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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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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透過眼鏡斜瞥了一下李向南。只見他微蹙著眉心,神情頗有點威嚴,不知道他這麼成熟的派頭是怎麼訓練出來的。哼,倒會拿腔做勢。小胡的目光又落下來,看到李向南那雙慢慢轉動著「中華」鉛筆的手,腕子很粗,關節很大地凸起著;手背青筋裸露,手指瘦長乾硬,像鋼筋棍一樣。讓人想到「鐵腕」二字。

這雙手小胡握過,在他來古陵上任的頭一天。李向南熱情地伸出手。他的手很熱,鐵一般有力地一握。小胡當時覺得自己很薄很小的手被握得生疼。他儘量不齜牙咧嘴地趕緊把手抽回來,心中一下就有些惱火,覺得自己男性的尊嚴受了凌辱。現在這雙手正在緩緩轉動著鉛筆。那轉一轉停一停,流露出李向南對潘苟世的冷蔑和準備進行成竹在胸的打擊的從容。這雙從一開始就使小胡感到屈辱的「鐵腕」現在刺激著他,使他對李向南的全部仇恨都強化起來。他看到潘苟世的狼狽樣子,不禁想到,必須幫他一把,絕不能讓李向南太得意了。

要機會就有機會。這時會議室窗臺上放的電話響了,是找小胡的。電話員小喬給會議室接了過來。拿起電話,是縣裡轉來的地委鄭書記的電話。小胡眼睛一亮,立刻有意提高了聲音:「是鄭書記嗎?我是小胡啊。」

屋裡人都靜了下來,以便小胡通電話。潘苟世也停止彙報,緩一口氣。人們都轉頭注視著小胡。李向南往窗戶那兒瞥了一眼,顯得絲毫不感興趣地低下頭,在一張紙上全神貫注地振筆疾書起來。落筆很重,打標點一下一下更是用勁,似乎在寫一件很重要的的事情。但人們的注意力還在電話那兒。

「……我和向南說了,他不同意呀。」小胡站在窗戶邊,拿著話筒大聲說,還瞥了長桌頂端的李向南一眼,「他在這兒呢。縣常委也都在。……幹什麼?……正在檢查橫嶺峪公社的工作呀。公社書記?還是潘苟世老潘啊,沒動。你問橫嶺峪的情況?我看,各方面反映都挺好吧。今天為什麼來橫嶺峪?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吧。就是普通轉一轉看一看吧。……啊,我知道您關心橫嶺峪。對,向南正在聽老潘彙報。我?我沒什麼顧慮,有鄭書記直接關心我,我才沒顧慮呢。啊,您要找他?好,您等著,我叫他聽電話。」

「向南,鄭書記要你接電話。」小胡轉過身,話筒拿在胸前,對李向南說道。

李向南臉色有些難看。他完全明白小胡在電話中講那番話的用意。他剋制住自己,保持著平靜,簡短地吩咐道:「你告訴鄭書記,縣常委正在開會聽彙報。等會兒,我給他掛電話。」

「鄭書記要你接電話,你不接不太合適吧?」小胡依然把話筒拿在胸前,也沒捂上。他鎮靜沉著地面對李向南的目光,卻感到了心在怦怦地跳,手中的話筒也微微顫動。

李向南簡直要發作了。小胡的釁意是明擺著的,他剛才的話同時就是對著鄭書記講的。整個會議室的局勢都發生了變化。嚴峻的氣氛被打破了。潘苟世第一次顧上摸出煙來,嚓嚓地划著火柴。胡凡坐在那兒簡直想對兒子發火了。康樂則把這一切看得再透徹不過了。他坐在李向南旁邊,隔著空氣的傳導,感到了李向南的激怒。他擔心李向南會不冷靜。劉貌也停住了筆。

只是幾秒鐘的靜寂。李向南沒有發作,他陰沉著臉站起來,走到窗前從小胡手裡接過電話。一交一接都很自然,但兩人通過話筒的傳遞都在一瞬間感到了一種性格力量的對抗。小胡又看見了那雙鐵一般強硬的手。

「鄭書記,是我,李向南啊,」李向南很禮貌地對著話筒說道,微微浮出笑容,「小胡調動的事,我見到您的信了。我是讓他再考慮一兩天……對,他本人願意走,我當然開綠燈了。……橫嶺峪情況?我正在調查研究。等全面瞭解了,我向您彙報吧。」

李向南剛要放下電話,小胡又伸手截過去貼著話筒補了一句:「鄭書記,那就這樣吧,我有事隨時給您打電話。有時間我和顧縣長再去地區看您。」

小胡放下電話徑直回座位上去了。李向南瞥著他的背影,心中充滿慍怒。挾天子以令諸侯,小胡這是抬出地委第一書記來壓他。自己和鄭書記至今還沒好好談談,這是極大疏忽。小胡的行動無疑影響了會議室的空氣,潘苟世吊起眉毛垂著眼長長地一口一口吸著煙的閒蕩樣子,表明他在心理上已得到支撐。這些人是看來頭,看「後頭」,看你的靠山。他瞥見小胡目不旁視地帶著股勁地坐下,好像別人都在注視他這個壯舉似的,心中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又隨手拿起電話,眉峰微蹙,口氣低沉:「給我接縣總機。」

屋裡一片安靜,不知道縣委書記要做什麼。

「……縣總機嗎?我是李向南。對,我在橫嶺峪。今天中午十二點半,你幫我接通一個長途。要省裡,要省委第一書記顧書記家裡。對。給我接到橫嶺峪來。十二點半準時。有困難嗎?到時候給我接‘加急’,務必準時掛通。」

李向南放下電話回到座位上,目光冷冷地看了看小胡。小胡低著頭,臉色紅一塊白一塊,手拿著鋼筆按在紙上卻一個字沒有寫。他完全明白,李向南是在回敬他。就像他給鄭書記打電話一樣,李向南給省委書記掛電話也不過是顯示優勢。這一回敬明顯打擊了他的氣焰,好像捱了個耳光。李向南的目光似乎又威懾住了整個會議室,潘苟世悄悄在屁股下的凳子上摁滅了菸頭。

康樂卻覺得這出戲太沒意思,無聊。他對李向南此舉大不以為然。這像什麼樣子,要敲打小胡也犯不著來這一套啊。他有意無意地在記錄本上畫了個碩大的「?」,而且篤的一聲使勁點了下面那個點。

李向南一眼看見了,臉上立刻一陣發燒。他在打電話和掛上話筒往座位走時,心中就感到很大的不安,但來不及細想。他當時的一股衝動就是要出一齣氣。現在一看到這個觸目的「?」,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可笑。簡直太庸俗了。這才發現龍金生的神情中也有著一絲不以為然。這麼蠢的舉動簡直把縣委書記的形象全砸了。他覺得臉上、脖子上、連脊背上都熱烘烘發燙,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不僅要具備在外界打擊下恢復精神的力量,而且要具備從自己過失帶來的懊惱中恢復冷靜的能力。現在,一切懊惱、自責都沒有用,只有靠更出色更得體的行動來彌補。他灑開目光掃視了一下大家,笑了笑,這個笑他自我感覺有點勉強,然後接著鄭書記剛才的電話說道:「鄭書記一直想調小胡到地區去,我呢,還有點捨不得。人才可貴啊。」

會議室裡很安靜。人們不知道縣委書記將如何對待小胡。

小胡胳膊肘放在桌上,眼睛盯著面前的茶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李向南目光轉到他臉上,含笑看著他:「我給你亮個底吧:是留古陵,還是離開古陵,兩天以後完全由你下決心,這算是我這個縣委書記當眾表態吧。你大可放心。可我估計,你到時候就不願走了。」

小胡戒備地瞥了李向南一眼,整個會議室的人也對李向南的態度感到某種意外。

李向南坦然地說:「小胡可能還不相信,兩天以後看分曉吧。要是人才在古陵都留不住了,我這個縣委書記就太成問題囉。」

窗外嘩的一聲下起了大雨,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遮天蓋地。院子裡一下汪起了水,咕嘟起密麻麻的水泡來。李向南略皺起眉瞥了一眼窗外,目光又回到會議桌上,把話鋒一轉:「好,我們還是回到正題上。聽潘苟世同志彙報。」他的目光嚴肅地落到潘苟世身上,口吻平和地說:「羅列問題很容易。給縣委出難題,也是很方便的。可是,需要你們的是解決問題。要不,要你這公社書記幹什麼?」

小胡的節外生枝已然過去。一切又都回到潘苟世身上。

「現,現在的政策性問題太多,很難解決,」他漲紅著臉說道。

「那你可以把解決問題的難處談談嘛。比如,像這澆地搶水問題,你是怎麼解決的?「

潘苟世額頭又滲出汗珠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李向南蹙著眉平靜地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大家,問道:「你們知道咱們縣民事糾紛案件的統計情況嗎?」人們相視著,沒人回答。他把詢問的目光轉向身旁的康樂。

「我沒注意過。」康樂回答,知道李向南又要引出什麼話題來。

「你們注意過民事糾紛的統計情況嗎?」李向南又問莊文伊、龍金生,他們倆人也沒注意過。

「老龍,你管農業的,為什麼也沒注意呢?」李向南的目光變得更嚴肅了,言語中露出了批評,「那份材料我在上面批了,請你多注意一下。」

「那和農業沒關,所以……」龍金生解釋道。

「怎麼會沒關呢?」李向南溫和中略帶不滿,「那什麼才和農業有關呢?不能就事論事,只看到鼻子底下的那一點。」

人們眼睛裡閃著不解。民事糾紛情況統計,例行公事,一年一度的報表,從來沒有人重視過。它和農業又有什麼關係呢?

李向南自然明白大家的心理,他說:「從春耕到現在幾個月中,因為澆地搶水引起的糾紛,是整個農村民事糾紛案的百分之三十四。這個數字你們都沒注意?」

人們的確都沒注意過。

李向南的神情更為嚴肅了:「那我們還有什麼政策眼光呢?百分之三十四,這個比例現在已經超過了分家、財產、婚姻等幾大項的民事糾紛比例。這是一個農業政策性的動態。我們沒注意,那是做領導的失職。我讓同志們傳閱那個統計材料,並不是讓大家都去管民事糾紛的調解工作,而是要注意我們的政策,注意我們政策工作中的薄弱環節。澆地鬧矛盾這個問題不解決,僅這一條就足以叫我們垮臺。」他略停頓了一下,把目光轉移到潘苟世臉上,「是不是啊?」

「是是是……」潘苟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起碼也能把我這縣委書記打倒了,是吧?」

「不不不。」

李向南打量著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說道:「新形勢,新問題,要靠幾級領導共同研究解決,責任不光在公社一級。可你這公社書記有沒有一點責任呢?」

「嗯……有,有。」

李向南譴責地看了看潘苟世,又向大家說道:「那份民事糾紛統計,我請大家傳閱,還希望大家能在統計數字後面看一看我們社隊領導班子的狀況。我把各公社發生的搶水糾紛案的數字都分別列在了一旁,還與公社的人口做了比較。按萬人為單位,把搶水糾紛案的數字,從最多到最少,各公社排了一下隊。你們要注意的話,就會發現那個數字和社隊領導班子的情況是很有關的。像橫嶺峪,」他把目光又轉到潘苟世頭上,微微點著頭,「搶水糾紛率是最高的。這個第一名是不是很光榮啊?是不是也要給你發個獎狀呢?」

潘苟世滿頭大汗,窘困不堪。

「我們一到橫嶺峪,就被告狀的農民攔住車。不管這是不是你鼓動他們來的,但這個場面可給了我們很深的印象啊。」李向南有點譏諷地看著潘苟世說道,然後面向大家,「有了這件事,我們對橫嶺峪領導班子的情況,是不是有了個初步印象啊?「

潘苟世這才感到了真正的壓力,也嚐到了厲害。他喘不過氣來。

李向南看了看窗外。這時,暴雨已成淅淅瀝瀝的小雨。他站起來說:「現在,我請同志們參觀橫嶺峪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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