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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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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讓大家上山砍樹。」古尚德那蒼白浮腫的大臉上立刻佈滿了惴惴不安的神色,「我理過賬,這些東西都是屬於高家嶺小隊的,堆著生鏽,不如折價分給個人使用。」他指著滿院堆放的一攤攤東西惶懼地解釋道。他一聽高良傑講這些「政策」之類的語言,就剋制不住的心悸。高良傑那表面溫和敦厚、不露聲色的目光,也總讓人感到有一種看不透的陰冷,他在那目光的注視下,脊背掠過一陣陣寒噤,膝蓋和小腿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他想用手絹擦一下額頭的汗,平靜一下自己,但拿手絹的手在臉旁也像是拿著粉撲往臉上撲粉一樣,明顯地抖起來。

人群的騷亂平息了。

高良傑感到了這個變化,感到了人們目光的集中,他更有把握了。他很平靜地看著古尚德。「現在改正了咱們過去的右派問題,落實了政策,咱們就應該更嚴格地要求自己,是吧?」高良傑對古尚德打量了足夠的時間後,用商量的口吻說道。

一聽這話,古尚德卻低下頭,沉默了。

高良傑感到了什麼:「咱們要吸取過去的教訓。」

古尚德抬眼看了看高良傑,開始一下下慢慢擦去臉上的汗水,手不抖了。

「過去那樣搞運動當然是錯的,但個人的教訓也是有的。」高良傑更為委婉。

「我沒什麼教訓。」古尚德擦乾了額頭的汗,臉色冷漠地說道。

人群震驚,高良傑也有些驚愕。二十多年來,高家嶺的人從沒有見古尚德頂撞過任何一個幹部。

「不能說一點教訓沒有吧?」高良傑說。

「我沒做錯事。」古尚德有些倔強地說。看到高良傑還要張嘴說什麼,他積蓄已久的情緒突然爆發了:「我有什麼教訓?我沒教訓。該他們有教訓。該你們有教訓。」他手指著高良傑下巴激烈地抖著。

高良傑一瞬間有些愣了。

「爸爸,咱們走吧。」古尚德的女兒,一個俊秀的姑娘從人群中走出來,小聲勸說道。

古尚德愣著神看看女兒,嚥了口唾沫,激憤的情緒一下洩了氣:「好,咱們走吧。」他目光呆滯地低下頭,跟著女兒慢慢分開人群往外走。

人群又開始哄哄嗡嗡騷動起來。高良傑的威嚴在最怯懦膽小的人面前碰了個粉碎,人們也便更可以不把他放在眼裡了。不知是誰在這一片還帶點猶豫不決的騷嚷中高喊了一聲:「趕緊接著抬價吧——嗨。」

高良傑表面上不露聲色,內心卻知道:這要閘不住,衝開口子,整個局勢連同他的權威就全垮了。

「你這樣態度不但對自己沒好處,也要害了子女。」他看著往人群外面走的古尚德,撂過一句似乎和善其實很厲害的話。他知道什麼樣的話能一句敲住古尚德。

果然,古尚德一下站住了,眼睛裡露出惶然的神情。

「1948年、1949年在太原,那段時間你有沒有一點教訓嗎?」高良傑和善地、甚至有些含笑地看著他說道。

古尚德在他的目光下哆嗦了一下。

「1957年你提的那些意見是對的,可你自己沒有一點教訓嗎?給王秀麗的信呢?」

古尚德更厲害地哆嗦了一下。他又掏出了手絹,他的額頭又涔涔流汗了。

「還有,那年正月初五的事,你應該多少有點教訓吧?」

古尚德整個身子又像剛才一樣劇烈地哆嗦起來。

一個人一生中總有一些說不太清楚的事情。而這往往就成了他的軟弱點。1948年,十五歲的古尚德去太原考高中,稀裡糊塗考進了閻錫山的一個什麼訓練班,剛進去半年,太原解放了,這是他第一件說不清楚的事情。王秀麗是他的前妻,1957年曾拿著他的信揭發了他,離了婚。他是在信中說了些情緒衝動而不當的話。可誰能保證夫妻間的每一句話都經得住政審呢?這是第二件說不清的事情。那年正月初五,炕火烤著了他在木器廠當會計的賬本,燒掉了無關緊要的幾頁,這又是他問心無愧但又說不清楚的第三件事。

這三件事,是一般人根本不在意、不知道或者早淡忘了的事情,可高良傑卻樣樣記得逼真。他對每個人隱藏在隱秘處的那點東西洞若觀火。這正是這個人可怕的地方。他的大腦像個巨大的檔案室,那裡儲藏著每一個和他有過關係的人的情況,包括每一個細節(譬如,古尚德在給他前妻信中的那幾句不當的話,他能一字不漏地記住)。他每見到一個人,首先在頭腦中就浮現出對方的履歷表:姓名、年齡、成分、籍貫、政治面貌、家庭及社會關係、簡歷、歷史問題、現實問題……這成為一種條件反射。凡是可以歸入檔案的那些情況,不管是誰的(社員、幹部、同事、同學、上級、下級、朋友、親戚、有過一次來往的記者、領導……),他總是一下就記住,從不忘卻。在他頭腦裡,沒有一個底細不清的人。古尚德明白:就連他過去交待歷史問題時在前後幾次用語上的細微矛盾,某一天某一時的時間交待上的細微出入,高良傑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想到這些,他就不能不在高良傑那目光下渾身發抖。

高良傑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人群的騷嚷在古尚德的顫抖中靜落下去。好像一個獵人在欣賞一隻被捕獲後又企圖反撲一下,但被輕輕一擊就給打翻了投入籠子裡的小野獸一樣。他生出一種既從容又冷酷的心情。這種心情像鋼一樣冰冷,然而又柔和地充填滿他的胸膛。古尚德是不堪一擊的,他能被抓住的弱點太多。在高良傑眼裡,人的強大固在於謹慎含蓄、不暴露自己,不露鋒芒;而人的力量則在於清醒,在於儘可能地把一切人的全部弱點都看在眼裡,抓在手裡。多年來對自己的謹慎約束和對他人的清醒洞察,曾使得他的目光像是獨自站在暗處看明處,那樣從容冷峻。他有時幾乎很難想象:社會上的每個人都有那樣多的、不止一處的致命弱點,他們居然還那樣粗心大意地、放心地活著。而他們相互衝突時,很少有人能簡潔有效地一下擊中對方的致命處,那在高良傑看來是最容易不過的。好像一個全身武裝、保護周密的人,面對著赤身裸體、毫無保護的人群,他有一種極為冷峻的優越感。在政治上需要時,這種優越感就化為對他人的冷酷打擊。

院子裡的人群果然如他所料漸漸又靜下來。

古尚德的恐懼證明了高良傑的權威。

高良傑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了一下,落到了一個八字鬍的禿頂矮個老頭身上。那是羊倌趙大楞。「楞大叔,你也準備分了傢伙上山砍樹去?」高良傑問他。撇開滿院眾人他不管,眼前這個人又是他現在能完全控制住的一個軟包。

「啊,啊,不,不……」老頭在人群中慌不迭地搖著頭。

老羊倌過去在二戰區被匪兵裹挾過幾天,清理階級隊伍時,白天黑夜的政策攻心,逼得他差點上吊。後來查清了,沒啥問題,高良傑出面給他解除了隔離。這個大字不識的倔犟老漢老淚橫流,從此認準了高良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知道(知道也不信)整個立案清查都是高良傑一步步具體佈置的。

「楞大叔,今兒大隊要動員大夥一起去搶修鐵路,您能去不?」高良傑用對長輩的尊敬口吻商量地問道。他又避開滿院人不問,面對著老羊倌提出了他對全體的動員。

「去去去。」趙大楞又是慌不迭連連點著頭。

「你呢,慶明?」他含笑把目光移到趙大楞身旁一個清瘦的高個子青年身上。那是老羊倌的兒子,當過幾天民辦教師。

「去去,慶明他也去。」老羊倌在一旁緊著點頭,用手推著兒子的胳膊。

「我去個屁。」兒子一甩父親的手衝父親吼道。

全場驚了。

「慶明,你怎麼了?」高良傑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直對自己很恭順。

「我怎麼了?」年輕人氣得下巴抖著,像是受了不堪忍受的侮辱,「你別再來這一套了。「

「這是誰挑撥你了?」高良傑警覺而疑惑地問。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老實青年哪兒來的這麼大火。

「你別裝糊塗了。」

「慶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高良傑平和中透出嚴肅。

「你比誰都明白。」

「慶明子。」老羊倌在一旁急了,拽著兒子,「你瘋了?」

「我沒瘋,你別管我。」慶明漲紅著臉,甩開父親的手,「我告訴你,」他指著高良傑,手激憤地顫抖著,「你少拿我爹當軟蛋欺負。你還沒欺負夠他?你倒成了他的救命菩薩。那整人的事哪一件不是你指使的。你別以為我也是傻瓜,我爹傻,我不傻。我告訴你,我低著頭一回一回去感謝你高書記,大氣也不敢出,眉毛都不敢揚,那是我沒辦法,我爹被你們攥在手心裡。我不是沒眼睛。早把你看明白了。本來,想忍忍算了,事情也過去了。你現在還拿我爹當傻瓜耍,別想。從今以後,你別來這一套。」

「慶明子,你渾啥?」老羊倌臉漲得通紅,「血口噴人。」

「我噴他血?是他殺人不見血。」慶明指著高良傑吼道。

高良傑從不露聲色的臉上居然變得紅一塊白一塊。

「你……」老羊倌氣得搖撼著雙拳跺著腳,哆嗦著說不上話來,「你沒王法了?」他劈手奪過旁人手裡的一根兩寸寬的長木條,朝兒子頭上掄去。

慶明抬手一擋,喀嚓一聲,木條斷了,他疼得彎下腰用手捂住胳膊。老羊倌又一次掄起半截的木條,叭嚓一聲打在兒子頭上。慶明鬆開捂胳膊的手,又捂住額頭,鮮血從他手指縫裡涔涔地流了下來。

一見血,老羊倌怔住了,接著又跺著腳哆嗦著吼了一句:「我打死你。」

兒子捂住額頭,鮮血順著他手臂往下流著,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任血從臉上往下流,額頭上皮肉翻開著血汪汪的一道很深的斜口子,樣子怕人。他直立在那兒,看著父親。老羊倌只剩哆嗦,說不上話來。

慶明慢慢轉過滿是鮮血的臉,充滿仇視地盯著高良傑,從牙齒縫裡慢慢往外說道:「你可夠陰的。」那陰冷的聲音在高良傑背上掠過一絲寒噤。

慶明滿臉是血地一步步慢慢朝高良傑走去。人群以為他要動手,立刻上來鬨亂著勸阻:「慶明,有話好好說。」「本村本土的,有什麼不好說。」

慶明排開攔阻的胳膊,走到高良傑面前站住,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陰沉地看了看高良傑,朝他臉上一甩:「見見血吧。」

高良傑臉上、額上一下被甩濺滿了血點、血線。

人群都因觸目驚心而凝在那兒了。

高良傑帶著滿臉血跡盯視著慶明,慶明也滿臉淌血地盯視著他。高良傑腮幫子掠過一絲抽搐。十幾年來,他的權威,他的人格,從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他的鋼錠一樣堅強挺直的身軀內也傳導過一陣陣輕微的震動。那是憤怒,是要採取強硬手段的狠毒。他的目光盯視著對方一動不動,同時掏出手絹一下一下慢慢擦拭去臉上的血跡。

人群稍稍驚呆了一會兒,又鬨動起來,七嘴八舌地上來拉勸慶明。一直張著嘴愣神的小隊長,這時一下活靈了。他跳下膠輪車,撥開人群,上來拉扯著勸說道:「算了,算了。慶明你這樣做不對。楞大叔,你打人更不對。自己兒子也不能隨便打呀。良傑,算了,要批評,要教訓,等慶明冷靜了再說。你有啥事,先忙去吧。大夥都別愣在這兒了。今兒分東西就到這兒吧。已經分到手的,就拿上走吧。沒分的,過幾天研究了再說。」人群呼隆一聲鬨亂起來,一邊紛紛嚷嚷地勸說著,一邊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扛上就往場院門外走,生怕落後了。

高良傑立在那兒。人群喧嚷著,擁擠著,扛著東西碰撞著從他身旁往院門湧去。他幾乎站不穩,挪動了幾次腳步。對面的慶明也被人群擁擠到膠輪車後面去了。他和慶明那尖銳的對立,一瞬間就被眼前哄哄鬧鬧的人群淹沒了。人們並不關心慶明甩了他高良傑一臉血,並不關心剛才那尖銳的對峙。人們只關心眼下的個人利益。然而正是這哄哄鬧鬧擁擠得他站不穩的人群,才讓高良傑真正感到與自己對立的難以控制的可怕力量。從此,他對鳳凰嶺就完全失控了。

「你們誰敢往外走?」一個蒼啞的吼聲把湧向院門口的人群鎮住了。一個花白鬍子的瘸腿老漢,拄著柺杖,舉著把烏黑鋥亮的鍘刀攔在院門口。這是個無兒無女的老鰥夫,從合作化開始,三十年來,集體一直照顧他在牲口棚幫著鍘草、喂牲口。「分,分,分。集體都叫你們分光了。」田老漢氣得白鬍子打抖地罵道,「誰不撂下東西過來,我就劈了他。」

人群都面面相覷地僵在那兒。

高良傑心中湧上一股又感動又悲涼的情緒:只有這個瘸老漢還記得集體對他的好處。三十年來沒有集體對他的照顧,他早餓死了。

這時,兩個大隊幹部匆匆進了院子,他們掃視了一下這個場面,顧不上多思索就穿過人群走到高良傑面前。有幾個村的人勸攔不住,已經上鳳凰嶺去了。情況緊急。

高良傑看了看院子裡的人群和舉著鍘刀立在門口的田老漢,「你們把這兒的問題解決一下。」他對兩人吩咐道,然後排開人群,從舉著鍘刀的田老漢身旁走出院門,朝鳳凰嶺趕去。

還沒到鬼愁澗,就遠遠看見黑壓壓一片人。在嘈嚷的人群中響著悶大爺那粗重洪亮的罵聲。及至趕到,只見幾百個人拿著斧頭、鋸子、繩索鬧嚷嚷地擠在澗口。悶大爺兩眼直愣愣地瞪著,揮著鐮刀攔在澗口,破口大罵著:「你們才是保皇派。……你們砍樹,燒山,架機槍,斷子絕孫。」

人群正鬧嚷著要擠開悶大爺往山上去,看見高良傑走來,都把目光轉向了他,略遲疑了一下。

「走,上山。別理他。現在也不歸他大隊管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對,走,上山。」人群哄嚷著又往澗口湧上去。

悶大爺上來攔。他哆嗦著,卻沒有用鐮刀砍人。生性善良的心再瘋迷也知道這一條。他只是駝著背,低著頭朝人們撞去。人們三下兩下搪撥開他,就湧過去。

老漢真急了。天亮以來,他就一直在前面狹窄的山谷裡發瘋似地砍著棗刺放著土石攔路堵道,現在看來就要擋不住了。鳳凰嶺上的樹就要被砍光了,一棵都不剩了。鳳凰嶺上的鳥啊、獸啊都要跑光了,一個都不留了。只聽見他大吼一聲,低著頭像野牛一樣朝人群衝撞去。人們紛紛往旁邊躲著,老漢直直地一頭撞到路邊的一堵青石壁上,聲音響得駭人,倒下了。

人群這一下才驚呆了。

「人要死了,你們準備住法院。」高良傑蹲下身抱著昏死過去的老漢,抬眼陰沉地掃視著人群。

悲憤之中他沒有失去政治上的冷靜判斷:他終於抓著了彈壓住人群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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