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沉默了一會兒:「顧書記,您這樣說不合適。」
顧榮愣了一下,長嘆了一口氣:「你怎麼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們是要關心人民群眾疾苦,可是我們要從根本上關心,從全體上關心。對不對?政治搞不好,光關心某個人具體受什麼傷,某個農民有什麼冤枉上訪,那不解決問題嘛。」
「可是要從根本上、全體上就不關心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顧榮嚴厲地望著小胡。
小胡垂下眼抽菸,沒說話。
顧榮仰頭哈哈笑了:「你看,我怎麼和你發開脾氣了。小胡,你還是小孩子個性啊。」
「我不是小孩子個性。」小胡說。
顧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小胡,我覺得你的態度有點變了。」
「可能吧。」
顧榮目光鋒銳地看著小胡:「為什麼?」
「不為什麼。」
顧榮抽著煙,隔著煙霧看了看小胡。他對這個年輕人有點摸不透了:「在橫嶺峪還做了什麼決定?任命誰當公社書記了?」
小胡沉默片刻,說:「我。」
顧榮恍然大悟,「李向南又把你排擠下放到公社去了?」
「我是兼。」
「兼公社書記?人還留在縣委政研室?」
「是。」
「還是掛著副主任?」顧榮問。
「老周退二線了。」
「什麼意思,他不是政策研究室主任嗎?」顧榮對小胡的所答非所問摸不清頭腦了。
小胡沒回答。
「讓你當主任了?」顧榮突然腦子一動,「同時兼著公社書記?」
「是。」
顧榮全明白了。他冷冷地看了看小胡,站起來在房間裡踱著。「我們的小胡被招安囉。」他感嘆道。
小胡坐在那兒默然不語,抬手看了看錶。
顧榮停住步,慢慢坐下,「年輕人都想幹點事業,這我理解。」他慢慢說道,「要想幹事業,就要有領導信任、重用,就要靠一個領導,這我也理解。」他又在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略頓一頓,「可是要靠的領導靠不長久呢?」他抽了口煙,往沙發上一仰,很有意味地感嘆道,「那就很難說囉。」
小胡迅速看了顧榮一眼。
「向南可能在古陵呆不長囉,起碼是縣委書記幹不長囉。」顧榮好像深為惋惜地嘆道。
小莉也吃驚地轉向顧榮,「他怎麼了?」她脫口問道。
顧榮不滿地瞥了小莉一眼。小孩子家不該打擾他和別人的談話。然後,他把目光移向小胡:「年輕人看問題要看長遠啊。」他微微頷首。既像是愛護的告誡,又像是冷冷的敲打。小胡垂下眼,抽著煙,煙霧在他臉前瀰漫起來。「這不是,」顧榮拍了拍茶几上的信,「他父親來信也談了這個事。」
小胡扶了扶眼鏡,依然低著頭。
「省委也已經有了這考慮囉。」顧榮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小胡眼皮顫動著,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
「一個年輕人做事情,下決心,都要前瞻後顧多考慮考慮。考慮不周到,做事太片面,太絕對,條件一變就很難收住,很難工作下去囉。」顧榮感慨地訓導道。他打量著小胡,深知此話的分量:「你說,是不是啊?」
小胡站了起來。「顧書記,您還有別的事嗎?」他聲音平靜地問道。
顧榮略怔了一下:「啊……沒別的事。」
「那我先去醫院了。」
顧榮看著小胡,他看不透小胡這種態度後面的心理是什麼。是感到壓力很大?是對自己不滿?「那你先去吧。」他有些猶豫地說。
望著小胡的背影,顧榮揹著手在窗前立住了。
小莉看了顧榮一眼,拿過茶几上的信,抽出信紙很快地看了起來。
信中的一段話躍入她的眼簾:
……信中所述情況俱悉。我完全相信,不需再從旁瞭解。向南在家裡表現得比這更為嚴重,似乎真理都在他一人手裡。我的話他也不多聽得進去。他從小性格固執,現在又加上政治上的自以為是,我經常是為他擔憂的。我已經給顧恆同志打了電話,表示了我的擔憂,並表示讓向南擔任縣委書記並不合適。對他不好。我同意他到下面去做些實際工作,但在縣裡當一把手不好,就是到公社也最好不要當一把手,做個平常的工作就行了。他重要的是學會尊重別人,團結別人。當然,這樣調動一下,他在古陵也許很難工作,那可以換個縣。
顧恆同志已同意考慮我的意見,他要再瞭解一下情況。
另外,關於你說的他和那個女教師的事,也請你務必以長輩的身份規勸節制他。滿北京沒有他看上的姑娘,怎麼就看上一個生活作風成問題的女人呢?甚為擔憂。為這事,我也想把他調離古陵。
我與此信同時也給向南發了一封信。我讓他回北京一趟……
小莉放下了信。她的心怦怦跳著,很急,很亂。她甩了一下短髮,站起身要走。「你看信啦?」顧榮轉過身看著小莉,小莉的神情有些激動。
「讓我管向南,真是強我所難哪。」顧榮一攤手嘆道,「他連父親的話都聽不進去,還能尊重誰啊?」
「叔叔,你這樣做不對。」
「我怎麼了?」顧榮吃驚地看著小莉。
「你不應該排擠走他。」
「他是書記,我是副書記,我能排擠動他?」
「你寫信說他壞話了。」
「老首長要了解情況,我只是實事求是地介紹一下。」
「你在信中還說他和林虹有特殊關係。」
「縣裡人都這麼說嘛,我還不是聽大家反映。」
「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工作這麼忙,一個縣委書記冒著大雨一次次跑好幾裡地去看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這是平常關係?」
「這就是不可能,我知道。」小莉爭辯道。
顧榮看著小莉。小莉神色十分激動。她對李向南表現出的明顯的傾心,使顧榮震驚。一個看法像閃電一樣突然在他頭腦中一亮。他太馬虎遲鈍了,他怎麼就忘記了這樣一個重要的真理呢?姑娘有姑娘最特殊的事情。
小莉和李向南真要是那種關係,這可是太糟糕太麻煩了。
「小莉,」顧榮委婉地說,「林虹的底細,你又不是不知道,李……」
「我知道。可李向南不會。他和她不會。」小莉急急地說道。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越來越激動地為李向南否定這一點。她的眼睛裡閃出潮溼。
顧榮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了:「好,這事先不談了。你說叔叔排斥他,這一個月,你看見了到底是誰排斥誰呢?他完全把我看成他的反對派。」
「你也把他當成你的反對派啊。」
「這……」
「有反對派有什麼不好?政治上有反對派,雙方相互制約。你們都能謹慎些,少獨裁,少犯官僚主義。」小莉像爭吵一樣激烈地說道。
「小莉你……」
「叔叔,我走了。」小莉低著頭走出了門。
顧榮隔著窗戶愣愣地看著她上了腳踏車。
小莉一陣風般騎車到了縣委辦公室。「這兩天有李書記的信嗎?」她問。
「怎麼了?」一個幹事問。
「我下鄉給他捎去。」
「放在他辦公桌上了。」
她就是要下鄉去找李向南,把訊息告訴他。
她來到了李向南的辦公室,在裡間屋的辦公桌上翻尋著。在一摞信件檔案中,她找到了同樣是「北京李緘」的一封信。她揣到書包裡,剛要走,一眼掃見玻璃板角下壓著李向南未發出的一封信。
陳村中學
林虹親啟
小莉心中猛然跳動了一下。她猶豫片刻,把信抽了出來。信還未封口。她又猶豫了一下,把信紙抽了出來。這是一封未寫完的信:
林虹:
這是晚上在燈下給你寫信。今天從陳村回來,我一直很不平靜。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未能忘記你,始終記得十幾年前在湖畔散步的談話,記得你喜歡紅色和白色,也記得臨插隊前我們在操場上的那次散步。雖然十幾年過去了,但那樣的過去是很難被時間淹沒的。
衷心希望你能改變你現在對生活的悲觀態度。我知道,說教是沒有用的,我願能幫助你首先改變你的生活……
信寫了半截,在這兒停住了。
小莉的思想全亂了,腦子裡嗡嗡的。「我願能幫助你首先改變你的生活」。什麼叫改變生活?李向南和林虹那天到底說了些什麼?難道,這就是指的那層意思嗎?不,不,李向南不會要林虹那種人的。可這不是白紙黑字他自己寫的嗎?不,她不相信。那不是這層意思。小莉把信放回原處,騎上車就走,左一拐右一彎,風一樣掠過街道。突然,她嘎地一捏閘,扶著樹坐在車上停住了。自己是怎麼了?這麼嫉妒,這麼難過,這麼著急萬分。臉這麼燙,心這麼亂。她這顆心再不善於自省,也終於明確無誤地知道了:自己是愛上李向南了。這些天,這個自省曾不止一次在她心中掠過,她都笑著一搖頭否認了。
此刻,她再也不能否認了。
她愛得不對嗎?一股說不清的委屈湧上來,她眼裡湧上了淚水。她還要下鄉去給李向南送信嗎?李向南會不會又端起架子來訓自己?
不,她不管這些,她要立刻把信給李向南送去,把情況告訴他。可李向南現在在哪兒呢?他會不會已經離開橫嶺峪了?這個實際的問題,她卻忘了打聽。她擦了一下眼睛,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淚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蹬上車又來了個高速度,一個個商店行人被甩在後面。這個高速度就是她的性格。她為了達到目的就是這樣一往無前。她在縣醫院門口鎖了車,問了問橫嶺峪傷員在哪兒搶救,就往裡走。她要找見小胡,問問李向南和常委們去哪兒了?
這是手術室,門緊閉著。門口還站等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子。她的背影很美,身材風度,美得讓小莉有些嫉妒。她轉過身來了,兩個人都愣了。是林虹。
愣怔一閃而過。兩個人都目光冷冷地正視著對方。小莉的目光凝聚著她對林虹的輕蔑,她竭力使自己的目光不閃爍,她絕不先躲閃目光。林虹眼裡透出的是把對方一眼都看明白的目光,她看著小莉,覺得有一絲好笑似地打量了一下,然後把目光移走了。她看見的只是一個毫不引起她重視的陌生人。
林虹在風度上明顯高一籌的優勝,激起了小莉的惱怒。「騷貨。」她眼睛看著別處,壓低聲從牙齒縫裡罵道。
林虹似乎沒聽見,她扭頭打量了小莉一眼,就轉了過去。「這是醫院,需要衛生。」她平靜地說,給了對方一個高傲的側影。
門開了,小胡從裡面出來。
「婷婷怎麼樣?」林虹急切地問。
「還沒脫離危險。你怎麼來了?」小胡說。
「看你們車坐不下,我隨後騎車來的。」林虹道。
「向南他們呢?」
「去鳳凰嶺大隊了。」
小莉心中更湧上一股強烈的嫉恨,林虹也跟著去橫嶺峪了。李向南到哪兒,林虹跟到哪兒。真不要臉。火呼一下躥上她的頭。
「小莉,你怎麼也來了?」小胡轉頭髮現小莉。
「啊……我要問問你,李向南和常委們去哪兒了?」
「林虹剛才不是說了?」
「我沒聽見。我問你呢。」
「問誰不一樣?他們去鳳凰嶺了。你問這幹什麼?」
小莉目光閃爍了一下,「有李向南的信,我給他送去。」她衝著林虹的側影瞟了一眼,坦然地說。
「急什麼?他們明天就回來了。」
「李向南託我的,有信一定想辦法當天給他送去。」小莉順口編道。
「什麼信這麼急?」小胡疑惑地看了小莉一眼。
「他父親的信。李向南讓我一收到這信,就送給他。」小莉又瞟了林虹一眼,意識到自己的優勝感。
「噢,那你去吧。」
「胡主任。」手術室門開了,一個護士叫道。
「好,等一下。」小胡進去了。
只剩下兩個女性。
小莉打量了林虹一眼。「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人。」她尖刻地說道,轉身就要走。
這話可謂惡毒之至。林虹感到自己胸口有些打抖,她冷冷地看了看小莉,卻淡淡地笑了:「你不覺得你表演得可笑嗎?」
小莉一下站住:「哼,看誰笑到最後。」
她惱怒地說道,噔噔噔急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