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扣我們幾個局領導就行了,大夥就別扣了,法不責眾嘛。」栗副局長尷尬地求著情。
「法不責眾?你知道古陵多少萬人嗎?」
「……五十萬吧。」
「你們三十個人算什麼眾?」李向南說,「既然規定了就照辦。只扣你們的,吃喝的人還要感謝你們。連他們一起扣,他們才會對你們有點不滿。」李向南把目光移向參加吃喝的眾人:「扣你們一個月工資是為了給你們一個印象,以後要抵制吃喝風。以後再參加大吃大喝,一律扣三個月工資。你們的局黨委書記今天把你們引來吃喝,才叫你們落這個處分。」李向南停頓了一下,又說:「你們這些電業局的科長、幹部,平常自己也是吃喝慣了、拿慣了的。我這樣說你們冤枉嗎?」
沒人吭氣。
「城關公社南關大隊的人來了沒有?」李向南問。
「來了。」人群中一個細高個的農民幹部答道。
「把你們的事說說。」
「我們大隊吃喝沒照顧好他們,還有他們要五百斤香油,沒送夠,他們就停了我們抽水抗旱的電。」
「有這麼回事嗎?」李向南問典古城。
「我已經讓他們檢查了。」
「屢屢吃喝,屢屢在嘴上說一下,是吧?」
「我工作沒做到,我應該負責任。」
「你有多少責任可以負?」李向南看著典古城,「破壞農業抗旱,就這一條追究一下,你負得起嗎?」李向南又停頓了一下,發現小莉正在人群后面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他很快把目光投向開現場會的人群:「各局的回去以後,把本單位的吃喝賬都查一下。自己下不了手查不清的,縣委派工作組去。賬查出來交到縣委。是不是要在全縣公佈,縣委正在考慮。但原則是明確的,今後不犯,既往不咎;今後要犯,新賬舊賬要一起算。記住,廉潔,這是領導一個十億之邦現代化的政黨起碼應該做到的。」
食堂裡一片寂靜。
李向南看了看典古城:「縣委決定在全縣開始整黨試點,電業局是試點單位之一。這一決定今天通知你。」他輕輕一揮手,「好,現場會開到這裡。散會。」
人群湧出了食堂,湧出了電業局大門。
李向南和小莉隨人流一起到了街上。
「我發現你訓話時有個特點。」小莉笑著說。
「講話怎麼叫訓話?」李向南不失嚴肅地嗔道。
「摳什麼字眼啊,你不是教訓著講話?」
「好了,說你發現什麼特點吧?」
「一嚴厲地指出問題,就臉一沉,問一句‘怎麼辦’。」
「是嗎?我還沒注意過。」李向南笑了。小莉的活潑足以摧毀一切嚴肅氣氛。
「然後是停頓一下,掃視一下眾人。這個節奏掌握得極好,非常有力。」
「這還有個節奏的問題呢?」
「那當然。天下萬事都有節奏。音樂有節奏,運動有節奏,氣氛變化有節奏,人的感情、情緒、心理都有一定的節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節奏。」
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這是真理。一切運動都有節奏。軍事家講究進攻防守的節奏,經濟學家掌握經濟運動的節奏,政治家則要掌握政治鬥爭、社會發展的節奏。策略學實際上也是節奏學。「怎麼叫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節奏啊?」他問。和這個剛認識一兩天的姑娘在一起,他總有一種饒有興致的心情。
「比如說你的節奏吧,就比較沉緩有力,抑揚頓挫很分明,也很穩定,比較有規則。這是老練的政治家的節奏。」
「這是指我的言行還是指我的思想情緒啊?」
「都是。」
「那你呢?」
「我?」小莉一笑,「我可能屬於那種起伏跳躍很快沒什麼規律的節奏。」
「一條噪音曲線?」
「誰知道,也可能吧。我的節奏和你的完全不一樣,相反。」
「那咱倆共事肯定合不來。」
小莉揚起頭看了李向南一眼:「那可不一定。」
「和一條噪音曲線在一起會煩死人的。」李向南說。
小莉快活地笑了。過了一會兒,她停住笑,看見李向南一邊走一邊嚴肅地若有所思,便問:「你在想什麼?」
「想節奏。」
「想誰的節奏?」
「想古陵的節奏。」
「什麼節奏?」
「幾千年、幾百年、幾十年來的節奏,還有我現在要掌握的今後的節奏。」
小莉看著李向南,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又變得這樣嚴肅。她不喜歡他擺出個縣委書記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