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與晝》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後來……她去內蒙兵團,我隨後去農村插隊了。」

「你們為什麼……噢,你等一下,」黃平平突然把話打住,朝馬路對面十字路口的廣告牌下看了看,已經來到東單,「我去和他們談談,只需要兩分鐘。約好的。你等我一下。」她放下李向南的旅行袋,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小本,匆匆跑過了馬路。

隔著車燈如銀河的馬路,李向南看見她和等在廣告牌下的兩個小夥子交談得很熱烈。那兩個小夥子都戴著眼鏡,似乎正向她急切地說明著什麼。她很注意地聽著,點著頭,時而往本上記著,一副關心的神情。不知為什麼,他此刻心中生出一種不快來。他不願意半路上出現這個插曲。那兩位「眼鏡」話真多。黃平平像是打算結束談話了,她合上本,朝馬路這邊指了一下,解釋著什麼。兩個年輕人遠遠朝這兒看了看,打著手勢,更激動地繼續講著……黃平平左右瞧著來往車輛,穿過馬路來。

「他們要成立一個二十一世紀委員會,編輯出版一套介紹世界最新思想的叢書,讓我幫忙,還讓我參加編委。」她抱歉地邊解釋著邊從李向南手中拿過一個旅行袋,「你願結交他們嗎?他們這群人挺有思想的。」

「我暫時還沒興趣,顧不上。中國現在更需要變革社會的實踐。」他顯得有些淡然。是在有意無意地貶低著那兩個人的價值?他一向是特別注意聯絡各種力量的。是為著顯示自己的優越與力量?小家子氣。於是他又添了一句,「等過幾天吧,你給我介紹一下。」

「好。還接著咱們剛才的話題吧。」黃平平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們後來怎麼斷了聯絡?」

「這事情別問了,好嗎?」

李向南的表情和聲音使黃平平感到驚愕,雙方沉默了一會兒。

天下的事情真複雜。李向南到古陵縣當縣委書記,竟意外地遇到十幾年不見蹤跡的林虹。林虹是在此之前和顧曉鷹結了婚又離了婚。現在顧曉鷹的父親成了李向南的上司——省委書記。而顧小莉又……

「小莉這個人怎麼樣?」半晌,黃平平打破沉默,又提出新的問題,「她對你是不是……」

「她對我可能挺感興趣吧。」李向南說。他對黃平平的這些詢問其實並不反感,直覺告訴他:坦誠說明自己的處境(包括感情生活的處境)與表現強有力的成熟魅力,同是打動黃平平這種女性的有力手段。女人特別願意幫助那些對自己推心置腹的男人。

黃平平笑了笑:「那你對她呢?」

「坦率告訴你吧,我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呢。現在政治危機沒解決,感情問題往後放一放再考慮。」

「可現在,你的感情問題也成了你的政治問題了呀。」

李向南看了黃平平一眼,是。事情都攪到一塊兒了。

「你知道顧曉鷹嗎?」黃平平問。

「怎麼?」李向南看著她。

談話被打斷了。十幾輛在路邊緩緩騎行的腳踏車突然在他們旁邊先後停住。「黃平平。」有幾個人回過頭來喊叫著。黃平平頓時眼睛發亮,她趕上幾步,親熱地招呼著:「你們去哪兒?」那是一群佩戴著大學校徽的年輕人,此時紛紛下車,七嘴八舌地圍上黃平平:「我們湖南同鄉會已經成立了。」「我們也請你參加。你不也是湖南人嗎?」

「誰的主意?準是想哄著我給你們跑腿辦事。」黃平平聰明地一笑。

眾人也笑起來。

「你們現在多少人了?」

「已經一百多人了。而且發展到清華、師大、人大去了。」

「校領導同意嗎?」

「憑什麼不同意?憲法規定集會、結社自由。」

「愛國主義要從愛家鄉開始嘛。不愛家鄉,愛國是抽象的。」

…………

「聽見了吧,他們大學生在搞同鄉會。」黃平平揮手送走他們,帶著還沒完全消逝的笑意走到李向南身邊,「噢,咱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顧曉鷹。」

「對,你一定要提防他。他周圍有一幫幹部子弟,很有能量。他們最近也在搞你。」

「搞我幹啥?」

「怕你以後當總理接班人吧?」黃平平諷刺道。

「無聊。」

「現在年輕人之間的矛盾,比他們和老頭兒們的矛盾還尖銳呢。都以為自己行,都想上去,團團夥夥,爭權奪勢。」

黃平平說的是事實。變革時期的權力再分配是充滿戲劇衝突的。自己不能輕易表示對此的蔑視,那樣含著突露鋒芒、招致仇嫉的危險;也不能裝做愚鈍無心,除非他退出政治,否則會自縛手腳。他要對這種現狀有充分的估計,要有一個「宣言」,一個在同代人中塑造自己形象的宣言。北京之行的政治行動就準備從此開始。

「中國這麼大,誰妨礙誰?」他講道。

他的話被黃平平打斷了。「哎,你看前邊,」黃平平拉了他一下,「就是我說的那一幫人。那不是凌海?他們看見咱們了。」

他和他們相遇了。旁邊是一層層雪亮燈窗的北京飯店,樓前是一排排的小轎車,大門臺階上是紛沓上下的腳步。一夥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圍著兩輛嶄新的紅色摩托。「貨搞到了,怎麼過來?——民航不行。」「我去廣空看看,不行,看看北空這兒行不行。哎,你他媽的不是有辦法嗎?」「我去找找‘大頭’,走他爸爸的門子試試。」「那十輛汽車呢?」「問題不大,你把買主聯絡好,是陝西的吧?」「是。價錢還是上次咱們說的。」「哎,那邊過來的是黃平平吧?」「她旁邊那個男的是誰?」「我認識,李向南。」「是他?」「和他聊聊。」「逗逗他。」

這是一群幹部子弟,一看就知道。有的衣冠楚楚,有的穿著很隨便,但都有一股子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灑脫和放蕩。他們和黃平平顯得很熟,她也和他們談得挺親熱。(她和誰都能親近到一塊兒。這點讓他反感。)自己只認識其中一個:凌海。

「向南,剛從改革一線凱旋歸來?」凌海隨隨便便招呼著,帶著股玩世不恭的親熱。他個子不高,臉盤黑瘦,穿著件破襯衫,戴著副黑框眼鏡,一手扶車把,一手扶車座,斜著身懶散地靠著摩托車,處在人群的中心位置。

「什麼凱旋,狼狽了一個月,回來舔傷口來了。」他也笑著回答。入鄉隨俗,和這些人講話,多少也要拿出一點放任勁兒。

「我給諸位介紹介紹,這就是今日的政治新星。」

「流星也算不上。」

「流星也比我們這些草民強。」

「你們幹什麼呢?」他把目光從凌海身上移到周圍的七八個人身上,好像和他們也是熟識的朋友。他希望化解自己和他們之間的這種不諧調、不融洽甚至有些隱隱對立的氣氛——看這一雙雙眼睛。

「我們能幹什麼?搞點蠅頭小利。向南,北京有一份‘內參’參你,你已經知道了吧,誰搞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

「要不要我告訴你?」

「不必。我不打聽他們的情況。」

「你夠海量的啊,大家風度。」

「中國這麼大,咱們這一代人就是一塊兒都上,也要費點勁才能拱出一條路來。」

「算了,別上政治課了。我是草民,對政治不感興趣。你要彩電,要舞伴,找我,我那兒每星期六晚上有周末俱樂部。」他抬腕看了看錶,「向南,平平,你們現在去不去?我那兒肯定已經熱鬧開了。」

「我剛下火車,還沒回家,不去了。」

「你呢,女社會活動家?」

「我等會兒再看吧。」

「向南,你們搞政治的明槍暗箭地去廝殺,敗者為寇,勝者為王。你們誰掌權能容我凌海就行。」

「我絕不把槍口指向咱們同一代人。」

「你這就是矯情了。搞政治的還講這個?搞政治不就是爭權嗎?」

試圖和他們進行正經的談話是愚蠢可笑的,自己會像個受揶揄的大傻瓜。沒有必要再扯下去。但是,必須在一個有力的點上結束這場談話。

「凌海,不和你多較真了,」他說,「說句亮底兒的話吧,我是兩種準備:一個,如果幹得順手,那就幹下去,到四十歲時退下來,搞我的戰略理論研究,寫兩本書;一個,如果不順利,我就算是滾地雷,給大夥兒滾出一個無雷區來。」

「為什麼你要對他們來這麼一個宣言呢?」

「同代人之間的爭權奪勢最骯髒可怕。不從裡面超脫出來,那就什麼也不用幹,都完蛋。」

「你這是不是掩護自己的策略呀?」

「……應該說是我的真實思想吧。」其實更是他的策略。

兩個人在長安街上繼續走著。街上的汽車不那麼稠密了。筆直的馬路一點點顯出寬闊來。路邊的樹影下,一對對漫步的青年人情投意合地低語著。北京的夜晚從喧囂中一點點掙脫出來,露出一絲溫和與寧靜。前面不遠處展開海一般寬闊的天安門廣場。在朦朧的夜色下,它更顯得博大、深遠、浩瀚,使人產生一種蒼莽的歷史感。人民大會堂與歷史博物館東西對峙,雄偉凝重。

「你對他們多提防一點就是了。」黃平平說,「好,我到家了,」她指著右邊的南池子大街路口,「一進口就是。不送你了。你從這兒上車吧。」

「再見,謝謝你。」李向南接過旅行袋,又伸出手,「你的報告文學稿要是不太急用,我再借兩天,讓我父親看看。說不定我和他還要幹一仗呢。」

「祝你勝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