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拿走,爺爺不讓拿走。」海海抬起哭紅的眼睛,說道。
李向南雙手端著揹簍,疑惑地看看人們。
「是,悶大爺要放在床頭的。」
李向南把揹簍、柴鐮又輕輕放回原處。他輕輕摸了摸海海的頭,默默地打量了一下陰暗的看林小屋。他看見了櫃子上排放的一溜新舊不一的十幾個獎狀,目光慢慢一個個掃了一遍。「悶大爺什麼時候上山種樹的?」他問左右的大隊幹部們。
「1952年。」淑芬說道。
李向南詫異地看了看這位「護士」。
「她是良傑老婆。」龍金生在一旁介紹道。
李向南明白過來,點了點頭:「他怎麼就一個人上山來了?」
「那年他老伴死了,政府救濟了一百五十塊錢。他安葬了老伴,把大魁放在親戚家,就一個人上山了。」
李向南看了看正蹲在床頭給悶大爺額頭換冷水毛巾的趙大魁,微微點了點頭。
悶大爺又咕嚕了兩聲,咳嗽起來,吐出一口痰。他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爹,您好點嗎?」趙大魁連忙用毛巾擦著他的嘴角。
「好點。」悶大爺清楚地答道。衰竭和瘋迷從他臉上走了,他的神情變得非常平和。馬燈被移到床頭,黃亮的燈光照著他的臉。他看著床邊圍站的人。
「爹,這就是縣委李書記,他來看您了。」趙大魁說。
「李書記。」悶大爺顫巍巍地抬起手。
「大爺。」李向南雙手握住老人的手,安慰地笑笑,「我們正說您什麼時候開始上山種樹的呢。」
「1952年,九月初七……」老人慢慢說道。
「九月初七您上的山?」
「九月初七……政府救濟了我……一百五。」
李向南心中微微震了一下。事隔三十年,老人還銘記著這筆救濟金髮給他的日子。
「田老五,張發喜,林大山……」老人一個一個慢慢數出十幾個人的名字來。
「爹,我記著呢,沒忘。我娘死的時候,他們都幫過忙。」大魁蹲在一旁說道。
「大爺,您記性真好。」李向南說。
「這會兒,我醒了,啥事都看見了……一個個人眉眼都真真的。」悶大爺仰臉看著上面,好像透過房頂看著天空中遙遠的地方,喃喃著。馬燈光微微跳動著,照著他那謝頂的刻著皺紋的額頭,寧靜安詳,「人到這會兒……啥都能看見了。」
「大爺,您還記得一個人嗎?」李向南問。
「我啥都記得……真真的……那年,下雪,我討飯,誰給過我,我都記得……」
「您記得李海山嗎?」
「李海山?」
「他是我父親,四十多年前,他受重傷,就在這鳳凰嶺一帶,您救過他。」
悶大爺茫然無所知地搖了搖頭。
「您再想想,您一定記得。您看護過他一個多月。解放後他還給您來過信。」
老人呆呆地望著遙遠的地方,又慢慢搖了搖頭。
李向南看著老人,心中不禁湧上來一陣悲愴。他救過的人,他已經忘了。
「爹,昨天給您送來的雞湯您都沒喝一口。剛給您熱了,您喝上點吧。」趙大魁從妻子手裡接過一碗湯來,蹲著端到父親面前,淚流滿面地說。
悶大爺用手慢慢推開了碗:「給海海吃吧。」
「我要爺爺吃。」海海在床頭說道。
悶大爺摸了摸孫子的小手,指著牆上對趙大魁說:「去,拿來。」牆上掛著一個用荊條編的鳥籠子。趙大魁起身摘了下來。「海海,籠子,給了你……你要爺爺抓個鳥,爺爺沒抓……鳥是活的,不能離了山……」悶大爺說著,突然呼吸急促起來,他喘著,喘著,最後呼吸微弱下去,眼合上了。
「爺爺。」海海哭叫著。
「爹。」趙大魁也叫著。
醫生們又圍上來。悶大爺又微微睜開眼,他愣怔怔地看著人們,說著:「鬼……愁……澗……鬼……愁……澗……」
「大爺,您說鬼愁澗怎麼了?」人們問。
「快……」
「爹,我知道您說啥了,」趙大魁站了起來,含淚道,「您等著,我就去。」
「你去……」
趙大魁背上揹簍,轉身拉門出去了。馬燈可能是快沒油了,火苗在悶大爺床頭跳動著,一點點縮小下來,暗下來。趙大魁氣喘吁吁地趕回來,他雙手端著揹簍在床頭一下子跪下。「爹,我又給您撿回來了。」揹簍裡是悶大爺的那身破爛衣服。「爹,我從鬼愁澗給您撿回來了,我往後再也不給您扔了。您願穿破的,您就穿破的。爹,您醒醒啊。」趙大魁滿臉流淚地大聲說著。
悶大爺慢慢又睜開了眼,他好像要抬手,沒抬起來。「箱……箱……子……」他嘴唇慢慢翕動著。
「爹,您是說箱子裡有東西要拿出來是吧?」趙大魁問道。
老人合了閤眼,表示了回答。
趙大魁站起來,開啟了箱子,往外翻著東西:「爹,是這棉襖嗎?」
悶大爺微微搖了搖頭。
「是這褲子嗎?」
悶大爺又微微搖了搖頭。
東西全部翻過了,最後拿出的是那個小木匣子:「爹,是這個匣子嗎?」
老人用閤眼表示了回答。趙大魁把匣子抱了過來。
「打……開……」悶大爺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吩咐著兒子。
匣子開啟了,是紅布包,紅布包開啟了,是黃油布,幾層油布開啟了,人們全愣了:是錢。拾元票一大沓,伍元票一大沓,貳元票,壹元票,角票,鋼鏰……
「爹,這是您三十年攢下的錢?」趙大魁捧著錢,雙手抖著在父親床邊跪下。
「是……」
「您不吃不喝攢它幹啥呀?」趙大魁流著淚大聲說道。
「五千……三百……三十……三毛……」
「您這一共是五千三百三十塊三毛,是吧?」兒子聽懂了父親的話。
父親又微微點了點頭。
「爹,您要說啥就說吧。」趙大魁說。
「蓋……房……」
「您是要拿這錢蓋房子是吧?」
老人又合了閤眼。
「您要在哪兒蓋啊?」
老人抬眼看了看草房。
「您是要在這山上蓋,是吧?」
老人合了閤眼。
「給您蓋幾間房?」
老人微微地搖了搖頭。
「給我蓋?」
老人又搖了搖頭。
「給海海蓋?」
老人睜著眼似乎又搖了搖頭。
「您給誰蓋啊?」
老人嘴微微翕動著,趙大魁貼近用耳朵聽著,還是聽不見。
「爹,您要給誰蓋,您就看誰一眼。」
老人睜著眼仰望著,一動不動。
李向南在老人身邊俯下身子:「大爺,您是不是想在這山上蓋幾間好房子,叫以後看林子的人住,是吧?」
老人合了一下眼,又合了一下眼。
李向南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一下湧上來:「大爺,您放心,我們一定蓋。」
老人的嘴又無聲地微微翕動著。
這次趙大魁聽懂了:「爹,您說的是筐吧?……筐咋了?……您是讓把您編好的那幾個筐再賣了,把錢再加進去,是吧?」
老人又合了一下眼。
「爹,您還要說什麼?」
老人的嘴微微動著,他在無聲地說著他自己才懂的話:「羊……別讓它走了……羊……別……讓它……走了……」
「爹,您說的是羊,是吧?……羊,怎麼了?……什麼羊啊?」趙大魁哽咽地問道。
老人睜著眼,依然無聲地說著,他的嘴的翕動越來越微小。羊,他的鳳凰嶺的野山羊,不要讓它走了。鳳凰嶺的一鳥一獸,不要讓它們嚇走了。他說著,可沒人能聽懂,沒人知道他這個秘密。他的嘴的翕動已經完全停止了,可是他的眼還睜著,不肯瞑目。他的眼睛還在說著他那個秘密。他頭頂上的那盞馬燈,剛才曾經照亮了他的一生的回憶,現在抖動著,慢慢暗淡下去,熄滅了。滅了,又忽地跳了一下,亮了,最後終於滅了,冒出一絲餘煙,最後連一絲餘煙也消失了。它留下的是它曾經照亮的那一小片天地。
「爹。」趙大魁撲在老人身上放聲痛哭。
「爺爺。」海海也撲在老人身上大哭起來。
「爹。」兒媳婦捧著那個盛著燉雞的青花白瓷的泡菜罈子跪在床頭,泣不成聲,「您連口湯也沒喝上。」
李向南和在場的人們都低下頭默哀。
顫顫巍巍推門進來的是高良傑的母親。她渾身哆嗦著,用柺杖指著高良傑:「你們造的孽啊。」高良傑彎著腰站在臉盆旁邊,用牙咬著毛巾,用僅有的一隻手吃力地擰著。左臂的空袖筆直地垂落著。「你快去給悶大爺跪下。」母親用柺杖用力戳著他。人老眼花,手又打顫,柺杖戳到高良傑耳根後,滴嗒嗒流出了鮮血。
「我來擰吧。」淑芬上來伸過手。
高良傑克制著悲痛,搖了搖頭。他用牙咬住毛巾,一下一下擰乾。他走到悶大爺床頭,雙膝跪了下來,用毛巾一下一下擦著老人嘴角的白沫,擦著老人的額頭和臉。三十多年前一個風雪天,是這位善良老人暖熱的胸口,暖活了一個本該失去生存權利的小生命。高良傑使勁低著頭,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落在了老人踏過的土地上。高良傑的母親也在床邊前僕後仰地訴說著大哭起來。
屋裡又湧進十幾個農民,他們一個個全在老人面前跪下痛哭起來。這裡有被悶大爺用草藥救活過的人,有砍柴摔昏在山澗被悶大爺背了二十里送回家的人,有各種各樣被老人救助過的。現在,在悶大爺離開人世之後,他們都痛疚地感念起這個一輩子善良為人的老漢來。有個農民跪在那兒捶胸痛哭著:「你是為了我們子孫後代死的呀。悶大爺,我們對不起你啊。」
然而,老人安靜地躺著,什麼也聽不見了。
李向南同常委們默默走出了小草房。
黑壓壓的人群靜默地圍站在小草房前,巨大的肅穆、愧疚和悲痛的氣氛籠罩著。幾個人被五花大綁地站在人群最前面,其中有張鎖子。
「處理我們吧。」張鎖子說。
「你們自己叫大家捆起來的?」李向南問。
「是。」
李向南陰沉地看了看他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跟著走出小屋的大隊幹部:「你們大隊考慮怎麼處理吧。」
他領著縣委常委們走了。他們沉默地在上千的農民面前走過。沉默地過了鬼愁澗。沉默地過了被荊棘棗刺堵塞滿的v形山谷。翠綠一片的鳳凰嶺寧靜而清新地展現在面前。李向南和常委們都站住了。面對著莊嚴的充滿生命的綠色森林,他們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一種巨大的聖潔的東西籠罩著他們,感動著他們。滿山蒼松散發著溼涼的清香。鳥雀啾啾鳴叫,整個山林更顯寧靜。這個鳳凰嶺是和悶大爺的生命相聯絡的。現在,悶大爺無怨無恨、不需要任何人感念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卻留下了這個綠色的鳳凰嶺。
這是他生命的延續。
李向南慢慢回過頭,看見了那個眼睛特別黑的姑娘。她一直跟著他們。他陰鬱地看了看她,她也默默地看著他。
「你是記者吧?」
「我是新華社的,我叫黃平平。」
李向南目光沉鬱地看著眼前的鳳凰嶺。
「這個大爺救過你父親?」黃平平問道。
「可他已經忘了。」李向南沒有轉過頭,目光恍惚。
「你怎麼評價他?」黃平平停了一會兒,又問道。
李向南像石像一樣陰沉地默立著。
「你對悶大爺有什麼評價?他應該是最崇高的人,是吧?」
李向南猛然轉過頭,火了:「我們沒有權利評價他。他是這塊古老而貧窮的土地的靈魂。「
黃平平默然看著他,看著這個激動的縣委書記。
李向南轉過頭凝視著山林。他遠遠看見有個鮮豔的紅點在翠綠的山坡上出現,跳躍著,迅速移近著,那是一個正在跑來的姑娘。
他認出來了,是小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