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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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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苟世馬上去找公社駝秘書。秘書辦公室在公社大門拱形門洞的一側,對面另一側是個黑板牆,上面是各大隊計劃生育統計表。秘書辦公室面對著門洞有個方窗,可以看見人進人出,是個傳達室的位置,駝秘書也就兼著收發和傳達。

推開門,屋裡很暗,一個年輕後生正拿起話筒要打電話。

駝秘書傴著身子趴在桌上填著什麼表格,抬頭看見潘苟世進來,駝秘書那乾瘦多皺的臉上立刻露出一絲驚怯。他一把抓住年輕人手裡的話筒按下來,叨嘮道:「我不是跟你說了,沒請示潘書記,不要隨便打電話。」潘苟世瞪了年輕人一眼。那是前面街上雜貨鋪裡的售貨員,這會兒嚇得臉都白了。

其實,老百姓來公社駝秘書這兒打電話,過去多少年是平常的事。「棉花軟,羊毛細,駝秘書的好脾氣。」這句歌謠是橫嶺峪老幼皆知的。潘苟世一來橫嶺峪走馬上任,就看著不順眼了。隨隨便便都跑到公社打電話,鬧鬨鬨的像什麼樣子。好像這地方你們想來就能來。這簡直是對他這公社書記神聖權力的無視和侵犯。他規定從今後,外人一律不許擅自在這兒打電話。這是領導機關。有人要打怎麼辦?只好請示他。只要你潘書記長潘書記短一央求,他便會痛快地說:「嗯,這次就照顧你特殊情況吧。」駝秘書若不在場,他就隨便撕塊紙,日曆也行,煙盒也行,寫上個「潘」字,派頭很大地一遞:「拿著這條去找駝秘書吧。」久而久之,橫嶺峪多了一句俏皮話,誰要去公社打電話,就說「我去特殊情況一下「。他那簽著」潘「字的紙片也就成了橫嶺峪的獨特」證券「:電話票。方圓十幾裡地已有歌謠為證:

橫嶺峪,有三寶:

坡下的棗,山上的藥,

潘書記的電話票。

橫嶺峪出藥材,出核小肉厚的大紅棗,電話票也與之齊名了。

不過眼下駝秘書沒這麼多意識流,他要把年輕後生迴護過去。」他剛才沒找見您,他父親有急病,很著急,想給縣醫院打個電話。「老頭編個理由解釋道。

「公社醫院看不了?」潘苟世臉色和緩多了,誰都知道他喜歡孝子。

「不是,是……這兒可能看不了。」年輕人語無倫次地支吾道,「噢,潘書記,我剛才還看見您的大虎了,可真虎氣。」

「好,我和駝秘書有事商量,你去總機室打吧。」潘苟世說著,撕下片紙寫了個「潘」字遞過去。年輕人拿著「電話票」感激不盡地走了。

「給縣委書記彙報的材料準備好了嗎,老駝?」潘苟世問,滿公社幹部,他只對駝秘書這樣尊稱,滿公社幹部也只有駝秘書沒有在潘苟世上任後的大換班中遭撤換。因為駝秘書是他小學時的啟蒙老師。

「準備好了。」駝秘書伸出乾瘦皮皺的手,抖抖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稿紙慢慢遞給他。他接過來翻了翻,其中一份是公社總結,掀到最後,看到小標題是計劃生育,看來什麼都沒遺漏,便合住了。

「都是按照我說的整的吧?」他問。

「啊。」好一會兒駝秘書才毫無表情地答道。他又傴著腰,戴著老花鏡趴在那兒一筆一筆填他鋪了一桌的表格了。因為眼睛不好,他一次一次往前湊著辨認著數字。

「沒什麼走樣吧?」

「我敢嗎?」駝秘書頭也沒抬,冷淡地說道。

潘苟世賠不是地笑了笑,他知道這位啟蒙老師對自己一直有些不滿,但自己知恩必報。而且這位老先生的安守本分,是讓他非常放心的。有什麼話,潘苟世總願意和他說說。他拍了拍手中的材料說:「憑這,就要把他縣委書記的嘴全堵住。沒那麼好挑刺的。」

駝秘書透過老花鏡看了他一眼,好像辨認一個陌生人似的,然後繼續填他的表格。

「駝老師,您不懂這政治。」潘苟世說完,轉身就走。

駝秘書慢慢轉過頭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半晌,才回過身來,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潘苟世剛一走出駝秘書辦公室,就撞見了公社副主任潘來發。這是他的本家兄弟,潘苟世親自把他提拔上來的,他用人沒有避嫌的概念。

「怎麼才來,不知道今天有事?」潘苟世瞪起眼說。

潘來發原是公社磚瓦廠的會計,濃眉大眼,眼睛滴溜溜轉,很是機靈,長白臉,窄下巴,薄嘴皮,話說得快。橫嶺峪人說他三快:嘴快、腿快、心眼快。叫慣了就都叫他潘三快。他此時涎著臉笑道:「就是那幾個招工指標的事,還有孟堡大隊的大隊長安排誰幹,這兩件纏住我沒完。我這不是一大早請示你來了。」

「咳,什麼事都非我親自過問不行?」

「不請示你,橫嶺峪誰敢做主啊?」潘來發討好地說。

「你們不會啥事做做主,不能替我分擔點?」

潘來發閃著眼睛察看了一下潘苟世的表情,賠著笑試探地說:「噢,這兩件小事我是做了個小主。大隊長我打算安排玉山幹,那幾個招工指標,我已經答應給了……」

「做了主,還來請示我幹什麼?」潘苟世臉色一下變得鐵青,「你要管就管到底,有什麼請示的。」說完甩手就走。

「我這不是找你請示來了。」潘來發連忙嬉皮笑臉地跟上來。

「遇到得罪人的事,你們就推到我這兒;好事你們都搶著做主,當好人。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潘苟世猛然站住,瞪起眼珠訓道,「有誰要來,你們不知道?還在忙這些亂七八糟。」

「你昨天說的事我都做了安排。」潘來發摸不透潘苟世怎麼這麼大火,他小心地說道。

「安排一遍就夠了嗎?大意失荊州,你明白嗎?」

唾沫星子飛在潘來發臉上,明知道這位叔伯哥有肺結核,他眨眨眼也沒敢擦。「大意失荊州」這話當什麼講他沒聽懂,更不知道這話來源於顧縣長。

「我再去安排安排。」他賠著百罵不惱的笑臉說。

「去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潘來發拔腳要走又站住,「上橫嶺大隊又有人因為澆地搶水打起來了,還傷了人。」

「嗯?」

「我準備馬上去一趟,別讓他們鬧到公社來。他們正鬧著要到公社評理呢,讓縣委書記撞見不就麻煩了。」

「麻煩什麼?大隊解決不了,找公社也解決不了。讓縣委書記解決嘛。好好的水利系統,分田到戶,你屁股大一塊,我巴掌大兩塊,切成亂七八糟,能不搶不打嗎?他姓李的不是成天叫改革嗎?讓他來解決吧。」

潘來發眨著眼,很快明白了他的用心,「對,讓他們找縣委書記鬧就對了。」他討好地說,「像這搶水問題,是個普遍性問題,誰也解決不了。」

潘來發走了,潘苟世氣消了。發完威風,他格外舒坦。他轉圈巡視了一遍寬大方正的公社大院:東西兩排磚瓦房寬寬敞敞,北邊一道圍牆,南邊開著大門,整整齊齊,大大方方,讓他看著舒服。他在農機廠,看著農機廠親;來公社,看著公社親。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的人民地位高,他就是橫嶺峪人民的代表……這麼有一句沒一句地隨便想著,他繞過貼著牆報的影壁,穿過門洞,出了公社大院。

公社大門前面一個緩坡下去,就是一段直趟趟的土街,南北不過半里長,兩邊是供銷社、雜貨鋪、收購站、飯館、信用社……這會兒,人們都在外面乒乒乓乓下板開門。照理說,背上手站在公社門口,背靠著大院後面的橫嶺山,居高臨下俯看整個鎮容,最能感受到一種在橫嶺峪當家的主人感。遺憾的是,他還沒學會這種背手而站的姿勢,那是他眼紅的又是他一直沒學會的派頭。為此,他十分佩服顧榮。那個坐姿,那個站勢,那上下一身氣派,都是多少年的身份修煉出來的。而他,不要說這樣背手而站做不到(他試過一兩次,臉紅脖子燒,渾身彆扭,手好像被捆著,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別人看上一眼就不自在),揹著手來回踱步他也沒學會,甚至,他不習慣一個人站在那兒不走動。沒辦法,誰讓自己是土包子出身呢。他趕走腦子裡的自卑和懊惱,照每天早晨的老樣子,哈著腰趿拉著步子往街裡溜達。兩邊的人都轉過笑臉向他打招呼。每天這種時候他往往情緒特別好,但是,今天這樣走另有目的。他要四面巡視一下,防患於未然(這個古詞他多少年就唸不順嘴,但他就喜歡這彆扭的古味),「做過細的工作」。

今天有些怪。他老覺得有些不放心的地方,又想不起來。看見的,到處放心;看不見的,好像到處不放心。一張張恭敬的笑臉讓他放心,笑臉後面又有什麼讓他不放心的。這是怎麼搞的?等一條街面走完,長途汽車站橫在面前,路的斜對面,隔著一片菜地幾簇農舍,遠遠看見省農科院研究所,他彷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宋安生這兩天早晚就在那裡混。他和他們是臭味相投,同流合汙。

潘苟世最喜歡用成語罵人,一個詞不夠兩個,兩個不夠三個,解氣為止。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二十多年前上初中時買下的《成語詞典》。在農機廠時,幾個北京知青在集體宿舍打撲克時,曾玩過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把戲:每個人在手掌裡寫一個成語,來描繪這位潘總支書記。最後八九隻手一伸,十來個人一湊,在一陣陣鬨笑聲和拖腔拖調的大聲念讀中出來了十來個精彩的成語:「諂上壓下,嫉賢妒能,窮兇極惡,愚昧無知……」最後一個尤其引起鬨堂大笑:「惟此惟大」。可惜是這位昔日的總支書記始終不曾聽說的農機廠野史。要不,他對成語的態度也會一分為二了。

此時,他遠遠看著農研所那幢綠樹掩映的青磚樓,就有一種強烈的憎恨。這幢在他橫嶺峪屬地而不屬他管的樓房天天刺著他的眼。照理說,友鄰單位,人家又是搞農業科研的,經常幫助社隊解決生產技術問題,他應該多去走動走動,但他很少去。確切說,他只去過一次。

那是他到公社上任副書記的頭一年。

主人們陪著他在試驗田裡,院子裡,最後是樓上樓下參觀了一遍。這一遍就讓他覺得這不是自己這號人待的地方。樓上樓下那麼多書架,那麼多書,那麼多掛圖,那麼多瓶瓶罐罐,那麼多他不認識的儀器儀表,那麼幹淨的樓梯,那麼明晃晃的玻璃窗,那麼多花花草草,那麼文雅的言談舉止,都讓他感到拘束。搞農業的還要這麼窮乾淨。他走路不自在,說話沒詞,痰沒地吐,他的痰又特別多,堵在嗓子裡上不上,下不下,手是左右沒處甩,袖子也似乎長得礙事,這兒撞斷花,那兒碰掉書。主人很熱情。但他一看見那些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就感到自慚形穢,覺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讓他們看不起,繼而就有一種嫉恨在心頭湧起。特別是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精瘦清癯的小個子教授,不時和身邊那個同樣是戴著一副眼鏡的漂亮的女研究員說笑,他總覺得他們是在笑自己。那個梳著短髮的漂亮姑娘,白白淨淨的,老是看著潘苟世笑,那目光好像把他的窘困和自卑看透了似的。

他對戴眼鏡的人從小就有一種敬畏,當了這麼多年幹部,自然早就有了區別對待。對自己屬下戴眼鏡的,他敢看扁看賤,看得一錢不值。農機廠那三四個大學畢業的技術員哪個不怕他?但只要是外單位戴眼鏡的,他至今見了總有些敬畏,總覺得低人一頭,好像別人的文化墨水對他有壓力似的。所以,他有什麼病,只能在橫嶺峪看。橫嶺峪的醫院是他的天下。他走進去走出來,步子該趿拉就趿拉,手該甩就甩,要說就說,要笑就笑,要溜達就溜達。到處是笑臉,他又自在又舒服。一齣橫嶺峪到別的醫院,他在醫生護士面前就點頭哈腰,窘促不堪。

他現在同樣窘促。

他極力想擺脫自己的窘促。

他做出對一切都很好奇的樣子,俯下身子,探著頭湊近觀看每一樣儀器,問長問短。他那淳樸的樣子,他那對一切回答都張著嘴睜大眼的專注神態,以及不管聽懂沒聽懂,裝作恍然大悟地笑著:「噢,噢。是這樣啊,是這樣啊。」無疑贏得了主人們的好感。好幾個人簇擁著,競相回答他的問題。潘苟世被這種熱情包圍著,感到很受用。特別是那個漂亮姑娘,緊著為他講解,這尤其讓他得意。

但是,潘來發在一旁的行動則多少打擊了這種得意。

這位「潘三快」也開始用同樣的好奇博取著主人們的歡心。而且他的目光眨動的感興趣,他搔著後腦勺嘖嘖驚歎的恍然大悟,帶有更大的誇張性。聽著潘來發一驚一乍地引起他身邊那群人的笑聲,潘苟世感到嫉妒。他想壓過潘來發,但他的做戲能力無論如何賽不過潘來發,這讓他的悻惱到了難以剋制的程度。特別是當那位漂亮姑娘的目光也被潘來發的大聲說笑吸引過去時,潘苟世簡直恨得咬牙切齒了。真該撤了他,當初就不該用他。

「來發,」他轉過頭想起什麼似地、隔著人群對潘來發說道,「磚廠今天上午不是讓你去嗎?你現在是不是去一趟?」

潘來發連頭也沒顧上轉過來,在人群中回了一聲:「下午再說吧。」接著又俯下身,對著一臺儀器一驚一乍地表演著他的好奇,依然惹起人們愉快的笑聲。

潘苟世簡直想撥開眾人上去唾他一臉。最後,他終於有一個舉動壓過了潘來發,揚眉吐了氣。在實驗室裡,在一排排玻璃器皿中,有一個大玻璃瓶裝滿著透明無色的液體,上邊貼著標籤是「h2o」。他貼近看著,驚歎道:「這看著和水一樣。」主人們鬨堂大笑。潘苟世莫名其妙,不知這話何以有這樣大的力量。等他知道h2o就是水的化學名稱後,他也笑了:「我還真不知道。」

這個笑話使實驗室的氣氛活躍異常,這是他與潘來發競爭中的一個意外勝利。從這時起,主人們幾乎都被這位公社副書記吸引了。他很得意。潘來發雖然也想盡辦法譁眾取寵,但已經不能奪回優勢了。

等這場「比賽」終於結束後,回到家裡,潘苟世卻感到了恥辱。他為自己低三下四、邋里邋遢感到寒磣,也為自己身邊潘來發這樣一幫人感到寒磣。而造成這一切寒磣的是科研所那些戴眼鏡的和不戴眼鏡的人。

所以他最終還是更深地嫉恨他們。

宋安生現在就和他們泡在一起。

宋安生現在又仗恃著新來的縣委書記做後臺。

潘苟世腦袋突然亮了一下,閃過一個「上掛下聯」的詞。他意識到李向南——宋安生——科研所那些戴眼鏡的,那是一條線。自己明顯不是那條線上的,自己和他們格格不入。哪兒格格不入,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撥人上臺不會要自己這號的,自己在臺上,也絕不會要他們。自己是哪條線上的呢?他想到了顧榮——自己——潘來發。這是另外一撥人。而現在這撥人好像開始在全國都要受排擠了。這就是他朦朧的感覺。他在理論上想不很清,但他知道為保衛自己的利益拚盡全力,他知道什麼是自己的。而自己碗裡的不讓別人伸手,別人碗裡的自己也不去探爪,這是他的道德準則。他從小不偷不搶,但是別人要拔走他家的一根秫秸稈,他就要紅著眼去拚命。不讓他當省長、部長、縣委書記,他絕不眼氣,那不是屬於他的職位。但是,橫嶺峪公社書記這個權力,現在是屬於他的。誰要侵犯他的所有權,他就要和誰來一場你死我活。

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騰騰冒著火,在這丁字路口來回轉了一圈。其實也就是七點多鐘,太陽剛出來不久,可他已經覺得熱氣逼人。

東邊一輛卡車,西邊一輛卡車,響著刺耳的喇叭嗚嗚地開過來,把一輛小驢拉的平車夾在中間。小驢受了驚,不聽趕車人的吆喝,猛往前顛跑。兩輛卡車急往路邊一打,咔楞楞掛碰著路邊的什麼,沒有停,一東一西地嗚嗚開走了。往西的那輛卡車上站著幾個穿著藍帆布工作服的年輕人,手捂成喇叭筒狀回頭喊道:「潘——二——酸——!」他一眼認出是縣農機廠的車,再看路邊,寫著「橫嶺峪公社」的路標被撞歪了,像個人哭喪著臉平伸兩手無可奈何地向後斜倒下去。這簡直如撞在他身上。他直愣愣地生了一會兒氣,噔噔噔走上去,兩手抓著路標使勁往回扳,力太猛,喀嚓一聲響,路標從立柱上掉了下來,釘子帶出白花花的木茬。他一個後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潘副書記,您這是幹什麼呢,這麼大火?」

隨著一陣撥浪鼓響,身後過來一個豆腐挑。喜眉笑眼地搖著撥浪鼓的瘦乾巴老漢,是方圓幾十裡都出名的「萬事能」賈二胡。要說他「萬事能」,名副其實。田裡犁耬耙種,場上碾打揚垛,道上趕馬駕車,山上放羊放鹿,圈裡養豬喂兔,給牲口看病,連釘掌帶騸性;鐵匠木匠泥瓦匠,粉房醋房豆腐房,裡裡外外,連做帶賣;遠道販山貨,近道販鮮蔬,八九七十二行,樣樣精通。用橫嶺峪一帶人的話說:除了生孩子不會,沒他不會的。頂多還有一樣不會的:哭他不會。沒人見他有過哭臉,啥時也是樂呵呵的。更絕的是他能編個「拉拉唱」——此名來源已久,無可稽考。什麼事一到他嘴裡隨口就唱出來了。像上面提到的「駝秘書的好脾氣」,「潘書記的電話票」,都是他唱出來的。他的「拉拉唱」在方圓幾十裡享有盛譽。

「潘副書記,您這是不想在橫嶺峪幹了,把招牌也拔了?」賈二胡右手拿著撥浪鼓搭在扁擔上,故作驚訝地笑眯眯說道。

他悠悠地顫著軟扁擔,兩個又圓又大的扁籮筐一上一下很有節奏地悠著;溼漉漉的豆腐包布上前邊撂著秤盤,後邊斜躺著一副竹板和一把二胡。賈二胡不管賣什麼,都不離他這三樣寶:竹板,二胡,撥浪鼓。走到什麼地方,放下擔子先拉一陣二胡,隨口編幾段「拉拉唱」。等圍上一堆人,他就和人說說笑笑,西家的短,東家的長,後村的圓,前村的方,開啟挑子,三下兩下不當回事就把東西賣光了。賈二胡這名字也是由他拉二胡來的,真名倒被人們忘了。

潘苟世手裡抓著路標,臉上透出鐵青。叫他潘副書記,是他的最大忌諱。一個「副」字,能讓他從頭火到腳,橫嶺峪現在沒有人敢這樣叫他。賈二胡不但這麼叫,而且分明是在挖苦他。

「賈二胡,你有個正經人樣沒有?」他瞪著眼訓斥道,同時把路標牌豎著往地下一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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