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李向南端著飯碗從機關食堂排隊打飯出來,碰見小莉:「嗬,又自己打飯啊?你這縣委書記怪忙的,不會讓灶上給你送去?」
「那像什麼樣子?」
「排一次隊一二十分鐘,你有時間多為老百姓解決一個問題不就都有了?搞什麼形式主義,你不是最反對形式主義嗎?」
「這怎麼能叫形式主義呢?」李向南笑道。
「中國這‘不患貧,患不均’的習慣勢力就要破破。一個幹部一輩子不給老百姓解決問題,只要不多吃多佔,老百姓就說他是好乾部。一個幹部辦了多少好事,只要房子多住兩間,就有人不滿。這不是形式主義?」
「又辦事又艱苦樸素不好嗎?」
「你就會裝模作樣。」
「我的話沒道理?」小莉一邊推車走著,一邊爭辯著。
「中國有中國的國情。」李向南溫和地說。
「我覺得我最適應中國的國情了。」
「你?」李向南止不住又要哈哈大笑,但他一下有所意識,收住了,只是略含諷刺地說,「中國要照你的思想方法搞,非亂套不行。」他必須和小莉保持距離。小莉今晚把自己當做「破案目標」來尋找,這裡的潛意識是很微妙的。
「我這一套怎麼就亂了?」
「你的思想太沒邏輯性,相互矛盾太多了。」
他們說著來到了縣委小招待所的「貴賓院」。
「你來看我叔叔?」小莉問。
「談談工作。」
小莉的目光猶豫地閃了一下,跟了進去。
顧榮正揹著手慢慢來回踱著,「向南來了?」他淡淡地打了個招呼,並沒有停止踱步。「小莉,吃飯了?」他又問道。
「吃了,叔叔。」小莉答道。
顧榮繼續慢慢踱著步。
「明天縣委常委和一部分部門負責人準備一起下鄉走走。」李向南對顧榮說道,「準備看幾個地方,對下面形勢和工作統一一下思想。」
「噢。」
「你看你……」
「我身體還不行,你領同志們去吧。」
「具體想解決下面的幾個問題,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
「你看著定吧。」
李向南說:「這要先和你商量啊。」
「和大家商量著辦吧。」顧榮更為淡然地答道。
李向南有些尷尬。顧榮依然慢慢踱著。當他胖墩墩的身軀從李向南身前一次次緩緩走過時,李向南能感覺到他那身軀內蓄積的敵視和決心付之行動的威嚴。這種情緒和力量從他走動時身軀排開的氣浪中,從他身體散發的烘烘熱氣中,還有從他那陰沉的表情和沉穩的步伐中,緩緩向外放射著,使你感到壓力。「好,老顧,那你休息吧。等下鄉回來我再向你彙報。」他說著便告辭了。
小莉看看李向南,又看看顧榮,猶豫了一下,留下了。
李向南一個人在街上走著。西山的晚霞早已熄滅。暮色像無邊的灰紗一層層罩下來。雖然還不到一年最熱的時候,晚飯後,街上已經有人潑了水,坐在小板凳上開始乘涼了。他一邊和人們打著招呼,一邊思索著。
自己和顧榮的矛盾現在暫時是無法調和了。只有先把反對改革的勢力從政治上擊敗,他才有伸手向顧榮講團結的可能。
一個月來,旗幟是打出去了,形勢是推進了,但鋒芒之所及,既得利益同傳統觀念手拉手集結起來,成為一個強大的反對派立在了自己面前。有人說李向南工作「卓有成效」,有人說李向南「驕橫莽撞」。關於他的兩種截然相反的輿論大概早已到了地區一級,在那裡與不同的利益和觀念又結合起來,成為更高一層的對立。很快,省裡也會受到兩種輿論的影響。他是這次提拔的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他幹得又有些「標新立異」,這一切使得他是在眾目睽睽下,在廣泛的審視和爭議下進行每個動作。至於記者的報道,反對者的告狀,更使古陵在大範圍內引人注目。不管他幹得多對,出發點多正確,如果他無法穩住幹部隊伍,穩定住局勢,在穩定中求變革,局勢有任何失控,那麼,在傳統觀念還相當強大的今天,勢必會被守舊勢力抓住搞掉他的口實:古陵亂了。
在上下錯綜複雜的政治格局中,一個小棋子往往可能成為全域性平衡的犧牲品。
他知道自己的勵精圖治,今後將在社會變革方面展開的「標新立異」。但那些是政治代數,政治微積分,一章一章還在後面才能提上日程。現在,他只能從一加一等於二的政治算術開始。而整個藍圖能否實行,成敗的關鍵恰恰在今天這些一加一等於二的基本政治鬥爭。
「吱」一聲,腳踏車在身旁煞住,小莉跳下車。「我又和我叔叔說了幾句閒話。」她額頭滲著細細的汗珠,對李向南解釋道,好像做了什麼對不住李向南的事情。
「這還用向我縣委書記彙報?」李向南揶揄道。
小莉撲哧笑了,「他要不是我叔叔就好了。」
「為什麼?」
「那我就堅決支援你。」
「小莉,我發現你性格中的矛盾太多了。」李向南含笑說道,「你有時候講起政治來,顯得比你年紀大得多;有時候說起話來,又簡直像個最可笑的小孩。」
「我哪像小孩了?」
「其實你就是小孩。」李向南用長輩的口氣說道,「你說你適應中國國情,其實你對中國國情並不真正瞭解。」
「我怎麼不瞭解?」
李向南溫和地笑笑。如何對待小莉,是他目前碰到的複雜問題之一。省委書記的女兒有時候會影響省委書記的觀點的。看來,自己應該遵循兩條:一,務必與她保持嚴肅的距離感;二,爭取小莉對自己的理解和支援。他決定乾脆和小莉嚴肅談談自己的思想,這大概能兼而達到兩條目的:「你知道嗎,在中國,任何一個有宏圖大略的改革家,他如果不同時是一個熟悉國情的老練的政治家,他註定要被打得粉碎的。」李向南儘量用嚴肅的、小莉這個年齡所不適應的語言講道。
小莉點著頭,聽他講下去。
「你要改革社會,先要用三分之一的力量去應付各種各樣的政治環境,包括人事環境,去化解形形色色的糾葛,去提防各種陰謀詭計、打擊報復;必要時,還不得不用一定的權術經驗來裝備自己。是不是?」
「是。」
「然後還要用三分之一的力量去為建設最起碼的政治廉潔而努力,整頓綱紀啦,整飭幹部啦,反對官僚腐化啦,一加一等於二,完成這些政治算術的題目。是吧?最後,你才能把你剩下的三分之一力量用於為社會開拓長遠設想和現實實踐。而在實踐中呢,你的相當一部分精力又必須消耗在許多令人心力交瘁的瑣碎上,還要有一部分精力用來承擔一些個人難免的感情痛苦。是不是?」
小莉側著頭靜靜地聽著,腳踏車輪在路面發出沙沙的響聲。
「所以,你要改革,你就應該是強者。你不僅要在思想上、知識上、膽略上、戰略遠見上,以至政治手段上應該是強者,而且應該在身體上、意志力上都是強者。在這裡,歷史不給怯懦者以同情,只給怯懦者以冷酷的失敗和尖銳的嘲諷。」這一段話足夠嚴肅、足夠深奧了。大概足可以在他和小莉間造成距離感了。
小莉低頭想著什麼,聽見她沉思的腳步聲和腳踏車的沙沙聲。「你覺得古陵難嗎?」小莉在黑暗中問。
「有點難。」
「古陵這一步你得走好。你這一步如果失敗了,被擱上幾年,錯過形勢,一輩子可能就什麼都不好乾了。」小莉很真誠地說。
李向南心中有些震動。這個神奇的小莉。她說的竟是自己也想過的。對於自己三十二歲的年齡踏上改革古陵這一步,他有著深謀遠慮。改革社會,畢生抱負,這第一步必須走好。此步成敗,可能會決定他一生的命運。社會之滄桑,施展抱負的機會尤其珍貴,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哪有那麼嚴重?」他笑笑說道。
「就是嘛。」小莉輕聲爭辯道。
李向南心中又微微一顫。
「明天我也跟你們一起下鄉,好嗎?」小莉站住了。
「不好。」
「你如果覺得對你不好,我就不去了。」
「對我有什麼?」李向南笑了,「主要是對你不好嘛。」
「我才什麼都不怕呢。」小莉看著李向南,小孩一樣執拗地嘟囔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兩個人面對面站得很近。隔著黑夜潮溼靜謐的空氣,小莉的身體散發著被汗溼浸潤後溼熱而迷人的青春氣息,還有那帶著汗溼的髮香。一陣衝動的顫抖從李向南身上直傳到喉部,他甚至想擁抱和親吻一下小莉。
這一瞬間他感到:危險不僅在小莉方面,也在自己方面開始萌芽了。
這叫什麼拉開距離?簡直是事與願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