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進鳳凰嶺的林子,就開始不停地和這一大家子嘮叨開了。你這個「小歪脖」越歪得厲害了,你這個「小迷糊」就成天睡不醒,你這個「小胖墩」傻樂啥?他數落著,唸叨著,一路沒完。沿著小路上個草坡,踏翻了一塊腳掌大的石頭,他又駝著背一步步慢慢退回來,撿起石頭放回原來的泥窩印裡。鳳凰嶺在他眼裡是有知有覺、有血有肉的活靈東西,不能隨便傷皮動骨。
當他沿著蜿蜒小路穿過蔽天的松林時,頭頂上小松鼠眨著眼在枝杈上機靈地跳來躍去,二十年前就開始見它們了,現在鬧不清它們有多少了。蹚過草坡時,驚起一隻長尾巴野雞撲騰著翅膀飛躥起,遠遠地落到了對面的草坡上不見了,最早見野雞有十三四年了。頭頂的陰雲上,好像有隻老鷹在盤旋,他仰頭看了一會兒,看不清。可他知道,鳳凰嶺上有一對黑頭雕,前年來的,去年哺了雛兒。還有一對白頭雕,是大前年來的,一直沒見它們下雛兒,不知是哪兒不服水土了?山上的樹多了,林密了,遷來的鳥獸也多了,還有黃翅、黑棒槌、啄木鳥、貓頭鷹、山雞、石雞、野兔、獾子、狐狸……他都知道。他心中有一本它們遷居來的戶口簿。每發現一個新客,他就像喝醉了酒一樣,樂陶陶的,這是他最大的驕傲。三十年前的禿嶺子,連個雀兒都沒影。這不是他的功勞?
他現在最惦念的是今年清明那天在鳳凰嶺上第一次發現的一隻野山羊。那天,它驚愣愣地立在松林邊的草坡上,一動不動地遠遠看著他,而後一躥一躍地上了陡坡跑沒影了。後來又見了它三四回。昨天來鳳凰嶺,那隻野山羊站在崖頂上高高地看著他,他把特意帶來的一瓦盆玉米粒放在了它出沒的草坡上就走了。這不是,又到昨天的地方了。青草坡上那隻黑瓦盆還在,裡面的玉米粒一顆也不剩了。是野山羊吃的嗎?他低頭用腳蹚著草叢,在瓦盆四周發現了野山羊的糞蛋蛋。他高興了,趕緊又放下揹簍,從裡面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嘩地又往瓦盆裡傾倒了一二斤黃澄澄的玉米粒。小寶貝,鳳凰嶺總得留住你啊。
他糧食總不夠吃,細糧換粗糧,秘密就在這兒。
他也知道不用餵它們。林子大了,鳥獸自己就來了;林子密了,鳥獸自己就留住了。可新來乍到的,總得有個照顧吧。
眼下,砍林風四面都哄哄地刮起來了,離鳳凰嶺越來越近了,連嶺上的鳥獸都開始驚了,看出它們有點不安生了。這怎麼鬧啊。他顧不上磨叨了。趕緊背上揹簍往前趕路。遠遠的隔著幾重霧沉沉的山嶺,好像聽見了火車的鳴叫,是票車又上來了。說話就要晌午了,千萬不能誤了晚上的事。
一齣鳳凰嶺,他就氣得渾身有點哆嗦起來。眼前這一溜緩坡叫落鳳坡,原來他領著人種了清一色的白樺樹,齊刷刷地遮天蔽日,風一吹,滿坡颯颯響。可前兩天,一夜裡就被哄砍光了。現在禿禿的,只剩下半膝蓋高的樹樁,一個個碗大疤。要說,這落鳳坡該誰管,算誰的,他也鬧不清。是大隊的,還是小隊的,是一隊的,還是四隊的,是歸集體,還是分個人,前一陣一直在滿天下的吵架鬥嘴。嘴沒鬥完就搶著先動手了。昨天他找了一天公社、大隊告狀,沒人管。他不知道都是誰上山伐的,他今晚就要去連贓帶人一夥子抓住他們。
抓賊要抓贓。
氣上加急,他身上一陣陣哆嗦更厲害了。幾個齊腰高的樹樁從他身邊擦過。他停住了,看著樹樁白花花的茬口,用滿是粗繭的手摸著那還水溼帶汁的茬口,摸著連在樹樁上的兩尺來長的樹皮,樹皮的外面還是光嫩的,樹皮的裡面平滑粘膩,涼涼的也帶著水汁,還沒長到年齡,就這樣齊腰高的活活地拽著皮砍走了。像是看到自己的孫孫被人殘害一樣,他的手摸著樹茬口,開始很厲害地抖起來。
「你是保皇派。」有個聲音忽遠忽近地衝他耳朵嚷起來,滿山轟轟地迴響著,黑糊糊的人影開始在他周圍閃動著,最後那嚷聲連同黑影都鑽在他腦子裡什麼地方了。嗡嗡震著他頭顱響著。
「你們才是保皇派呢。」他用銅鐘一樣粗重洪亮的聲音爆發地吼了一聲。
他的瘋病又犯了。
「你們才是打著紅旗反紅旗。……騎在人民頭上屙屎屙尿。……你們壞了良心了。(發自肺腑的洪亮的一吼)……你們壞了良心了。(更高的一吼)……你們和小日本穿一條褲子。……背石頭,我不去。……修碉堡,喝人血。……你們砍樹,欺負不識字的。缺了陰德了。」他站定在那兒用極其洪亮的聲音面對著看不見的人群破口大罵著。罵一陣,累了,停了停,接著更有力地罵起來。然後兩眼直愣愣地一邊朝前走,一邊繼續和看不見的物件爭辯著,罵嚷著。走一段,他又站住,回過頭朝後面大罵著,好像人群遠遠跟在他後面。
這麼大世界上大概沒有人知道,在中華民族文明淵源的黃河流域,在這個偏僻的不為人知的霧氣瀰漫的山裡,此刻正移動著一個黑色的「句」字,同時響著一個瘋老漢粗重洪亮的、不停的罵聲。這罵聲時高時低,時而還夾雜著一些自言自語的咕嚕。這些瘋話有的明顯記錄著他在那動亂歲月受的刺激,有的則聯絡他整個一生也難以弄清的具體所指。也有人說他是裝瘋,因為這些話在他清醒時從未說過。
山在一路罵聲中走過著。
這是牛頭山,遠看像個牛頭。他領著人二十年種的滿山綠,都是果樹,被公社書記來領著學大寨,遍山紅旗一插,一天就都連根刨光了。草也一把火燒光了。說是牛頭山要成虎頭山。現在遍山黃禿禿的,從上到下一層層帶子寬的梯田,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可憐巴巴的豆子,地旱土生,春天撒把籽,有收沒收的,快荒了。
造的什麼孽啊。殺剮人!
這是到了簸箕谷。緩緩的坡是黃禿禿的。原來也是他領著人種了滿坡谷綠。十二年前,說是要蓋坦克廠,來了部隊、民工,成千上萬的,三四天把樹砍了精光,幾十部推土機嘎嘎嘎吼著,震得山發抖,推出一塊塊梯形平地。鐵路鋪進來了,宿舍蓋了幾排,廠房起了半截,又都停了,八九十來年,最後也沒說出個長短,都走了。
造不完的孽。
他不罵了,罵累了。天上的陰雲和眼前的霧氣連到一起,迷濛蒙地包住了遠近一個個山頭。下開雨了。他澆醒了。發啥子瘋?後半晌了,趕緊,有正經事。他在透涼的嘩嘩大雨中,在崎嶇的山路上,濺著泥漿,滑滑跌跌地趕著路。遮天蓋地的雨水匯成千萬股黃濁的泥水流,刀子一樣無情地切割著黃土禿山,一道道從他的回力球鞋上衝刷漫過去。眼看著一層層梯田被呼啦啦衝開口子,嘩嘩地越豁越大,山上到處掛起了一道道濁黃的泥水瀑布。樹都砍光了。山沒皮了,任割肉了。他又渾身哆嗦起來,但這次他沒有罵出來,溼透的棉褲緊裹著腿,重得抬不起腳來,淋透的衣服冰涼地貼著他脊背,涼勁拔到他胸口,他只有一路的咳嗽聲了。
天黑的時候,雨停了,星星在天上眨開了眼,他終於趕到了黃龍灘。
這是古陵與鄰近兩縣的三縣交界地。遠處天邊那黑魆魆的山上一片繁星般閃爍的燈海就是虎山銅礦。黃龍灘是一片空曠荒涼的幹河灘,河灘對岸黑森森地劈面當空地立著黃龍山。黑夜中,在河灘旁的公路上,隔著稀疏的樹影,遠遠可以看見馬燈、電燈、火把晃動著,人影憧憧。
這是個秘密的木料夜市。
這裡人密麻麻的,卻毫無喧譁,被一種秘密的寂靜籠罩著。一堆一堆的木料,幾乎都是剛砍下的連皮樹,像集市擺攤一樣擺在路兩旁。堆有大有小,有的垛得半人高,有的只有兩三根。賣主多是周圍三縣的農民,各自守著自己的攤子,點著豆亮的馬燈,向前探著身,小聲或是無聲地用手勢招攬著顧客。腳踏車、平車都靠在他們身後路邊的溝裡,毛驢也拴在那兒,聽見它們嚼草料打噴嚏的聲音。買主的人流拉著平車、推著腳踏車在兩邊木料攤的夾道中緩緩移動著,俯下身在各個攤上看貨議價,不時摁亮手中的手電,照看一下木料,同時也映亮了他們自己的臉。他們有要蓋房的農民,也有銅礦的工人——大多是要自己蓋個住房,把農村的老婆接來安頓下的主兒。他們也是小聲地更多是無聲地用手指頭比劃著和對方討價還價。還有幾個是專門從中做經紀的掮客,穿著長袖衣服站在人流裡,略皺著眉,用一種知曉一切的不耐煩神情聽著身旁的人小聲說著什麼,然後點一下頭,伸出手來,在袖子裡和對方捏指說價。
在集市兩頭黑暗的公路上,還影影綽綽停著十幾輛馬車,七八輛卡車。馬不時踏響蹄子。一紅一暗的菸頭在黑洞洞的車視窗一閃一閃地映亮著悠閒地倚在那兒的司機的臉。
悶大爺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個曠野中的夜市。他揹著揹簍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一個攤子一個攤子地湊上去低頭尋看木料,他的手電被雨淋瞎了,他更多的是用手摸辨著一攤攤樹木。他那不顧先後在人流中往前擠的著急和莽撞,他的不斷左右碰人的揹簍,還有他那像是尋辨失物似地檢視木料的神態,都和夜市上緩慢寂靜、按班就序的氣氛截然相悖,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和白眼。有人開始對這個駝背老頭投以警戒的目光。有兩個以夜市為生的掮客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抱著胳膊悄悄跟上了這個蹊蹺的駝背老漢。
在共同的利益和警惕下,這個夜市每天來的全部賣主與買主,都像是一個臨時的團體,有默契的不成文的章規。譬如不準喧譁就是大家自然而然遵循的原則。踏入夜市,只要你是買賣木料,無論如何要價,都是一家人。如果你是別有用心來窺探和攪和的,那你就會被全體視之為仇敵。
悶大爺不知道這個厲害,也不知道後面已經跟上了兩個穿長袖的掮客。
當然,他更不知道,在掮客後面還跟著一個揹著軍用挎包的二十多歲的姑娘。她悄悄混在人流中不露聲色地觀察著夜市,她也注意到了這個闖入夜市的駝背老漢和他後面跟梢的尾巴。
悶大爺的手激動地哆嗦起來,他終於摸到了他的白樺樹。連著好幾攤都是。長短粗細都沒錯。特別是樹皮,他一摸,就有一種直透心髓的熟悉感覺,它涼涼地貼在粗繭乾裂的手裡,有一種此時讓他十分傷心的滋潤和馴順。這是白樺,而且都是落鳳坡上的。它們在哭,那是他摸過千萬次的樹兒樹女呀。
「是你們偷砍了落鳳坡上的白樺樹。」他聲音打抖地說道。這在他,不算高聲,在整個夜市上卻不啻是個驚雷。
幾個賣白樺的農民都驚愣了。整個夜市都停住了買和賣,驚疑地朝這兒望來。
「悶大爺,是你來了?」賣樺樹的人中有個裝著一隻假眼的矮個農民認出老漢,心虛地訕笑道。
「你們為啥砍落鳳坡?」
「這不是落鳳坡上的。」那個裝假眼的農民遮掩地嘿嘿一笑。
「我認得。」
「你咋認得?」
「我種了它們多少年了。我不認得?」悶大爺氣得渾身哆嗦著。
人群圍成一圈。手電筒的光柱在駝背老漢身上掃來掃去。這是誰?鳳凰嶺看林的?悶老漢就是他?他不是個瘋老頭嗎?人們相互打聽著。那個揹著軍用挎包的姑娘也在人群后面靜靜地觀察著,她從挎包裡小心地掏出一件東西。
「你們拉上木料跟我回去。」悶大爺用他那粗重洪亮的聲音對那些賣白樺的人喊道。
「幹什麼?」
「交贓認罪。」
那個裝假眼的矮個農民索性撕開臉:「不去。你憑什麼管我們?」
「我,」悶大爺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張裱糊了好幾層的東西來,那是一份蓋著大紅印的反對亂砍濫伐的「通知」,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紙都黃了。他顫抖著伸出手,「憑這個。這上面蓋著印呢。」
「我看看,」跟蹤他的掮客之一,一個露著顆金牙的瘦高個一伸手把通知拿了過去,開啟看了看,「噢,你怎麼把這兩半裱糊倒個了,嗯?」他瞪著駝背老漢,審問道:「什麼意思?」
「我……」悶大爺說不上話來。
「哼。」瘦高個冷笑著掃了一眼「通知」,「這個早過期了。」說著哧哧一撕,扔在駝背老漢的腳下。
「你們無法無天。」悶大爺吼道。
「我們就無法無天,怎麼了?」那個裝假眼的矮個農民也火了,「白樺是我們砍了,怎麼了?我們砍得太晚了。我們沒富起來,就是因為我們前一陣膽太小。」
「別囉嗦了。」一個高個工人不耐煩地撥開人群,氣洶洶地擠上來,對那個裝假眼的農民說:「我把我的木料抬走。」他回頭揮了揮手,又上來兩個人,一人一根地幫他扛。
「你們不能扛。」悶大爺上去拽住他們。
「我花錢買的。」
「這是賊贓。」
「去你的吧。」高個子工人推著老漢的揹簍就勢一撥拉,悶大爺被呼塌塌撂出幾步遠,臉朝下摔到人群的腳底下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鼻子、嘴角都往外流血了。
「悶大爺,得了,你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明天他們四隊的還要去砍鳳凰嶺呢。」賣白樺的農民中有個小眼睛的後生好心勸說道。
「你們才是保皇派。」駝背老漢哆嗦著大吼一聲。
人們嚇了一跳。有幾個年輕工人愣了一下,卻笑了:「你是造反派,‘四人幫’。」
「你們打著紅旗反紅旗。……你們喝人血,架機槍。」老漢又瘋了,站在那兒破口大罵起來,他的聲音在曠野黑夜中格外粗重洪亮。
整個夜市都騷亂了。膽小的人們匆匆地賣著,買著,好趕緊收拾離開這個地方。嚓,一片雪亮的光一閃,照亮了夜市中騷動的人群和一攤攤木料。嚓,又一片雪亮的閃光,照亮了一張張正轉過頭來的驚愕的臉。
驚惶的人們看見那個姑娘正拿著照相機,躲在後面拍照呢。
「你是幹什麼的?」那個露著金牙的掮客上來兇惡地問。
「我是新華社記者。」姑娘掠了一下頭髮鎮靜地答道。
農民一聽是記者來了,都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攤子準備走了。
剛才抬木料的大個子工人有些流裡流氣地晃著膀子走上來:「我看看你的記者證,別是冒充的吧?」姑娘含著諷刺打量了他一下,坦然地把褐色塑膠皮的記者證遞給他。他拿過來裝模做樣地看了看,又不懷好意地端詳了一下姑娘:「這是假的。」說著往後一揚手把記者證扔到了路邊的溝裡,「走。」
幾個人上了一輛卡車啟動了。
姑娘用手電照了一下卡車後面的車牌號,掏出本記了下來。人們看著大事不好,腳踏車、平車、驢車、馬車、卡車,一起鬨亂擁擠著離開。
「你們站住。」悶大爺清醒過來,上去攔拉樺木的馬車,鬨亂中又被人推倒在地,掙扎了幾下,起不來了。
「老大爺。」那個記者姑娘蹲下來扶起他的頭,叫著他。他兩眼愣怔地看著天,嘴角流著血。這時,馬路上已經走空了。一輛停在黑暗中的吉普車開了過來。穿著軍裝的年輕司機跳下了車。
「老大爺,我們用車送你回去吧,你不是鳳凰嶺的嗎?」姑娘繼續說道。那個司機也蹲下身來幫她攙扶老人。
他們明天要去砍鳳凰嶺。這話像電光一樣照亮著老漢的心。他在兩個年輕人的扶持下吃力地站了起來,木呆呆地推開兩個人的手,兩眼直愣愣地順著公路一瘸一拐地走了。
「老大爺,用車送你回去吧。」姑娘又跟上來勸他。
他聽不見,他駝著背往原路蹣跚地走著,他只知道要回去保住鳳凰嶺。
姑娘呆呆地目送著他走入夜色。
當她在司機幫助下打著手電在溝裡尋到記者證後,在對面黑魆魆的山上響起了一個老漢粗重洪亮的罵聲:「你們缺了陰德了……斷子絕孫……」
那聲音在空曠寂寥的黑夜中顯得格外蒼涼淒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