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依然沉默地看著她。
她感到丈夫就要伸出手撫摸她的頭髮,安慰她了;她的頭、她的脖頸都感到了丈夫慢慢伸過來的手的暖熱,準備委屈而溫馴地接受這愛撫;猛然,她覺得自己不該這麼軟弱,她睜開眼,抬頭掠了一下頭髮,準備順勢搪開丈夫的手。
然而,她像冰凍一樣凝結住了。丈夫早已背對著她睡著了。
屋裡很靜。眼前的情景像在夢幻中見到的一樣,有些恍惚而陌生。夜深人靜的院子裡,隱約傳來譁哧譁哧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
兩滴清淚從她的眼睛裡慢慢流了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她半是淒涼半是麻木地擦去眼淚,端著盆慢慢站了起來。
祁阿姨在院中央的水龍頭旁,藉著幾個燈窗散射的微亮,在暗黑中用力搓洗著衣服。譁哧,譁哧,譁哧……一件衣服從這一頭搓到那一頭,再浸一浸洗衣粉水搓回這一頭,再搓到那一頭,再搓回這一頭,再放到空盆裡換一件,再接著洗。
三十年來,她就這樣坐在院當中搓洗,一件又一件,春夏秋冬,不知搓平了幾塊搓板。七個孩子在她這搓洗中一個個長大了,慢慢都揹著書包上學去了,慢慢都會一進院門就對她尊敬地打招呼了,慢慢都會自己洗衣服了,慢慢都走出家門遠去了,慢慢又都一個個回來了,慢慢都結婚生孩子了。而她是一點點老了。小孩都生小孩了,她還能不老嗎?可她還要為黃家操持下去。她心甘情願。她今夜更要多出點力,要不她困不著。這是她的家,這是她的歸宿。譁哧,譁哧,譁哧……
「阿姨,您還沒睡?」春平端著一臉盆衣服走過來。
「儂放下來,我來洗吧。」祁阿姨說。
「不,我洗吧。」春平放下盆,在水龍頭旁蹲下涮著衣服。
「阿爹還沒困。」祁阿姨邊搓洗著說道。
春平抬頭看了看,客廳裡的燈已經熄了,父親臥室的燈還亮著。
客人早已經走了,遺囑也已向夏平口述記錄完了,深更半夜,該睡了,可他還不想睡。他在臥室裡來回踱著,踱踱又在小沙發上坐下,坐坐又站起來踱。他為明天要採取的戰略部署感到興奮。誰說他老了?他的頭髮還沒白,他的牙還沒掉,他此刻在屋裡踱來踱去,覺得自己步子還很穩。他完全可以掌握一個協會(以至一個更大的單位)的權力與局勢。如果他是古代武將的話,真可以拔劍揮舞一通。
誰說他老了?
他一下想到了戰國時期郭開詆譭廉頗的典故。
他在書櫃前站住,左尋右找,好半天抽出一本史書,找到了這一段:
趙使廉頗伐魏,取繁陽。孝成王薨,悼襄王立,使樂乘代頗。頗怒,攻之,遂出奔魏,魏不能用。趙師數困,王復思之,使視頗尚可用否。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頗見使者,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使者還報曰:「廉將軍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王遂不召……
哼,郭開這樣的小人古今皆有之。
他憤憤然合上書,又踱了踱,然後仰靠在沙發上。明天,召集的骨幹們——都是他可以信任的——到齊後,他要很有力地講一番話。他一句句想象著自己要說的話,那凜然的氣勢,那鏗鏘的節奏,一遍又一遍在他身心激起亢奮。每當在想象中說到譴責魏炎的話時,他就感到解氣痛快。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抑制不住要打手勢的衝動,他幾乎有些等不到明天了。他又眯上眼,想象著那些骨幹們的表情反應。樊仁祥一定是目不轉睛、畢恭畢敬地連連點頭,受到一次極大的教育;雷彤林一定是眼中含著理解的笑,不時插上兩句應和的話;小薛呢?他眼前浮現出這個女秘書的面容,她一定會真誠地表示對他的理解——她的目光總是那樣真誠,並激憤地表示對魏炎的不滿……他臉上不禁浮出了微笑,這是矇矓凝視著回憶中景象的微笑。
那是四年前。秘書薛小珊陪他去南方几個省檢查各分會工作。在走下飛機舷梯時,她想要攙挽他,他擺了一下手:「不用。我甚至可以攙挽你呢。現代文明不是講尊重女士嗎?」說著,他哈哈笑起來,健步下了飛機。她提著箱子,幫他拿著風衣,跟在後面。
「您的精神狀態簡直像箇中年人。」她尊敬地把風衣披到他身上。
「我要再年輕點,說不定還要和你丈夫決鬥呢。」他風趣地開著玩笑,然後哈哈笑了。薛小珊臉一紅,笑了……
薛小珊很可愛,要培養她。
他沉浸在回憶中,臉上還保持著未消逝的微笑。
好一會兒,他從恍惚中醒悟過來,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對面牆的掛曆上一個年輕女演員的照片上。他看著她,感到愉快。
他又立起身,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著,走走又停停,看一看那位女演員。他覺得自己很年輕,步子不僅是平穩,而且還有些彈性了。他哼著戲曲,用這種快樂的、年輕的步伐在房間裡走了兩個來回,突然腿哆嗦了一下,膝蓋發軟,差點閃倒。他扶著大衣架站住,定了定神,自嘲地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位女演員臉上。你笑什麼?他看著她,慢慢不知想到了什麼,意識到了什麼,突然,笑容消逝了,神情沮喪了,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拖著步子蹣跚地走到沙發旁,沉重地坐下了。
夜深人靜的院子裡,隱約傳來譁哧譁哧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
夏平和平平各坐在一張桌子前,各忙各的事。
「二姐,你怎麼還不睡?」
「我把家裡的賬整一整,明天好交給你。你怎麼也不睡,幹什麼呢?」
「我?……我收拾整理一下最近的信件。」
兩個人背對背說完,又都各幹各的事了。
黃平平拉開三屜桌左邊的兩個抽屜,把幾封信紙展開與信封訂在一起的讀者來信放了進去。這兩抽屜裡的信都是這樣訂好,一封封像稿子一樣摞在一起的。現在抽屜裡已滿騰騰地快放不下了。這些信件記錄著她作為一個記者的影響。她經常揭露一些有轟動性的嚴重時弊,披露一些有轟動性的獨家新聞。她在全國已經小有名氣,從南到北有不少崇拜者。這不是,這封信的抬頭就是「我們由衷敬佩的黃記者」。
她眼裡漾出微笑,拿出一支香菸,點著,噴出一縷輕煙。
「平平,你怎麼又抽菸?」夏平在背後問道。
「工作需要。」
「這算什麼需要啊?」
「社交的風度。」她喜歡偶爾抽一支菸,特別是在引人注目時。
她對一天的事情又做了簡要記錄。凡屬於她的機密,便穿插著使用速記符號,英文,日文,漢語拼音等,以免筆記本一旦丟落時「失密」。她又為自己的詭秘暗自笑了。別人都以為她是個單純至極的人。
她朝後甩動了一下頭髮,收住恍惚的目光,把筆記本迅速合上,放進抽屜,然後胸口抵在桌子上略想了想。
她又從口袋裡拿出兩封信,拉開右邊的一個抽屜。
這個抽屜裡也放滿了信。但這裡的每封信,信紙都還在信封裡,一封封像卡片一樣緊緊豎碼著。她把手裡的兩封信插到了最外面。
這一抽屜信是她作為一個女人的力量的表現。都是男人寫給她的情書。
她的手輕輕撥拉過這幾百封信,像是翻一本極厚的大書,心中漾起一種甜美的情緒,像蔗糖水一樣溶化著她的臟腑。她凝視著眼前恍然微笑了。檯燈光在她眼前幻化成一片光怪陸離的世界。一個個男人朝她走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笑貌在飄忽不定地閃動著,他們的不同氣息也在飄忽不定地「疊印」著撲來……
她心不在焉地翻開一個小本,這裡面記著這些來信者的姓名、地址和簡單情況。這也是供她調遣的一批社會關係。她不會答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但她卻和他們中不少人都保持著親密的朋友關係。男人都願意和年輕漂亮的女人交朋友,而且有不少還都想在女人身上得一手的。她能善意地理解和回報他們的感情,她能自然而絕不傷害對方地把這種感情轉化為一種適度的友誼。這是一種不太純的、帶點曖昧和微妙的友誼,然而也是更深、更有力的友誼。和她保持這種友誼的男人,哪個不受她「指揮」呢?他們都心甘情願地幫她忙,為她效勞。
這個世界上,男人是比女人有力量。但是,聰明的女人卻比男人更有力量。因為她能調動不止一個男人。
她眼裡繼續漾出著凝視的微笑。
幾個男人競相朝她走來,他們的氣息很強烈……
她對自己真正喜歡的男人,並不完全拒絕擁抱和親吻,她能夠掌握住界限。在感情強烈衝動的極個別情況下,她也有過更越軌的行為。女人們為什麼要那麼傻呢?為什麼要當生活的奴隸呢?還有比當一個現代女人更容易、更有意思的嗎?
她想到了身後的夏平,瘦弱枯槁,成天毫無生氣地生活,身體和精神都快乾巴了。她生出一種憐憫,同時又為這樣憐憫姐姐而感到不安。因為憐憫是一種優越者的感情。「二姐,你就不能改變一下你的生活?」她說。
「改變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夏平才回了一句。
「你首先應該改變你的觀念。二姐,你現在在生活面前,在男人面前都缺乏自信,太自卑。其實你哪一點比人差?論文化程度,你現在有大學文憑,論……」黃平平不停地說著。
背後沉默著沒有反應。
「二姐,你怎麼了?」黃平平停住問。
依然沉默著沒有回答。
平平轉過頭,見夏平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似乎在注視著面前一件東西。她站起來,慢慢走到夏平身後。
夏平把面前的一個日記本合住了。
「二姐,你看什麼呢?」
「沒看什麼。」吧嗒,一滴眼淚落到日記本封皮上。
「二姐,我看看。」平平伸過手去。
「不。」夏平堅決地搪開她的手。
夜深人靜的院子裡,隱約傳來譁哧譁哧的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