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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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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正強站了一會兒,嘆口氣推上車慢慢走了。走了幾十步又停住,回過頭遠遠看著,猶豫半晌,還是騎車走了。

範丹妮恍恍惚惚地踏上了回家的電車。

看見範丹妮耷拉著手提著皮包精疲力盡地回到家裡,孟立才站了起來。

「是你?」範丹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什麼事?」

「咱們蓋了新房,我想請你回家看看。」

「我和你的家沒關係了。」範丹妮慢慢抬起手,把皮包掛到衣架上,拿起涼水瓶倒了一杯涼白開,仰頭慢慢飲盡,又心不在焉地哐噹一聲放下玻璃杯。她不看孟立才。

「希望你這兩天能回去看看。我們現在總還算一個家庭。」孟立才對著範丹妮脊背說,又轉頭對範書鴻無聲地苦笑了一下。

「到明天就不算。」範丹妮懶洋洋地說,「懂嗎?」

「我懂。」孟立才繃住嘴唇,露出兇悍冷峻的線條,「分居三年就成為事實上的離婚。是吧?可現在不是還沒到明天嗎?」

「離十二點沒多少時間了。」

「那在十二點以前,我還總可以以丈夫的名義和你談幾句話吧?」孟立才剋制而禮貌。

「談吧。」

孟立才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範書鴻,老歷史學家茫然失措地看著他們。他的鬢角比半年前看去白了許多,臉上的老人斑也明顯增多了,他與周圍擁擠不堪的房間溶為寒傖卑微的一體。孟立才微微動了惻隱之心。他不想把報復的刀刃插到岳父的心窩裡了。他只需面對範丹妮說話。

「我們到下邊走走好嗎?」他看著範丹妮說。

「個別談談?」範丹妮嘲諷地一笑。剛才自己要和胡正強個別談談。現在是孟立才要和自己個別談談。看來,不光是自己在扮演可悲的角色。

「爸爸,我們下去了。不影響你們休息了。」孟立才說。

「好好,你們心平氣和點。」範書鴻不知說什麼好。

一盞高壓水銀燈像月亮一樣蒼白地照射著幾幢樓之間的一塊空地,一棵棵柳樹、楊樹罩下一團團模糊的黑影。在一垛混凝土預製板的旁邊停著一輛漂亮的紅色摩托。周圍樓房大多數窗戶都黑了,只有不多的房間還亮著燈。

「要說什麼就說吧。」範丹妮站在樹影中冷淡地說,好像快要睡著一樣。

「你真的把多年的夫妻都忘了?」孟立才問。

「忘了。」範丹妮極不屑地答道。她雙手伸在衣服口袋裡,眼睛矇矓地望著遠處樓與樓間隔中顯現的馬路。

「你知道不知道結婚是一種契約?」

「契約是可以撕毀的。」

「在你倒霉的時候,你找了我;你得意了,地位變了,就撕毀契約?」

「怎麼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

「你過去那些都是假的?」孟立才的聲音開始發狠。

「過去想和你結婚是真的,現在想和你離婚也是真的。」

「我要不同意離呢?」

「三年過去了,你現在不同意離還有什麼用?」

「我到法院告你,告你有第三者。」

「願意告就告吧。」範丹妮轉過頭看了孟立才一眼,「還有事嗎?」

孟立才緊緊咬住嘴唇。「你後悔和我結婚是吧?」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也說不上後悔,那是我的命運。」

「我到底哪兒對不起你了?」孟立才從牙齒縫裡陰狠地往外擠出問話。

「沒有。我不想和你在一塊兒了,受不了你啦。」

「你說你不想要孩子,我答應了你。你說你不想和我睡覺,我忍著也答應了你。你說你要調回市裡,我也沒攔你。我等著你回心轉意,我哪兒不仁至義盡了?」

「關鍵是我不愛你了。」範丹妮乾脆地說。

孟立才沉默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了。一個山區的窮教師當然比不上那些作家導演了。」他諷刺地說。

「隨你怎麼說。」

「好吧,」孟立才把暗紅的菸蒂狠狠扔到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很大的照片,「這張照片送給你吧。」

「我不要。」

「這不是我的照片,這是一個你應該認識的女人的照片。」

範丹妮審視地瞥了孟立才一眼,接了過去。藉著柳樹篩下來的斑斑燈光,可以看出照片上是個很漂亮的姑娘。

「漂亮嗎?」孟立才在一旁問。

「漂亮。」

「比你呢?」孟立才的聲音中含著惡意。

「我沒必要和一個不相干的人比。」範丹妮把照片隨手還給了孟立才。

「不相干?哼,相干。她比你年輕,比你漂亮。可是你不敢承認。告訴你吧,這就是我找下的物件。一個有文化的北京姑娘。我沒有你,一樣能找下。能找下比你強一百倍的。我不稀罕你。你當我今天是求你來了?我是來看看你還有沒有人性。」

「祝你幸福。」範丹妮雙手插兜一動不動地看著別處,冷淡而平靜地說。

「別以為你們這些搞文藝的有什麼了不起,現在是實業家的時代。我現在準備聯絡外資創辦一個大托拉斯。我的知名度以後要比你們那些臭導演高得多。」

「祝你功成名就。」範丹妮更冷淡地說。

她的態度越發激惱了孟立才:「你以為你值多少錢?我早就想甩掉你了。你當你有多好呢,性冷淡,性發育不全,你的肋巴骨還硌得我胸口疼呢。」

「流氓。」範丹妮一下被激怒了,她咬牙罵道。

看見範丹妮氣惱了,孟立才陰狠地笑了:「我知道你和幾個導演混,知道你到處風流。可他們哪個會真要你?他們不過是拿你當玩物耍耍,解解悶兒。你這一輩子再不會有人要了,送給我都不要了。你在男人眼裡現在是最不值錢的廉價貨,誰都可以嘗一口就吐掉的賤貨。」

範丹妮氣得血湧滿頭部,幾乎站不住。孟立才望著她用力哼了一聲,轉身走到摩托車旁,一腳踏響馬達跨上去,開啟耀眼的車燈突突突地開走了。

「談完了?」看到回到家的女兒臉色不好,範書鴻小心地問。

範丹妮什麼也沒回答,精疲力盡地坐在床上。

「孟立才走了?」

範丹妮依然沒有回答。

範書鴻又看了看她:「到底怎麼樣?」

「不怎麼樣。」範丹妮收回呆滯恍惚的目光,靠在被子上,用手撐住頭。

「怎麼個不怎麼樣?」

範丹妮抬起頭,往後掠了一下頭髮:「別問我了行不行?我不要你們問。」

範書鴻立在那兒沉默無言了。

已經稍稍清醒一些的吳鳳珠在裡屋喃喃道:「你爸爸問問你不應該?」

「你們問、問、問吧。我不在這個家待了,我走。」範丹妮一下站起來,歇斯底里地嚷道。

「你不要拿走嚇唬人。」吳鳳珠還在嘮叨。

範書鴻冒火了,大聲衝裡屋叫道:「我說鳳珠,你別多嘴了行不行?」

範丹妮稀里嘩啦、東一下西一下地收拾著東西,準備走。

林虹出來,輕輕拉住她勸道:「這麼晚了,你還去哪兒啊?」

「我去死——」範丹妮說著,一下跌坐在床上哭了。

範書鴻近於無聲地嘆了口氣,苦悶之極地搖搖頭,對林虹道:「看見了吧,我這個家真不像個家啊。」

「範伯伯,誰家也難免有些事情。」

「你不要安慰我了。」

範丹林一直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聳著肩,垂眼蹙眉若有所思地立在那裡。對家裡的這種混亂他大概早習以為常了:「咱們該收拾收拾地方準備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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