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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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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在滿院熱鬧中一直蹲著抽菸的一個名叫冬生的中年漢子,這時開口說道,「咋聽說又要把你調上走啊,是真的不?」

院子裡的人一下都靜了下來。

「這是胡說啥?」孫大娘聽見,氣了。

「我這是聽我二叔從縣裡回來說的。」冬生說道,他二叔在縣糧食局上班。

「南南,這是胡說吧?」孫大娘問。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奶媽,有這種說法。」

「為啥?」孫大娘問,「幹得好好的又攆上你走?」

「還不是得罪了那些老爺們。」有人氣忿說道。

「調你走,你也別走。」孫大娘說。

李向南笑了笑:「真要調動,哪能不走啊。」

孫大娘也呆了。

「沒事,奶媽,我不走。我跟上級領導好好說說,他們可能會讓我留下的。」

「該好好說就好好說,嘴軟點,好話多說上點不吃虧。你打小是個倔愣子,這次別犯倔。」孫大娘連忙囑咐道。

吃了一頓,聊了一場,天黑了,夥伴們散去。李向南告訴大娘,他要去村裡轉轉,回來再和她坐在炕上慢慢說話,就和林虹一起出了院子。

村裡各家各戶都亮起了電燈。村上的街道沒安路燈,黑糊糊的。

「在村裡走一圈,我再送你回學校,好嗎?」李向南說。

「行。」林虹略猶豫了一下,答道。

「我小時候叫爺爺奶奶的差不多都去世了。」李向南一邊走著一邊說。

「又感慨了?我今天第一次發現你也有那麼多惆悵。」林虹在黑暗中說道。

「有一種人生滄桑感。其實,人的一生是很快的,所以得抓緊乾點事。」

「這是你的人生哲學?」

「及時行樂是一種哲學;超脫紅塵,修身養性,化入虛無是一種哲學;絕對利己是一種哲學;為歷史進步捐軀是一種哲學。人生哲學很多,其實,一種哲學都是一種社會處境造就的。」

「那你的哲學是什麼處境造就的呢?」林虹看著李向南問。

「一句話很難說清。不過,簡單講,我主張人應該抓緊幹些有價值的事,抓緊有價值的生活,是因為我現在能幹事,能追求有價值的生活。歷史給了我這條件。」

「如果歷史剝奪了你這個條件,你也一樣沉淪垮掉?」林虹尖銳地詰問著。

「當然可能。」李向南坦誠地承認這一點,「對於事業的絕望,對於生活的絕望,有時會使最堅強的信仰都崩潰的。歷史上這樣的先例還少嗎?對這一點,」李向南委婉地停頓了一下,「你應該有切身的體會。」

被院牆相夾的鄉村街道在緩緩往後移動著。一個個院子裡傳來大人的說話聲、小孩兒的哭喊聲。前面街口出現了一片燈光通明的喧鬧。村中心的一大塊空地上,一個破籃球架上掛著兩個幾百度的大電燈泡。幾十個小夥子正吆喝著,上上下下地支架綁紮著一根根長木杆,釘著木板,拉著幕布。這是在搭戲臺。麥收完了,村裡農民們湊了份子,要請戲班子來唱三天大戲。

又是黑暗狹窄的街道。

「照你的理論,你現在這樣雄心勃勃,有朝氣,只是因為處境幸運?」林虹接著剛才的話說道。

「當然有這原因。我承認我是幸運者。所以,我絕不輕視那些不幸而消沉者。別人可能有我沒有的困難境遇。」李向南誠懇地說,「可另一方面,同樣的境遇,有人垮了,有人沒垮,這就是性格強弱的差別了。所以,我鼓勵人都能強一些,戰勝境遇。」

黑暗中聽見一個粗魯的嗓門在旁邊的房頂上喊著:「孩子他娘,把菸袋和火給我扔上來。」那是怕熱的男人,在房頂鋪上席仰面看天地躺下睡了。

「你是唯物主義者。」林虹說。

「可能是吧。所以我說,要改變一個人對生活的態度,最有力的是改變他的生活。要改變整個社會的人生哲學,就要靠改變整個社會生活。」

「可你會不會有一天灰心了,垮掉呢?」

「這個問題,十幾年前你問過我。」

林虹沉默了。臨插隊前在操場上散步的情景又浮現出來。也是黑夜,也是這樣寧靜,也是這樣緩緩並肩的腳步。

「你還是那八個字,百折不撓,愈挫愈奮?」她輕聲說道。

「這或許是我的人生格言。」李向南在黑暗中說道,「我感謝歷史給了我強者的性格,我絕不有負於歷史。」

他們出了村,走在去陳村中學的路上了。

夜有些深了。遠遠看見縣城方向星星點點的燈火,天空中橫著一條淡淡的星河,田野上升起潮溼的泥土和莊稼的醉人氣息。兩個人沉默地走著,路顯得很短。遠遠村北口,有人在黑夜中還吱嘎吱嘎地搖著轆轤,從井裡絞著水,嘩嘩地澆著菜地,那聲音在深夜中顯出一種古老的蒼涼。

「我查過歷史資料,這轆轤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了。」李向南感慨道,「咱們現在的耕種方式、耕種工具,有許多還都是一兩千年前的東西。」

「又發你的歷史感慨了,」林虹笑了笑,「你不是要爭取對社會的改造權嗎?你打算下一步怎麼爭啊?」

李向南沉默了一會兒:「我準備搞一個大的行動。」

「在古陵?」

「不,在上層。過兩天,我要回趟北京。」

「你跟黃平平說過兩天有人去北京,是你自己嗎?」

「是。」

「去北京幹什麼?」

「第一,我要說服我父親,取得他的支援。否則,他的干預就能把我擋死。第二,我要在儘可能多的上層政策研究機構中活動,廣泛爭取對我的支援。第三,我要廣為接觸這一代有思想者,開闊我的思路。我還想請一些年輕的經濟理論家,來古陵幫我搞長遠改革規劃。」

「計劃夠宏偉的。」

「第二個行動,我要去省裡,找省委第一書記顧恆談談,爭取他對我的支援。」

「他能支援你嗎?」

「我覺得可能。我和他談過幾次,他對有抱負的年輕人是很愛惜的。我上個星期已經給他寫過一封彙報信。」

「就這麼簡單嗎?」林虹問。

李向南思索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了看林虹:「是有些複雜性。一個是顧榮的影響,親兄弟的話,會有特殊說服力的吧。」

「不光是這個吧?」

「還有地委書記鄭達理的傾向性。這大概也能影響省委對古陵的判斷。」

林虹沉默了一下:「這可能也不是最複雜的。」

「這夠複雜了。」李向南說道,停頓了一下,「還有一個因素,大概就是小莉了。」

「她對你,現在什麼態度?」林虹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我和她叔叔鬧矛盾,她總不會太支援我吧?」李向南含糊地說。

「我是問她對你的具體態度。」

李向南沉默良久:「和我生了氣,已經回省城了。」

「是那天在西崖碰上我以後嗎?」

李向南猶豫了一下:「是。」

「她是愛上你了。」林虹顯得若無其事地說。

李向南自嘲地聳了聳肩:「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兩個人在深夜的田間土路上無言地走著。

「有這樣一條因素,你在顧恆那兒,大概是很難得到支援的。」林虹說。

「我和省委書記談古陵縣工作,和這一條有什麼關係?和她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妨礙她什麼。」李向南有些惱怒了。

「你大概也知道,顧小莉不是個尋常的女性。」

「她尋常不尋常跟我有什麼關係?縣委書記和省委書記談工作,還要看他女兒的臉色嗎?「

「你不要激動。你也知道,這跟你有關係。」林虹說道。

「她沒那麼壞。」李向南低聲說道,「準確說,她一點不壞。」

「我沒說她壞。」李向南的話一下激惱了林虹,「她壞不壞,要看她對誰。對妨礙她的人,對她嫉妒的人,她能壞到頭。」

李向南看了看激動的林虹,沉默了。

「你知道我和小莉的關係嗎?」林虹平靜下來說道。

李向南沉默著。

「她有個哥哥……」

「我都知道了。」李向南說。

「你知道了?」林虹愣怔地看了看李向南。

「是小莉告訴我的。」

「你知道嗎?她哥哥是個最虛偽、最無恥的人。結婚前,我把過去的事都告訴了他,可他最後……」林虹一下激動起來。

「她哥哥壞,和小莉本人沒關係。」

「是和她沒關係。她有什麼理由一塊糟踐我?尖酸狠毒,他們一樣的血液。」

李向南緊閉嘴沉默著。

「那你為什麼還來古陵?」他問。

「我不知道這是他們顧家人當縣長,也沒想到小莉後來也來了古陵。」

「你對小莉還應該客觀些,我們對別人都應該寬仁理解。」李向南勸慰地說。

「對不起,我使你的處境複雜化了。」林虹一下站住,冷冷說道。

李向南一下火了,伸手抓住林虹的雙肩,粗暴地搖撼著:「我不想聽你和我這樣說話,你知道嗎?」

「你沒有權利這樣命令我。」林虹平靜地說。

李向南在黑暗中怔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手慢慢鬆開了。

「李書記。」隨著手電光的晃動,一輛腳踏車從後面追上來,縣委信訪接待站的小周氣喘吁吁地跳下車來。

「小周,什麼事?」李向南問道。

小周看了看李向南身旁的林虹,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李書記,省裡來了個給你的急件,康主任讓我給您送來。我找到孫大娘家,她說您和林老師出來了。」

李向南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接過小周手中的電筒。

這是一封毛筆寫得很簡短的信。

李向南同志:

你好。來信看了,頗感興趣。所提問題既重要又及時,所提設想也頗有價值。信中所講要重視總體戰略研究,要從全部錯綜複雜的力量中引出合力線,還有對農村發展方向的長遠規劃,都使我興奮不已。後生可畏。後來者居上。長江後浪推前浪。信我轉常委們閱了。很想和你儘早一談。

此致

敬禮

顧恆草

李向南慢慢折上信,熄了手電。在黑暗中,他看了看林虹。林虹也在黑暗中看著他。小周騎車走了,只剩下他們兩人站在廣大安謐的田野中。

衝突只在進行時才成其為衝突,一旦被打斷了,也便不存在了。他們誰也不記得剛才的衝突了。他們只感到黑夜像海一樣深遠寧靜、溫柔融和。

星光閃爍的天穹下,古老而蒼莽的大地上正升起著潮溼清新、令人感動的氣息。莊嚴的黎明,新的生命,正在這氣息中一點點地孕育著。

一顆清亮的在黑魆魆的地平線上慢慢升起。它自信、冷靜、倔強地閃爍著,在天穹中照亮著它應該照亮的一角。隨著天體的旋轉,在冥冥碧空中劃出著它頑強磊落地升起的軌跡。

兩人凝望著。

那顆慢慢匯入滿天星海之中。

繁星燦爛。

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丁。

…………

一支古老的民歌。

1984年元月完稿于山西榆次

2002年修訂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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