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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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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那樣美麗。她的眼睛雖然此時含著冰冷的敵意,但還是那樣黑亮水汪;她的額頭透著冷傲,但還那樣嚴肅而明晰;她的頭髮不像過去濃密了,但還那樣黑亮;眼角已有幾絲若隱若現的魚尾紋,整個臉仍接近過去那樣柔潤;嘴唇表皮略有些幹,那必定是坐火車所致,但仍顯出內在的彈性,連同那豐滿的下巴,構成了一個很有性感的接吻區。他還看到了她脖頸下微露的一抹雪白的肌膚,他能擴充套件想象到整個胸部,想象到撫摸它時的光潤手感。

「不用,謝謝。」林虹神情冰冷地拒絕了,略躲閃開,又隨人流往前走。

「連話也不願和我說了?」顧曉鷹又上前兩步攔在面前,親熱地笑著,不轉睛地凝視著林虹。林虹垂著眼皮、咬著嘴唇的冷峻神態,特別是那嘴角繃緊的清秀線條,讓他覺得很有趣,也很富於刺激力。他的目光又透過衣裙把林虹的身體整個「撫摸」了一遍。

林虹感到一種受辱的憤怒。她感到顧曉鷹的目光在粗暴地剝下她的衣裙。她的皮膚掠過一陣憎惡的顫抖。目光也能淫辱女性。「請你放尊重些。」她說。

「林虹,」顧曉鷹依然從容移動著身體,擋在林虹面前,「我不想讓你生氣。我早看見你了,我也是下了好一會兒決心才過來看你的。」他語調誠懇地說,「雖然離了婚,可總算一夜夫妻百日恩吧?」

「不要臉。」林虹從牙齒縫中罵道。

顧曉鷹毫不在乎,甚至有些開心地笑了。他依然瀟灑從容地移動著步子,擋住林虹,含笑打量著她:「只有你才能這樣罵我。我只把這種權力給過你。」

林虹不再理他,轉身扶起一個在身旁跌倒的小女孩,和孩子的母親一起牽著她,隨人流往前走了。

顧曉鷹看著林虹的背影。這次他從較遠處把林虹的身材欣賞了一遍。她今年應該二十八歲了,依然苗條,似乎比過去更加性感了。隔著飄動的衣裙,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裸體。看到了她行走時臀部、腿部、腰部以至全身肌體誘人的起伏和運動。他能想象到撫摸每一處肌膚的不同質感。女人穿裙子是美的。比穿衣服美,因為它有所裸露;比全裸也美,因為她並不暴露無餘。凝視著林虹的背影,顧曉鷹笑了。因為他是畫家,所以能這樣欣賞人體美;因為他是男人,所以他能這樣欣賞女人。做妻子,林虹不夠標準;做情人,只要有刺激力就行。

顧曉鷹突然想到他曾經聽到過的一句話:一個被你征服佔有過的女人,當她被你遺棄分隔甚久之後再一次出現時,她如果美麗而且驕傲,那她便對你具有難以想象的刺激力。顧曉鷹咬住下嘴唇,感到一種衝動。他要滿足這種富有刺激力的熱情。他不一定要和林虹怎麼樣,但他還要攔住她。他不能這樣毫無所獲地退下來。

他又趕上去,攔在林虹面前:「林虹,我要和你說點事。」

「你為什麼要攔著我?我不認識你。」林虹說。

那個和林虹一起牽著自己女兒的母親,此時驚愕地望著顧曉鷹。

「對不起,我要和她說幾句話,」顧曉鷹彬彬有禮地對那位婦女解釋道,「她是我過去的妻子。」

那位婦女疑惑未盡地看看顧曉鷹,又轉頭看看臉色激怒的林虹,連忙不自然地笑笑:「芳芳,和阿姨再見。」領著孩子走了。

「你到底有什麼事?說吧。」林虹把旅行袋放到身前,平靜地直視著顧曉鷹。她最初的激憤已經過去了,現在,她拿出了多年生活磨鍊出的剋制和冷靜。冷靜是遠比憤怒更成熟有力的態度。

顧曉鷹的目光與林虹對視了一會兒,倒閃爍躲避起來:「我想和你隨便談談。」

「談吧,我聽著呢。」林虹冷冷地直視著對方。現在輪到她打量對方了。

「咱們出站找個地方,好嗎?」顧曉鷹看了看左右的人流,又溫和地笑了笑。

「不用,這兒挺方便的。」顧曉鷹還是那張令人厭惡的長方臉,額頭的皺紋更深了,臉上的皮肉也顯出鬆弛,不知是因為野心煎熬,還是因為酒色過度。

「你這幾年都好嗎?」顧曉鷹竭力使自己自然起來。

「好。還有什麼事?」

「你在古陵縣教中學?」

「是。還有什麼事?」

「你……」

「我的事不用問了,你都已經知道。」

「我並不知道你去古陵了,小莉也不知道。她去古陵是因為我叔叔在那兒當縣長。她要寫小說體驗生活。」

「她當然不會因為我去,省委書記的千金嘛。」

「新去的縣委書記叫李向南吧?我知道他。他……」

「他和我有什麼關係?」林虹不耐煩地打斷他。

「我……」顧曉鷹尷尬地笑了笑,剛想說什麼,聽見一聲叫喚。

小莉和李向南一起出現在面前。

四人相視的僵局維持了兩三秒鐘。

幾秒鐘內,小莉心中漲起的是對林虹的嫉恨。一瞬間她就明白了,林虹並不是也不會和哥哥一起來。哥哥是半途上的這次車。林虹是從古陵來的。李向南來,她也隨著來的。幾秒鐘內,李向南感到的是一種同時遇到小莉和林虹必然有的難堪。何況,他又和顧曉鷹剛握過手。顧曉鷹在場,在他和林虹之間出現,更使他感到彆扭。顧曉鷹在和林虹相遇中碰到李向南——他聽說林虹正在追求李向南——這使他有點悻惱,也有點尷尬。林虹應該比誰都心情複雜,但她比誰都冷靜。她看著李向南和小莉,等待著將要發生的一切。

誰更有心理上的主動權,誰更有打破僵局的責任,誰就會首先開口說話。

「林虹,你也來北京了?」是李向南打破了沉默。他既要排除小莉冷冷旁觀的目光的壓力,又要忍受顧曉鷹充滿敵意的目光的壓力。

「是。」林虹的聲音非常自然,好像顧小莉和顧曉鷹並不在旁邊。這種態度既讓李向南有些出乎意料,又感到親切。

「小莉來接她哥哥,倒先接著我了。」李向南笑笑,很自然地把事情說明了。

「是嗎?」林虹不在意地說。依然像是隻面對著李向南一人。

「沒想到咱們都在車站碰見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和顧曉鷹,「曉鷹,也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他心中卻感到對顧曉鷹的仇恨,因為顧曉鷹幾年前曾經加給林虹的凌辱。

「是,中國並不大。」顧曉鷹瀟灑地說。

「咱們一起走吧,總不能老站在這兒吧?」李向南伸出手,「來,小莉,你哥哥已經接到了,把我的旅行袋還我,你幫你哥哥拿吧。」

「我能拿。」小莉一甩短髮,並不把旅行袋交給李向南,同時又伸出一隻空手,「哥,我再幫你拿一件。沒關係,給我一件小的,總算我接你了。」她的話突然多起來,好像只有她和李向南、顧曉鷹三個人在一起說說笑笑,林虹並不存在似的。

「林虹,那我幫你拿一件吧。」李向南走上去,向林虹伸出手。

小莉白了一眼,把李向南的旅行袋往他腳旁一撂:「你自己拿吧。」然後一轉頭,「哥,我再幫你拿個書包。」

林虹用把什麼都看明白的目光瞥了一下小莉,轉身走了。

李向南望著林虹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小莉。小莉那含著怨恨的目光正注視著他。李向南繃住嘴唇看著腳下自己的旅行袋。

一秒鐘的猶豫。是感情的矛盾,又是政治考慮和道義上的矛盾。「小莉,你和你哥哥一塊兒走吧,」他提起腳旁的旅行袋,「我明後天就抽時間去你們家,去看看顧書記。」他準備去趕上林虹。

「不用你來我們家。」小莉冷冷地說,「我們和爸爸都有事。」

「那我推後兩天再去。」

「再往後也沒時間。」

李向南神情複雜地看著小莉,然後默默提起旅行袋朝前走去。進了出站地道口,下梯階時他趕上了林虹:「來,我幫你提一件吧。」李向南把兩個旅行袋集中在一隻手裡,伸出另一隻手。

「不用,我的東西都很輕。」林虹平靜地答道。

「沒想到在這兒遇見顧曉鷹。」

「不要談他,我不想聽。」

「我也不想談他。」

林虹轉過頭瞥了李向南一眼,沒有再說什麼。李向南也沉默了。

兩人隨著擁擠的人流在燈光明亮的隧道里走著。「你來北京幹什麼?」過一會兒,李向南問。

「我父親單位讓我回來整理他的遺稿。」林虹答道。

「你父親原來不是北京大學的教授嗎?」

「是。」

「這次是短時間讓你回來,還是調回來?」

「有可能調回來吧,不知道。」

「你願意調回北京嗎?」

「如果可能,我願意。」

李向南沉默了。

「你來北京還是為了完成你那幾個任務?」林虹關心地問。

「是。第一是說服我父親,讓他理解我在古陵的改革,不要干預我。」

「你和省委書記談了嗎?」

「沒有,他也來北京了。所以,第二個任務——爭取省委書記的支援。不過……」

林虹瞟了李向南一眼,笑了笑:「有點難度,是吧?」

「可能吧。不說這些了,你在北京住哪兒?我有時間去找你。」

「住在我父親的一個朋友那兒,也是個歷史學家,叫範書鴻。」

被擁擠的人流裹挾著,兩個人出了檢票口。迎面是燈火通明、人山人海的車站廣場。像一下跌入了繁華的京都,被淹沒了。

李向南和林虹四下張望,想從心理上適應。人浪、聲浪帶著強烈的氣息,一陣陣撲面而來。

「李向南。」上來一雙姑娘的手,接過他一個旅行袋。李向南轉頭一看,一頭披肩黑髮甩動著,一雙黑得特別、使人一見就難忘的眼睛正在快活地笑。

是前幾天剛離開古陵的新華社女記者黃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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