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們先告一段落,去那兒看看吧。讓小胡慢慢考慮,常委同志們也還可以再醞釀醞釀。」李向南揮了一下手,說道。
考慮什麼呢?小胡隨著人們踏著溼漉漉的小草在稻田間的小路上走著,一簇簇剛插不久的秧苗在陽光下嫩綠透亮,稻田裡的水鏡子一樣照出他的臉。留不留在古陵,現在是個不用考慮就已朦朧看到結果的事情了。那個結果,雖然他的自尊心現在絕對不願承認,但是他直感道,那是自己最終不會違抗的。
那他還考慮什麼呢?他想考慮一下自己與李向南的關係?
李向南來古陵是有宏圖大略的,這他看得太明白了。他早就承認李向南乾得很漂亮。天下有兩種人:一種人是專門在他嫉妒的人身上尋找不如自己的地方來和自己比較,以安慰自己;另一種人是專門在他嫉妒的人身上尋找比自己強的地方來與自己比較,不斷地苦惱自己。小胡就是後一種人。他不斷地發現著李向南高於他的政治才能,增加著嫉妒的折磨。可是此刻,很奇怪,他心中幾乎感覺不到對李向南的妒嫉。是因為敵視情緒的消除?不是。他知道,嫉妒能產生敵視,但嫉妒也常常在毫無敵視的關係中產生。那是因為什麼呢?他想不清楚。他只感覺到李向南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發生了一些變化:他開始把他看成縣委書記而不是一個與自己同齡的青年了。他現在完全承認了:李向南遠比自己成熟得多。可為什麼看清了相互間的差距,嫉妒反而沒有了呢?他不知道,嫉妒恰恰是在一定的間距內發生的,間距拉開了,嫉妒便消失了。就像一般人從不嫉妒偉人,尤其不嫉妒去世的偉人一樣。人只是嫉妒自己能夠嫉妒的人。那他和李向南的關係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
來到了那群農民前。姑娘講話停止了,眼睛亮閃閃地看著宋安生領來的這群人。
「這是縣委李書記,這是縣委常委的領導們,來看看咱們。」宋安生介紹道。
蹲在稻田邊的農民們,青年的、中年的鼓起掌來,老年的則仰著臉露出恭敬的笑容。有人撐著膝蓋站起來,李向南伸開雙手示意大家不用起來。農民們認出他們熟悉的小胡和龍金生,顯得不那麼拘束了。龍金生也在農民中蹲下,接過一個老漢手中的旱菸袋吱吱地抽起來。
「你是秀秀吧?你一定講得不錯囉。」李向南笑著向那個姑娘伸過手去。
那個叫秀秀的姑娘握著縣委書記的手,有點臉紅了,圓圓的眼睛卻潑辣辣地閃著光芒。她身材挺拔,一股子學生氣;剪著齊耳根的短髮,臉、脖頸、滾圓的手臂都曬得黝黑光潤,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的確良短袖襯衫,下身是一條料子褲,隨便地捲到膝蓋上,打著赤腳,兩腿的泥,還有幾道劃破的傷痕;旁邊不遠處扔著一雙珍珠色半高跟涼鞋。她笑了一下,彎細的眉毛和小嘴都顯出孩子氣來,很利索地一甩短髮,對縣委書記抱怨道:「有人說我搞技術剝削呢,壓制我。」
秀秀是個高中畢業的回鄉青年,一心鑽研農科技術。她指導著遠近百來戶農民育雜交水稻種。合同很簡單,口頭的一句話:收穫夠七十斤稻種,她抽一斤。拜她為師的很多是種地幾十年的老把式,可在育種上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
李向南是在「提意見大會」上聽宋安生介紹的,引起了極大興趣。「這不是有公社副主任支援你嗎?」李向南指著一旁的宋安生說道。
「他?謹小慎微的,什麼事還要別人給他支援呢。」秀秀瞟著宋安生,衝他一撇嘴,親熱地揶揄道。
小胡在一旁看著,心中笑了笑。長久繃緊他神經的敵意已然消逝,剛才被震動的思想也已平靜。人們的注意力離開了他,他能用客觀的眼光來看待李向南的工作了。
「誰像你那麼勇敢啊,一個人就騎著摩托去省裡了?」李向南打趣道。
秀秀不好意思地笑了。為了找科研資料,她上午找來一輛「嘉陵」學了學,中午飯也沒吃,就開著連夜六百里一個人趕到省城去了,把她爹嚇得一夜沒睡覺,一天沒吃飯。他家就這麼個閨女。
「你父親在這兒嗎?」李向南問。
「爹,叫你呢。」秀秀轉過頭帶點撒嬌地說,「怎麼老磨磨蹭蹭的。」
一個眯縫著小眼好像沒睡醒似的中年農民慢慢騰騰嘟囔著從地上站起來。
「‘黃牛慢,水牛慢,沒有老屠的脾氣慢。’這段拉拉唱說的是你吧?」李向南笑問道。農民都笑了。因為縣委書記這樣瞭解村裡的俚俗,他們都感到很親切。李向南把自己的「前門」煙連盒遞到老屠手裡,從他手裡接過菸袋鍋,笑著打了個手勢:「換著抽抽。」然後一邊很熟練地用煙鍋在煙荷包裡挖著煙,一邊指著稻田對老屠笑道:「聽說你還不太同意秀秀這麼幹?」
「不同意我也管不了她。」老屠有點羅圈腿,膝蓋彎著,好像半蹲著站在那兒;綿聲細氣像是訴苦似地嘮叨著,「像個假小子,成天慌慌張張的。心裡就跟長了草似的。」
「地裡沒長草就行。」秀秀搶白著她父親。大家都笑了。
「你管不了她,可她管了你啦。這不是你也跟著她學育種來了?」李向南笑著說,划著火柴,噝噝地抽著了菸袋鍋。他感覺到了自己抽旱菸的熟練動作在幾十雙農民眼睛裡引起的驚奇。他對自己很有點滿意。他插過隊,知道怎麼和農民打成一片,「秀秀很光榮啊,這不是報社記者也來了?」他扭頭對劉貌說,「可要給我們的秀秀宣傳宣傳。」
「應該宣傳。」劉貌從挎包裡掏出了照相機,「呆會兒,我拍個照。」
農民更活躍了。
「海廣是誰啊,在不在?」李向南笑問大夥。
一個一米八的高個子在地上摁滅菸頭從人群的一頭站起來,然後拉直一下自己的灰襯衫。他長著淡淡的劍眉,嚴肅的神情中有一種軍人和地方幹部相混合的氣質。他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又緊閉上嘴,氣宇軒昂的外形卻流露出一些靦腆。
「黃金龍呢?」李向南又問。
一個戴著黃框眼鏡的人,抽著煙,和周圍的人一邊說笑打諢,一邊樂呵呵地從人群另一頭站起來。他臉上堆滿皺紋,一笑,更看不出年齡了。
「聽說你們倆見面還不說話是嗎?」
海廣目光不自然地閃了一下,見腳底下的半截煙還在冒煙,他用腳尖碾著踩滅了。黃金龍抓著後腦勺左右看看,呵呵笑著。兩個人都沒說話。這兩個人是村裡的重要人物。海廣是1964年從公安戰線復員回來的,黃金龍是從磚瓦廠回村裡的。兩個人各當過村裡幾任大隊支書,你上來,我下去,有矛盾;後來演變成「文化大革命」中村裡的兩派,十幾年鬧得冤家對頭,連兩家的老婆孩子見了都不說話。
「你們倆是誰都不服誰,是不是?可現在怎麼都服開秀秀了?」李向南揶揄道,「種起水稻來,只有一個觀點,是不是?」
黃金龍呵呵地乾笑了兩聲,海廣只略略倒了一下腳,仍然一言不發。
「他們坐都不往一塊兒坐。」秀秀在一旁指著說道,「李書記,你看,那邊都是跟海廣叔好的;這邊一群都是金龍叔一派的;你沒看我爹他是中間那一大堆兒,他們是中間派。」大家笑了。連海廣也繃不住臉笑了笑。秀秀依然像在數落一群小學生:「你不知道,過去他們都不一起來。他來你不來,你來他不來,我還得分開講,多不好啊。李書記,你給他們做做工作。」
「這個工作我不做,做不了。」李向南幽默地擺了一下手,「過去不一起來,現在一起來,已經團結多了。讓他們慢慢往一起坐吧。自覺自願,不用找人做媒。」眾人又笑了。小胡也止不住有點笑了。
「來明,你也來了?」李向南目光落在一個人身上,那是個文質彬彬的中年人,蒼白的臉,單薄的身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小胡知道,他叫孫來明,十幾年一直是大隊幹部,在公社還借用過一陣。他農田裡的活兒基本不會,身體也不好,包產到戶,真是叫苦連天了。「田裡的活還有困難嗎?」李向南關切地問。
孫來明苦笑了一下:「對付吧。」
「前一陣發了不少牢騷,是吧?」
孫來明一下子忐忑不安了。
李向南看了孫來明一眼,沒再批評什麼:「主要是還不習慣。很多事情要慢慢來。」
孫來明怔住了,感動地點了點頭。
「十幾年的大隊幹部不會種地,這種情況不應該再繼續了,是吧?」李向南溫和地批評道。
小胡在旁邊不知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同志們,」李向南面對著人群笑道,「你們大夥,有當幹部的,有上年紀的,有鬧冤家對頭的,還有當爹的,」他衝老屠笑了笑,「也沒有誰下命令,你們咋都心甘情願坐在這兒聽秀秀這麼個姑娘指揮啊?」
「秀秀是我們的權威唄。」一個壯實英俊的小夥子,蹲在人群裡一舉手調皮地笑道,秀秀衝他使勁一瞪眼。
「那大夥兒想想,她的權威靠什麼啊?是靠科學技術,是不是?」李向南停頓了一下,「我們現在管理生產有行政手段,比如下計劃,下種植畝數;有經濟手段,比如超產獎勵啦,調整價格啦,等等;還可以有科學技術手段。像現在育種,我們有屠秀秀,以後,種田、養豬、養雞、養蜂、果樹,各方面都可以出這樣的技術權威。咱們的秀秀是自己冒出來的,這叫自下而上的。我們縣裡,」他轉頭看著莊文伊,「還要自上而下加強科學技術指導。這樣自下而上,自上而下,互相結合,」他兩手一上一下,相對著有力地打著手勢,「就一定會出現各種形式的、多級的科技輔導員、輔導站、輔導中心。慢慢聯成片、聯成網,就可以從裡面產生出新的農業生產的指導體系和管理體系。同志們,這是大事啊。這條路走通了,在全國闖出個經驗來,好不好?」
「好。」
劉貌興奮地記錄著,鋼筆沒水了,趕緊又拔出圓珠筆。小胡也感到了這個設想的重大意義。這時,他又意外的聽到李向南正在對大夥講到自己:「同志們,我今天給你們介紹一個人,小胡,胡小光,你們都認識吧?」
「認識。」
「我們今天來臥龍莊,和小衚衕志有很大關係。他很關心咱們村的情況,寫了調查報告。以後,臥龍莊的事,我們讓小胡多關心關心,你們有什麼困難想法,多和小胡談談,像你們和秀秀這種技術輔導合同的經驗,讓小胡和你們一起研究總結,向全縣推廣,好不好?「
「好。」人們鼓著掌。劉貌看到李向南的話結束了,立刻端起相機來,轉來轉去地找著角度,想拍幾張照片。人群活躍起來。
在一片談笑中,李向南走過來對小胡低聲囑咐道:「這個大課題你要抓緊。」至於小胡是否離開古陵的問題,似乎是根本不存在的。
小胡點了一下頭。
「一定要把政策研究室搞成個高效率的班子。要什麼人,你開個名單給我。」
「嗯。」
「當我們把全部工作的職能、權力,集中到少數精幹的機構和少數幹練的幹部手中後,整個龐大體制的大部分就流於形式了。這就奠定了精簡、改革機構的最穩妥的基礎。這個道理,你懂嗎?」
小胡點了一下頭。他懂。
「為了使你對政策研究更有發言權,我還考慮讓你同時兼一個公社的工作。辛苦點,啊?為了取得第一線的實踐經驗。」
「嗯。」
一個是和藹的;一個是服從的。但兩個人都感到有那麼一絲還沒適應這種新關係的矜持。李向南說話時,一直沒有看並肩站著的小胡的眼睛:「兼任公社工作,這對於你全面鍛鍊、克服自己的弱點也有好處。你組織能力欠缺一些,有時候對同志欠一些豁達。用北京話說吧,有點小心眼。」說完最後這句話,李向南笑了。他這才感到自己對小胡完全坦率了,態度上也完全自然了。
小胡也正是在這一瞬間,感到了雙方間的最後一絲矜持感消失了:「我也知道我這毛病。」他像孩子一樣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