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鷹又如在自家一樣隨便地開亮了旁邊桌上的綠紗罩檯燈,並且換了一下二郎腿。「嚇著你了,怕我有不軌行動?」他吊兒郎當地開著玩笑。
「我怕你搶劫我。」黃平平答道。她善於應付這種場面。
「我搶你什麼,就你那塊破電子錶?我要搶就搶你這個人。」顧曉鷹神態瀟灑地挑逗著。
「你就沒個正經。」
「要那麼正經幹啥?我就不喜歡那些假正經。噯,平平,我向你打聽個情況,你知道李向南這次到北京幹什麼來了?」
「問這幹啥?」
「他是知名人士嘛,總值得好奇一下,關心一下。」
「他是不是找你爸爸彙報工作來了?」黃平平態度顯得很單純。這恰恰是她最有力也是最狡黠的武器。
顧曉鷹眯著眼略略搖了搖頭:「沒那麼簡單吧。」
「那你給我分析分析吧。」黃平平按住似乎沒掛通的電話,誠懇地說。
「這小子的能量不可低估。平平,你在古陵,認識林虹吧?」
「聽說過。」
「她這次來北京幹什麼?」
「她也來了?」黃平平的目光毫無閃爍,絕不會讓人產生一絲懷疑。「你認識她?她怎麼了?」她順勢反問道。
「沒怎麼。平平,明天星期日,我想請你出去玩玩,怎麼樣?」
「不想跟你一塊兒玩。你這個人說話吞吞吐吐,讓人討厭。你不知道我是當記者的,就願意打聽事?」
「明天咱們一塊兒上北海划船吧,不管你問什麼,我有問必答還不行嗎?」
「誰能相信你。咳,這電話真難掛,算了,到那屋看跳舞吧。」黃平平掛上了電話。
黃公愚憤憤不已。
「魏炎這樣的人不能再讓他當協會的接班人,毛主席選林彪當接班人,就選錯了,我選他也選錯了。原以為他謙虛本分,沒想到他是‘王莽謙恭未篡時’。現在暴露出來了,是個野心家。彤林知道,魏炎現在什麼事不獨斷專行?樊仁祥,你調回來的工作安排他就沒有和我商量嘛。五十年代就是協會的老工作人員了,現在落實了政策,還把你發落到出版社去看稿?(「我願意做點具體工作。」樊仁祥拘謹地說。)這麼大年紀看稿不合適。我考慮,你可以留在協會當個副主席,兼秘書長。(「秘書長已經安排老紀幹了。」雷彤林在一旁小聲提醒道。)他的安排沒經過我。(「黨組會上定的。」雷彤林又說。)黨組會為什麼不通知我去?(「那幾天您正在家臥床不起。」雷彤林解釋道。)我生病為什麼不到我家裡來開?我躺著可以在我床前開嘛。這簡直是瞞天過海。仁祥,彤林,你們以後要對魏炎有認識。我今天就是要揭穿他。他原來不過是個普通編輯,是我親自把他調來的。1979年,5月4日,對,是5月4日,我親自打電話找的有關領導。調來後我一直培養提拔他,先讓他當副秘書長。為了進一步提拔他,我想盡辦法提高他的學術地位。1980年3月27日,報上發表的他那篇《東方藝術三十年回顧》,就是我親自給他定的題目,親自向報社推薦的。你們看我的用心。文章是我親自給他審查修改的,裡面關鍵的是那幾個小標題,都是我擬的。彤林你知道,那都是我的學術觀點。(雷彤林不置可否地笑笑。)第一個,‘東方藝術三十年的歷史就是兩種思想鬥爭的歷史’,這個觀點,是我第一次明確提出來的,給了他的文章了。第二個,‘東方藝術三十年曆史的經驗、教訓都同樣寶貴’,也給了他了。第三個最重要,‘總結歷史為了開拓未來’。這是辯證法的觀點,這是向前看的觀點,總結歷史不能消極的總結嘛,這個提法是有戰略意義的。在此之前,誰在東方藝術工作中提過這個觀點?沒有嘛。我也給了他的文章了。就是為了提高他的地位。要不,他的文章能打響?現在,把他一步步扶持到副主席位置上,他倒得志便猖狂,撇開我,稱孤道寡起來。……」
樊仁祥前傾著身子,專注地看著黃公愚。為了保持這種尊敬的姿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抽了一口煙。抽菸時,目光也沒離開黃公愚。彈菸灰了,他仍然目不轉睛。拿煙的右手縮回來,摸索著慢慢觸到茶几上的菸灰缸,然後在上面輕輕蹭著。好在抽了幾十年煙了,手底下對煙的感覺是清楚的。這一下蹭掉的是菸灰。這發硬的想必是燒板結的菸絲中的小柴棍,輕輕乘著勁蹭掉它,不要讓整個紅菸頭都跟隨著掉下來,否則煙就熄了。再慢慢旋轉著,像轉圈削鉛筆一樣。現在剩下的大概都是紅菸頭了。那紅菸頭大概是個四十五度的圓錐體。這一切動作都有點下意識。他感到坐的姿勢有點彆扭,又略微往前挪了挪屁股。因為不敢欠身,屁股在皮沙發上摩擦出了聲響。這聲響容易讓人有不文明的錯覺。他的臉上一直堆著笑。時間太長,臉部肌肉有些緊張,突突地輕跳著,要抽搐起來。他立刻放鬆一下臉部肌肉,讓笑紋平伏下來,然後再一次使它浮出來。可臉上的肌肉還是輕跳著要抽搐,他於是再放鬆一次,再讓笑紋平伏一次,然後再浮現出來。這一次好像沒有要抽搐的感覺了。不過,笑容要淺一些,要不時間長了,肌肉還會跳。因為他一直想努力地、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這種恭聽的姿勢和表情,他的意識也處於一種一無所動的麻木狀態。
他甚至不太清楚黃公愚講了些什麼。
雷彤林聽著,自如地維持著禮貌的神情,心中卻水一般過著意識流。動不動就是培養接班人,這協會是他的?「王莽謙恭未篡時」也上來了,有什麼忿忿不平的?中青年上來了,你不該往邊上靠靠?要不你培養接班人幹啥?他的記性可真是好得讓人吃驚,幾年前的日子還記得一清二楚。要說老糊塗,也不糊塗,對過去有些事記得清楚著呢。你看,對自己添的小標題還記著呢。什麼「辯證法」,「戰略意義」,真是胡掰。老了不安心歇著,還一天到晚的要管事,真是沒有自知之明。孔子要一百年、二百年、幾千年地活著,中國也非遭殃不可……他的意識流被打斷了。
黃公愚的話衝他來了:「今天的電視專題報道你看了沒有?」
「我和老樊一塊兒看的,拍得還不錯。」雷彤林答道。
「什麼不錯?有問題。為什麼這麼突出魏炎,這是什麼用心?你去電視臺瞭解一下,魏炎搞了哪些名堂,回來告訴我。」
「這……」
「這是我交給你的任務。」
衛華扶著腳踏車在舞廳外面等著。這是衚衕內的一個禮堂,門口裝綴著變幻閃動的彩燈,停著一大片腳踏車、摩托車,還有十幾輛小轎車、吉普,有十幾個看熱鬧玩耍的小孩兒。禮堂裡傳出舞曲和舞曲間歇時的喧譁,帶著濃烈煙霧的燙熱空氣也從大門裡湧出來。他還是來了。趙世芬常常跳舞誤了末班車。他怕半夜她在路上出事。
散場了,人們潮水般說笑著湧出來。衛華如同水流中的一塊礁石,任憑人潮從身旁流過,睜大眼張望著、搜尋著。
「世芬。」他眼睛一亮,伸手喊道。
趙世芬正挽著一個舞伴頭挨頭說笑著,隱約聽見喊聲,她抬頭看了一眼,臉色一下變了。討厭,怎麼追到這兒來了。人流後面閃過衛華的凹形臉。她太不願意在這兒碰見他了。她鬆開和舞伴相挽的手,匆匆告別:「我得趕快從那邊走了,晚了該坐不上車了。」
「剛才不是說好了送你,一路散著步走到南池子?」舞伴說。
「我想起點急事,還是趕車去。你先走吧,下次再見。」她嫵媚地一笑,在人流中快步朝前穿行著。
「世芬。」她又聽見那討厭的叫聲,隔著數不清的人頭和衛華的目光對視了,她明白無誤地表露了她的厭惡,繼續朝前走。
衛華明白了,他不過是明白了他早就明白的一個事實。
他低下頭,推著車,隨著人流往前走。
黃公愚開始了他最重要的行動。
「彤林,仁祥,你們都是我最信任的同志。怎麼個信任?我準備把協會的工作以後逐步交給你們。」他由於激動,有些語無倫次。
樊仁祥深為不安,他不知所措地搓搓手。
雷彤林腦子裡閃過的意識流是:他現在還有說話算數的實權嗎?糊糊塗塗的,誰聽他的?不過也不能小看他的影響,畢竟有資歷在那兒擺著,在上頭也有影響,自己有些事還要靠靠他,但也不能靠得太近,別得罪了魏炎。
「樊仁祥你完全可以當副主席,當秘書長,你是東方藝術協會的老同志了,是內行,水平肯定在魏炎之上。魏炎有什麼水平,還不是我扶持上去的?我現在撤銷對他的扶持。像他這樣上下積怨的人非垮臺不行。有善必聞,有惡必見。千人所指,無病而死。你們要另起爐灶。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啊?彤林,你年輕,更有培養前途,以後可以成為協會接班人。寫過文章沒有?寫過?收一收,編個集子,我給你寫序言,先提高一下學術地位。這是基礎。不要像魏炎,野心家,你要一心搞學問,不要有邪欲、貪慾。韓非子講過:‘人有欲則計會亂,計會亂而有欲甚,有欲甚則邪心勝,邪心勝則事經絕,事經絕則禍難生。’啊?魏炎這樣的早晚禍難要生,沒好下場。彤林,這道理我教導給你了,能懂吧?荀子講過,‘邪穢在身,怨之所構。’你幹壞事,人們的怨恨就指向你。我相信你們。仁祥在外多年,一到北京就來看我,沒忘我,這才是日久見人心。彤林,我是一直很關心你的,1979年底那次救濟款——你父親去世,你母親又血壓高癱瘓——就是我親自批的,120元,你還記得吧?1980年,嗯……是3月份,那次調房子,給你從一間住房調成一間半,增加了八平米,是吧,那是我親自決定的。記得吧?你還記得,好,這就好。我很關心你。前年,我做的協會年底工作總結,還專門提到你通聯工作搞得好,整整一自然段,一百多字,你應該有印象的,是吧?這都是為了一步步培養你。仁祥,你們今天來了,我明確表個態,我要重點培養你們兩個。」
樊仁祥一直不安地搓著手,額頭有些滲汗,細細的汗珠匯成大滴,又匯成水流,從兩耳前,從太陽穴區慢慢往下流,流到脖頸上,胸前也有汗,發熱,又發涼,能感到汗水從胸上流下去,流在中線的,走的正是經絡學中的任脈,上脘,下脘……
雷彤林的意識流更是生動不息。這老頭真夠囉嗦的,協會里的人最怕聽他講話,車軲轆話沒完沒了。現在不常去協會了,作報告的機會不多了,逮住來家的人就滔滔不絕,誰還敢來?這都快十一點了,還沒罷休的意思,讓不讓人走?讓自己出集子?自己的文章數量還太少,不過,這確實可以考慮。讓他寫個序言,完全可以。他的牌子在國內外有點影響。救濟款的事他還記著哪。調房,連幾平米他也記著哪。這記性。真夠讓人目瞪口呆的。他是不是每天都要把他給人行過的好事過一遍腦子,複習複習啊。
黃公愚的講話到了最實質部分了。
「仁祥,彤林,我已經把協會的事想透了,下決心了,要改變局面。我已經立了遺囑,(自己今天夜裡就立。)把對你們的安排都寫在遺囑中了,明天,我準備把協會里的幾個青年,包括你們,一共七八個人,叫到我家裡來。我要先和你們談談,做一番部署。你們明天上午九點半來。這是名單,彤林,你明天一早通知他們一下,能打電話就打電話,不能的,你五點鐘起個早,跑一跑。」
樊仁祥更加不知所措,更加汗流浹背了。
雷彤林也吃驚不小。好好的,立開遺囑了?這要幹什麼?組織力量,推翻魏炎,重新組閣?這不合章法,簡直胡來。
「彤林,你一定通知到,啊?」
「好。」雷彤林點頭答應道。他可以通知到,那些人來不來,他不管。他自己是要藉故不來的。捲進這種事情可就麻纏了。「黃老,」他笑了笑,開始講今晚來的正事,以便及早脫身告辭,「和有關單位聯絡了,您這次去日本訪問,不能帶您女兒去。」
「什麼?」黃公愚火了,「我年紀大了,讓女兒陪同去是完全應該的。」
「他們講了,代表團中有年輕同志,也有工作人員,可以照顧您。」
「不行,那我就不去了。」
你不去能嚇著誰,代表團就垮了?不去倒能空出一個名額讓別人去呢。
「你告訴他們,不同意我女兒陪同,我就不去了。」黃公愚氣呼呼地說,「好,這事就這樣。明天上午九點半,你們來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