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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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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榮讓一批又一批人舉起手時,李向南已經來到了主席臺上。

只有個別坐在前排的人注意到了他。森林般的手臂在會場舉著,黑壓壓地似乎佔滿了整個禮堂的空間,連斜射過來的陽光都透不過了。禮堂裡的人顯得多了幾倍,頗為壯觀。李向南心中不由得想:顧榮靠什麼力量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這樣服從地齊刷刷舉起手呢?靠什麼力量能這樣訓導群眾和威鎮場面呢?當然靠的是幾十年來鑄造成的傳統,靠的是「名正而言順」。如果讓人們表示對他個人的無條件服從和支援,就很難有多少人舉手了。

他不能不承認顧榮是個值得研究的人物。

但是李向南顧不上思索了。禮堂中轟響著的顧榮的講話把他拉到現實中。「……靠主觀熱情,血氣方剛,靠個人英雄主義,靠花花哨哨的小聰明,一點兩點書本知識,紙上談兵,在中國是行不通的。要栽大跟頭的。……」這話的針對性還不明白嗎?他掃視著煙氣瀰漫的會場。禮堂密匝匝坐滿了人。不管他們現在是什麼表情,但臉上都透露著某種關注。他們都關心自己的命運。這就是希望。

他看了看主席臺上的縣委領導們,大都在沒有表情地聽著顧榮講話。他們面前毫無例外地擺著白瓷茶杯,如果那是思想的鏡子,那麼,現在一定可以看出,他們表面的沉靜下掩蓋著何等不同的、劇烈活動著的思想。矛盾鬥爭是尖銳的,誰也不能迴避。就像他和顧榮之間的關係一樣,雖然他倆似乎都想避免衝突,但是,一切都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此刻,他聽著顧榮洪亮的講話聲,心裡卻輕鬆地笑了一下。主流派之所以能成為主流,恰恰在於它能團結多數力量取得一個又一個勝利;而它越取得勝利,就越有力量團結多種勢力,包括自己的反對派。

會場響起了掌聲,而且越來越熱烈。顧榮講完了,離開麥克風。

剛剛發現李向南已坐在主席臺上的全場群眾一排一排探起身子,用掌聲歡迎他。他朝臺上的常委們笑笑,來到長桌中間的麥克風前。

掌聲潮水般退下去,會場安靜下來。

他沉靜地把一個小筆記本在講臺上攤開擺好,壓上鋼筆,然後面向會場,露出了一絲親切的微笑。那是對自己將征服聽眾非常有信心的微笑。他對「提意見、提建議大會」是深思熟慮過的。這是他上任以來的第一個大行動,在幾天時間內,對全縣的情況、存在的矛盾,進行一次高效率的調查研究,應該是非常划算的。這是第一層意思。第二層,他就是要用來自人民群眾的意見和呼聲,造成一種要求改變現狀的強大壓力,用輿論的優勢壓迫保守勢力,從而在一個很寬的戰線上取得進展。第三層意思,他決定進行一次思想理論上的大發動,把改變現狀的藍圖交給全體古陵百姓。沒有思想理論的部署,任何一種戰略都有可能陷於小打小鬧,缺乏整體推動力。劇本不應該僅僅導演知道,劇本應該向全體演員公佈。

「剛才,我會見了一個歐洲的代表團。」這種沒有任何開場白的講話,雖然使有些事事有慣例的人感到突兀,顧榮此時就略蹙了一下眉,在筆記本上劃了個問號,但這正是講演的藝術。「他們問我對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政策持什麼看法。我對他們說,這個問題我已經不感興趣了。因為這已經在成為事實了。他們接著問我,那你對什麼感興趣?我對他們說,我對一部分縣先富起來感興趣。我希望古陵縣更快地富起來,最好富成全國第一。」

人們領悟過來,會場的氣氛活躍起來。

「一部分縣先富起來?別出心裁的提法。」顧榮的筆記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同志們,使咱們古陵縣儘快成為全國兩千個縣中的富戶,最好是大富戶,這就是我的想法,這就是我們大家應該奮鬥的目標之一。」

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我們能不能先富起來呢?我看能。我們不光是講我們的願望,光講願望,誰不願意富?我還要講我們有我們的條件,我們的優勢。致富要有致富的辦法,財,不是想發就發的。(眾人大笑)這幾天討論會上,同志們談得很多,特別是關於進一步完善農村的生產責任制,談得很好。縣委準備專門發個檔案,把大家的建議歸納成幾條推廣。這是我們主要的經驗。同志們還談了以糧為綱,全面發展,談了進一步發展我們的養豬、養羊、養兔、養蜂、養蠶……共是二十養吧,包括辦一個鹿場,從東北引進鹿種,在咱們縣養梅花鹿。東山峪大隊已經有這打算了,是不是?(會場中有人高聲回答:「是。」)還講到進一步開發我們西山的野生資源,發展旅遊。香港東星股份公司的黃先生今天來了吧?(一位坐在臺下第一排的胖老頭禮貌地欠身致了致意)來了。他還要捐款修築進西山的公路,對我們幫助很大啊。總之,同志們講得很多,很好。我初步統計了一下,「他看了一下筆記本,」我們有大大小小三百七十件事可辦。有三百七十個新的生財之道。包括恢復發展我們縣的特產古陵菜刀,這可是好東西啊。(眾歡笑)咱們縣在古代歷史上就是出刀出劍的地方,兩千年曆史了,祖傳的名工巧匠。咱們不光要出菜刀,還要出各種各樣的長刀短刀,還要搞好裝飾包裝,打到國際市場上去。要有這氣魄。咱們古陵縣要富起來,大家要群策群力,有錢的出錢,你那個銀行信貸社,就要集資投資,更好地確定投資方向;有力的就要出力;有腦袋的還要出腦袋。當然是出主意,想辦法,不是割腦袋。割尾巴不行,割腦袋更不行了!「

會場大笑。

顧榮僵硬地沉著臉,一動不動。小資產階級狂熱!他的筆記本上刀刻一般又增加了這樣一句話。

「同志們,這幾天,我請縣科委的同志搞了個統計分析。科委的莊文伊同志來了沒有?(坐在莊文伊旁邊的一個年輕人抓住莊文伊的手舉起來,替他答道:「來了。」)好。這個材料叫做《自然、地理、人口綜合經濟條件分析》。就是從自然、地理、人口等方面對我們縣經濟的先決條件進行全面估計。可耕土地的數量和質量,水面的面積和質量,氣象,山脈,有沒有樹林,畜牧條件,野生資源情況,礦藏、交通情況,離城市的遠近及交通,與城市的經濟聯絡,有沒有傳統的工藝技術,旅遊的條件,文化基礎,人口情況,勞動力情況……同志們,因素很多,可以列出來的,比較主要的就有九十五項。這每一項又可以從幾個具體因素進行分析。每一項都有一定的係數,整個綜合考慮,那就是個很複雜的高等數學問題了。科委的同志借用電子計算機計算的結果,論綜合的條件,我們在全國兩千個縣中,大約在前三百名之內。也就是說,光論客觀條件我們在致富程度上就應該進入前三百名。但是,我們現在的經濟收入情況,按人口平均在全國兩千個縣中論名次大概是一千多名。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潛力很大,說明我們遠沒有打出我們綜合的優勢來。我們古陵的優勢是綜合的,我們的經濟發展也要綜合搞。我們過去幾十年裡教訓是不少的,現在,我們有一個正確的政策,努力幹,我們就應該進入前三百名。如果我們再聰明點,我們還要爭取進入前二百名,一百名。這就靠我們全縣人民一起奮鬥了。使古陵儘快富起來,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一點。「

會場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

在掌聲中,林虹靜靜地看著主席臺上的李向南。這時他不大會注意她。他和十幾年前沒有太大的變化,還是短短的平頭,臉還是那樣清俊,但黑了一些;增加了粗硬有力的線條,絡腮鬍茬發著鐵青。眼睛還是炯炯有神的;說話比過去慢了,好像比過去多了點喉音。他這十幾年經歷了些什麼?他結婚了嗎?肯定應該結婚了。他今年應該三十二歲了。

在震耳的掌聲中,一個更冷靜的人是顧榮。李向南是在利用大會公佈他的施政綱領,廣泛爭取人心,這一深刻意圖他是清楚地看出來了。他感到了咄咄逼人的聲勢。但他很鎮定。瓦解這樣一個貌似轟轟烈烈的潮流,往往只需要一個時機,一個環節,一個點上的準確一擊。需要的是等待和耐心。

「第二點,」李向南接著往下講,會場隨著他的聲音很快靜了下來,「我們對生活,不光追求富,還要各方面的建設。目前我看,咱們古陵縣有五件事應該馬上抓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整個會場都注意聽著。

「第一件,要抓好文化教育。第二件,要抓好社會秩序的整頓。經濟犯罪要打擊,社會治安要加強,社會風氣要改變。第三件,要抓好退休幹部的安置工作,不能人一走,茶就涼。第四件,要抓好農村的、集體所有制單位的老年人社會保險問題。第五,還要抓抓我們縣的建設,像東溝峪的小木橋就該修成一個像樣的大橋嘛。一下雨娃娃們就掉河裡,那還行?六個廠礦的多少輛汽車繞三十里地走,就不會把汽油錢用在修橋上?關於這五件事怎麼抓,我想放在後面再談。我想對同志們先提個問題:我們要乾的事情這麼多,靠什麼呢?」

他掃視著會場。會場很靜,等著他往下講。

「靠一條,提高我們的效率。」李向南繼續說道,「我們各級領導幹部,一定要提高解決問題的工作效率。大家這次提的許多意見都是針對這一點的。」李向南又停頓了一下,嚴肅地說道:「但是,為人民幹事的效率,是和我們是不是實事求是,深入實際,是不是聯絡群眾,克服官僚主義,是不是秉公無私,講究原則,是不是廉潔正派,遵守法紀相聯絡的。所以,領導幹部的工作效率問題,在很大意義上就是個黨風問題。群眾提的許多意見,恰恰是指向不正之風這個問題的。我今天要講的主要一點,就是四個字:敲山震虎。這個虎就是不正之風。」李向南講到這裡,把筆記本一合,臉色一下子變得威嚴。

異常的寂靜。禮堂裡聽見有一個人在壓低聲音咳嗽。

「第一,是官僚主義。」李向南神情嚴厲地說道,「舉個例子,現在影響我們養豬大發展的是什麼呢?既不是政策限制,也不是缺糧缺飼料,而是賣豬難。(」對。「」就是。「會場中有些農民急不可待地劈里啪啦拍起手來。)過去買肉走後門,現在賣豬走後門,收購站的架子大得很,是不是?(會場上有人高聲喊道:「是。」)但我說的官僚主義不在這兒。為什麼賣豬難呢?收購站收回來也不能都他們吃了啊。他們也賣得難啊。他們賣得難,你們才賣得難啊。昨天,我跟長寧市的同志們談,他們說,一年前他們就對古陵縣提過建議,如果養瘦肉豬,他們長寧市就把咱們養的豬全包下來。咱們古陵去年就想了辦法。兩條:一個是引進瘦肉型豬種;一個是改進飼料配比,糧食加工廠加工綜合豬飼料,增加蛋白構成,大家可以拿糧食、穀糠去換。這兩個辦法都是切實可行的。可是一年了,這個問題還沒解決。為什麼?「

李向南嚴厲地掃視了一下會場,手撐著桌子從座位上站起來:「是新品種豬沒引進來源?」他慢慢問道,「不是。是加工綜合飼料無法進行?也不是。是群眾不願意、不歡迎?也不是。是我們在技術上、資金上、裝置上或者組織力量上有困難?都不是。這些方面沒有任何原因。」

他又一次停頓住了。會場內鴉雀無聲,感到縣委書記要對誰發火。「惟一的原因,就是有關報告,一份叫某位局長壓了五個月,忘了批;一份叫某位副局長弄丟了,至今沒找著。同志們,請你們想想,這樣的官僚主義,誤國誤民,難道不是犯罪嗎?」

「怎麼辦?」李向南問道,「那兩位局長來了沒有?你們也可以站起來回答回答,該怎麼辦?。」偌大禮堂沒有一點聲息。縣委書記這話,雖然實際上並不需要那兩位局長站出來,但這種有針對性的發火,卻震懾著整個會場。

厲責於一人,威加於三軍,這是自古以來的治軍之道。沉靜使發問所含的嚴厲達到了足夠強度,李向南才沉穩地往下說道:「兩條。一條,以後再這樣因為官僚主義嚴重,破壞國計民生的,要辦瀆職罪。堅決辦。第二條,立刻糾正錯誤。這個大會結束之後,立刻採取行動,把那兩件事落實。總之,豬,今年內一定要做到讓大家放手養。以後有多少收多少,收購站全包下來。」

會場響起幾小片掌聲,許多臉龐黝黑的農民在興奮地用勁拍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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