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對於那些還沒有經歷過這種人生故事的男人,他們內心的感情結構也很容易和聶赫留朵夫相共鳴。這是近代社會文化造成的共同結構。因此,對這部分男性讀者而言,他們也同樣在一個未來時的意義上解決了這個矛盾。
「托爾斯泰情結」或者說渥倫斯基、聶赫留朵夫情結,本質上是男人的懺悔情結。這是近現代相當一些在女人世界中得到成功的男人經常會產生的情結。
它是一個特別值得重視的人文景觀。
考察這種情結的發生,我們大都可以看到如下原因:
一,男人對女人的歉疚首先是由母愛鑄造成的,它根植於對母親的歉疚。這是一個從小在母愛關照下成長起來的男孩容易產生的歉疚。
母親給予了兒子很多愛,兒子對母親卻少有報答。這種報答在童年因為無力而不曾做到,長大以後又因為無意沒有足夠地做到。倘若母親的愛格外博大無私,兒子在從小到大的生活中又對母親有過很多任性、拖累乃至傷害,母親卻一如既往地春天般溫暖地呵護著兒子,這時兒子自然會對母親產生深深的歉疚。
這種歉疚常常可能是不自覺的,特別是當母親始終幸福地面對著兒子毫無怨言時,兒子表面上似乎也在安然領受這一切。然而,在潛意識中卻可能深深埋藏了對天下第一個女人母親的歉疚。
這個世界應該是對等交換愛心的世界。兒子虧欠了母親時,雖然他與母親在理智上都不曾覺察,潛意識卻已經在支配他的心理活動了。
作為對這個真理的反證,我們可以舉出很多個案:倘若一個男孩從小沒有得到必要的母愛,甚至遭到毫無道理的遺棄,那麼,他不但很難形成對女人歉疚的「托爾斯泰情結」,甚至可能相反,認為女性世界虧欠了他,他總是對女人有一種無名的惡狠狠的敵意。
二,一個在充分母愛下成長起來的男孩,後來又得到了更多的女性關照,他被女性的愛情所鑄造,可能成為與女性交往的成功者。女性給予他很多,他給予女性較少,結果,他對女人有了虧欠。
就像安娜·卡列尼娜給了渥倫斯基很多,渥倫斯基卻遠沒有等量地回報。就像瑪斯洛娃將自己的一切獻了聶赫留朵夫,聶赫留朵夫卻在一夜情慾後揚長而去。
被女人愛戀的男人,卻虧欠了女人。
在女人面前成功的男人,有可能是掠奪了女人的男人。
這種感情上的「不平等交換」,有時會以安娜·卡列尼娜的臥軌自殺、瑪斯洛娃的畸形墮落等方式向掠奪她的男人發出強烈的控訴;在更多的時候,女人們似乎順從著命運的擺佈,有的女人甚至還在美好的懷念中久久地眷戀著那些曾經掠奪了她們的純情而又揚長而去的男人們。
這時,成功的男人是很少明確地懺悔的,他們還在我行我素地生活。
然而,平等交往的法則卻無所不在地支配著一切,感情上的不平等交換已經在這些成功的男人潛意識中鑄造了深刻的自疚心理。他們虧欠了女人,他們便有了不安與罪惡感。
最終,形成了「托爾斯泰情結」。
這是對女人懺悔的情結。
它可能長久地隱蔽在心靈深處,一遇機會就會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來,產生懺悔和贖罪的行動。
三,懷有對女性懺悔情結的男人,常常還有更多的心理原因。他們在與女性不平等的感情交往中,不僅會使用他的優越光明正大地掠奪對方──就像渥倫斯基所做的那樣,他不曾對安娜·卡列尼娜使用過任何欺騙的手段──有時還會運用很多不道德的手法,包括欺騙。
當一個所謂「成功」的男人在掠奪女性感情時,倘若運用了這些不正當手段,他的自疚就帶有了新的道德內容。
這是近現代社會中也經常看得見的生活圖畫。
四,男人對女人的歉疚心理,本質上是道德倫理的自責。
「托爾斯泰情結」所概括的懺悔心理,是離不開近現代社會的倫理道德為核心的社會文化的。
在一個絕對輕視女性、視女性為奴隸的社會里,男人無從形成對女人的懺悔情結。就像我們在古代很多民族的記載中,經常讀到將女性視為牛馬的文字。在那些遠古的文字中,女人是低賤的、邪惡的,常常是罪惡和禍害的根源。
然而,近現代形成的新文明使女性一點點爭得了接近平等的地位,在這種文化背景下,男人對女人感情上的不平等交換,男人對女人愛情的無償佔有,必然造成深刻的虧欠心理。
這種虧欠心理折磨著男人的心靈,他們必然懺悔。
他們開始了懺悔行動。他們不一定自覺,也不一定被社會明究底細。
他們往往會成為歌頌女性最積極的力量。
女性是偉大的,女性是崇高的,女性是善良的。在文學作品中,男人的懺悔化成了謳歌女性的文字。這些歌頌表面來源於對女性的客觀認識,其實是男人懺悔、贖罪最光明的表現。
懷有「托爾斯泰情結」的男人,必定又對女性表現出最大的寬容。
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在何種領域、何個課題上,只要涉及到對女性的評價,他們總會比社會的平均尺度更寬厚。對於男女發生衝突的社會現象,他們絕對會將更大的同情放在女性一邊。他們總會將責任更多地歸咎於男人,無論是針對男女需要共同承擔的社會責任,還是針對男女在感情、婚姻、離異等方面的矛盾衝突,都會將開脫更多地賦予女人。
倘若遇到女人墮落的現象,他們常常堅定地把墮落的原因更多地歸咎於加害她們的男人,歸咎於這個男人統治的社會。當社會一般輿論發出對這些「墮落」女子的批判時,他們則會發出更深刻的聲音,指出這些墮落現象背後的社會根源。
更進一步,對於那些歧視女性的大男子主義,懷有「托爾斯泰情結」的男人很有可能成為抨擊他們的先鋒力量。
他們不一定是女權主義者,卻可能成為批判畸形男權的先知先覺。社會給予女性的任何不平等待遇,他們都有發自感情深處的不平。當女人被汙辱和被損害時,他們就決心教訓那些歧視女性的男人,以捍衛女子的尊嚴。
在文化思想領域乃至現實生活中,懷有這種情結的男人還常常尖銳揭露男子在愛情上的偽善表現。他們對男性與女性交往中的任何掠奪性行為都有強烈的敏感與反應。他們對男人們「欺負」女人的行徑常常給予堅決的揭露與批判。
這樣,就出現了一些為現代社會所接受、令女性所敬重的品德高尚的男人形象。
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表現出了現代意義的「護花神情結」。
對女人懺悔的「托爾斯泰情結」與賈寶玉的「護花神情結」是兩個不同的情結,形成的心理機制也有所不同,然而,它們之間有著連通,在「托爾斯泰情結」的基礎上,很容易產生賈寶玉的「護花神情結」。
「托爾斯泰情結」是在近現代社會文化的大背景中,在特殊的童年經歷基礎上形成的成年人的情結。
這是一個強有力地支配著為數不算很少的男人的人生行為的情結。認清這個情結,是認清很多人格面貌、洞察很多社會文化現象所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