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莉一下明白過來,她笑了笑:「你對她印象怎麼樣?」
「晚上我來這兒以前見到她,她剛下火車,只說了幾句話。人很漂亮,對生活有很深的理解。我打算推薦她去上一部電影,正缺她這樣一個演員。」
「是嗎?」小莉聲音有些不自然。剛才的快樂和興奮又拋在腦後了,現在有的只是對林虹的嫉恨了。
三四個人互相搭著肩膀,說笑著擠過桌子之間的空隙走過來,在他們旁邊鬧鬨鬨地坐下。這是和顧曉鷹關係親密的群體。
「顧曉鷹,這麼漂亮的妹妹也不向我們介紹介紹?」一個胖乎乎的圓臉青年拉開椅子坐下,戲劇性地挑著眉毛眨動著眼睛。
小莉臉一紅,笑了。
「來,我介紹一下,範丹妮你們都認得,我就不介紹了。」顧曉鷹也開玩笑地答道,「小莉,這是我妹妹,未來的小說家。賴平,這是我同學,國際旅行社的翻譯,未來的外交部長或香港總督。大雅號賴皮。」
人們鬨然大笑。賴平依然戲劇性地眨著眼睛,搔著胖胖的後脖頸,逗得大家更笑了。在笑聲中,他們吞雲吐霧、東南西北地閒扯起來。多是一些有關上層的訊息:哪個部的幾個部長主動提出退居二線啦,哪個軍區的司令要調動啦,誰誰是通過什麼關係到國務院了,其間夾雜著這幾天打橋牌的戰績。
「顧曉鷹,東芝牌冰箱,便宜貨,要不要?」賴平問。
「什麼來路?」顧曉鷹說。
「去非洲援外回來的建築工人,他們每人幾大件都是國外付款、國內提貨。他一個農村的要回山裡了,要冰箱有什麼用?他打算把冰箱票脫手。一千塊錢就差不多能談妥。」
「一千塊?」
「嫌貴?真不知好賴。你去西單地下商場看看,市價一千五呢,還要僑匯券。」
「行,我要下,錢寬限我兩天,我湊湊。我們家已經有一個冰箱了。」
「有一個還不是你父母的?你小子這兩年就不娶老婆另成家了?」
「我不急。」
「不急?你在前門西街佔的那套兩室一廳幹什麼用的?當我不知道?要沒用,讓給我。」
「你就知道損我。」顧曉鷹笑了,「小莉要是調回北京,先結婚,我就讓給她。」
「小莉,你哥哥有這麼高風格嗎——你結婚,他把房子讓給你?」賴平笑著轉向小莉。
小莉一笑:「我才不要他的房子呢,我也不會馬上結婚。」
笑聲中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話題轉向小莉。
「你在古陵?」賴平問。
「是。」
「李向南在你們那兒當縣太爺吧,他挺狂的吧?」
「反正縣裡的事全是他說了算。」
「這小子是有點手腕,才去那兒一個多月,聽說就把那兒的幹部都收拾住了。你們見報紙上吹他的文章了吧,‘新星’。鬧不好,這小子真成暴發戶躥上去呢。」
「哪有那麼容易。那份‘內參’夠他喝一壺的。」顧曉鷹冷笑說。
「我看那份‘內參’也不一定太有力。再說,上面老頭們也不一定都看它。」
「你們就知道搞陰謀。」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大夥兒轉過頭。是凌海。
「這怎麼叫陰謀啊,這是搞政治。」賴平說話總是故作戲劇性。
「你搞你的,他搞他的,他礙你們什麼了?」凌海平和地說道。
「凌海,你他媽的也裝開蒜了。中國能有多大?他那號人掌權,咱們幹什麼?」
「行了,別說了,不同政見者來了。」凌海扭頭看了看,拍了拍賴平和顧曉鷹的肩膀。黃平平正在朝這兒走來。「對她得防著點,別是刺探情報的。」賴平看了黃平平一眼,壓低聲音說,「和李向南是一路貨。」
這時,院子裡突然有個女人破口大罵。
人們不知外面出了什麼事,喧嘈聲低下來,舞曲也停了。最後整個房間都靜了。人們面面相覷地呆在原來的位置上。
罵聲在深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響亮:「你還要臉?要臉就不要幹不要臉的事。過去你有權有勢,搞女兵、搞護士,搞得夠半個排了。沒冤枉你吧?現在沒權沒勢了,不能在外面胡搞了,跑到家裡亂搞。《紅樓夢》裡有人扒灰,你也扒灰。你這當爸爸、當公公的要臉嗎?兒子是你的,不是我養的,我不怕嚷出來難聽。……」
房間裡的人們陷入一種極為尷尬的難堪。空氣似乎也凝凍住了。
凌海緊咬住下顎,臉色變得陰沉鐵青。他目光可怕地一步步慢慢向小蘭走去。小蘭一點點瑟縮到角落裡,眼裡噙著屈辱和恐懼的眼淚。她像只無助的羔羊眼看著狼逼上來,可憐地顫抖著。凌海掄圓胳膊很響很重地打了她一記耳光:「你給我滾出去。滾——」
小蘭捂著臉無聲無息地走了,像片樹葉一樣地消失了。
屋裡依然是尷尬的沉默。
凌海一伸手按下錄音機鍵,舞曲又響了。他把音響開到最大,然後臉色陰沉地揮了一下手。人們相互看看,紛紛不自然地說起話來,重又邀起舞來。他們力圖儘快打破這個令人難堪的局面。
人們在舞曲中旋轉著,喧鬧聲又響起來了。週末俱樂部照常進行著它通宵的活動。
凌海又走近顧曉鷹這夥人,他的臉色除了略有些陰沉外毫無表情。「還接著說你們的事吧。」他平淡地說,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
「對對,咱們還接著說。」賴平立刻應和道,似乎人人都有責任打破剛才尷尬的氣氛,「咱們剛才說什麼來了?對,咱們說李向南來了。」
「你剛才說那份‘內參’也不一定太有力。的確,而且,上面老頭子們也不一定都能看到。」顧曉鷹看著賴平補充道。
「對對。」
「對什麼?」凌海平靜的目光裡突然露出不耐煩,「‘內參’沒力量不會再搞一份材料?老頭子們看不到,不會想辦法往他們手裡一人送一份?」
「對。」
「還有,你在你老子那兒多使點勁兒,不就都有了?」凌海又對顧曉鷹陰冷地說。
小莉站在一旁,急速地思索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