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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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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車正好停在書店門口的站臺上,「玲玲,你看那個書店門口的大牌子上寫的英文念什麼?」她指著車窗外問道。因為剛才沒有買電動玩具,玲玲正在賭氣,說什麼也不開口。「她能認得嗎?」乘客中一個胖胖的中年婦人不相信地問。旁邊幾個乘客也看著玲玲。「她認得。」她說,然後把嘴湊到女兒耳邊:「玲玲,快給媽媽念呀?快,乖孩子。」玲玲撅著嘴扭頭不理。車就要開了。一個車門已經關上了,她就要失去在這幾個乘客面前證明女兒才能的時機了。她又對女兒耳語道:「玲玲,快給媽媽念,要不,媽媽該難過死了。」「那你給我買——」玲玲說道,指的是剛才在商店裡看見的電動火車。「好,給你買。」玲玲這才扭頭看著車窗外面,流利地念完廣告牌上的幾個英文單詞,贏得了周圍乘客的拍掌稱讚。她卻把臉伏貼在女兒嫩小的肩上流出了眼淚。「媽,您怎麼了?」「沒怎麼。」……

她還能有什麼追求?青春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她徹底埋葬了一切奢望,把自己沉浸在操勞辛苦中。上班去一身工作服,下班回來還是工作服。不慕任何女人的虛榮。麻木的安然。

「秋平,你怎麼老是這身工作服啊,帶孩子去公園也穿這個?」春平不止一次打量著她的穿著說道。

「這樣方便。」她答道。

「秋平,我給你買了件衣服。」一次,春平拿著剛為她買的款式新穎的上衣。

「我不要。」她說。

「已經買了,穿吧。」

「那我去幫你退了。」

她堅決不要,以致傷了春平的心。

第二個問題是住房問題。你們都聽我說,別走神。(她略提高了一點聲音。)這個問題目前看來只能維持現狀。西邊這間空房是不是可以騰出來住,大姐和大嫂都提出來過。這個咱們商量一下。我是這麼想的:如果二姐、四姐都結婚了——噯,我說說怕什麼的,別瞪我呀(笑)——暫時在單位找不下房,那這間放東西的空房就給了四姐。我現在不是和二姐住一間嗎?我搬出來,取代四姐的位置,和阿姨住到一塊兒去,這樣,二姐也就一人有一間房了。這不是解決了?二哥現在——二哥你別不高興啊,我可怕你煩了(笑)——他現在是一人住一間,結婚也就這樣。我覺得,這是一個基本情況。可在這基本情況上,有兩個變化可以考慮,一個,如果有誰能在單位找下住房,搬不搬出去?搬出去是不是就違背了媽媽的遺囑——讓咱們這個大家不要散?是不是不散就永遠擠在一塊兒,永遠維持這種低標準的居住條件?還有一個情況是:在二姐、四姐馬上還沒結婚的情況下,那間空房是不是可以暫時騰出來,讓大姐或讓大哥他們住一住?……

牛皮紙信封裡是一本大型文學刊物。她疑惑地翻了翻,誰給她寄的呢?從刊物中翻出一張信箋,是封簡訊,一筆灑脫蒼勁的鋼筆字。

冬平: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我卻始終沒有忘記你。看到這封信,你可能一時還想不起我——我大概應該被你忘卻的——請你讀讀寄去的刊物上的小說,在你最喜歡的作品中或許能找到答案。

真誠地希望你一切都好。

沒有落款。

這是誰呢?這字跡使她在深久的記憶中模糊感到了什麼。然而像隔著濃霧一般,她看不清自己的記憶。她翻開目錄。每一位作者的名字都看過了,沒有她認識的。再看一遍,還是沒有。他(她確定對方是個男性)也許用了筆名。

她的目光不知為什麼停留在頭條目錄上。

中篇小說《小島》,作者:秦明月。

她從這筆名中,從這小說的題目中又隱約感到了什麼,記憶深層的形象正在朦朧中若有若無地浮現出來。她還是看不清記憶,因為她不敢相信。她翻開了中篇小說《小島》。題圖:湖水,小島,叢樹,茂密的草,秋風蕭瑟,迷茫蒼涼。

她讀到了這樣的作者題記:

哲人啟示:一個男人不應該時隔多年再去重見自己年輕時愛過的姑娘。失望會打碎你全部美好的記憶,而給你帶來極不愉快甚至嫌惡的印象。

我卻要在「小島」中尋覓她……

她一下合上刊物。她知道他是誰了。

他——陳曉時,是二姐夏平的同學。十多年前,少女時的自己崇拜過他,這是她愛過的第一個人。他在她心目中是個思想天才。他也熱烈地愛過她,得到過她。然而漸漸地,他在她心中黯然了,聽說從插隊的農村轉到西北的一個小工廠當工人了,處境很平庸。他們的關係斷了。前天,她突然在電視新聞中看到了他。他已經成為出國講過學的青年學者了。面對著會場的熱烈掌聲,他從容自信地站在講臺上。

她對著電視深深地悵惘了……

她慢慢翻開刊物,開始讀《小島》。

家庭會接近尾聲時,院外響起了收買破爛的吆喝聲。會暫停下來。平平和夏平抱出一捆捆報紙、舊刊物,抬出一筐玻璃瓶罐,又拉出一簍嗡嗡飛著蒼蠅的豬骨頭,準備往外拿,收破爛的老頭已經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子。

「報紙多少錢一斤?」平平問。

「兩毛。」瘸老漢答道。他低頭打量著一堆破爛。

「不是三毛一斤嗎?」夏平問。

「前幾年不是四毛嗎?」平平又加了一句。

「您那是什麼時候的價了?十年、二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早跌價了。」

「物價是漲,廢品價是跌啊。」平平笑笑,「你們現在收破爛的儘自己定價,壓低價,個人好多掙錢。」

「您怎麼說都行啊。」

「三毛一斤,就都賣給您,要不,我們等別人來了再賣。」平平說。她想討討價。這兩年出入自由市場,她也學會了這種高討低要的心理戰術。只要老頭說兩毛五一斤,她就成交脫手。這也是中庸之道。

「那您留著吧。」老頭說著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像是要走。

「算了,都賣給你吧。」平平說,併為自己中庸之道的失敗感到好笑。何必為幾角錢計較?人的心理也真逗,心甘情願時大手花錢,一齣手二十元、三十元不心疼,可有時一分錢的虧都不願吃。她不知道瘸老漢心裡在說:哼,一個女學生家也會來這一套了。他經得可比這多得多了,還鬥不過你?這些大戶人家也真是見小,還摳心眼算我這毛兒八分的。院子裡一時散了攤,聊天走動,和孩子逗笑,上廁所。

顧曉鷹有了機會。他有意大大方方地正面看著趙世芬和她哄逗的女兒,揮筆畫著速寫。

「您是在畫我們呢?」趙世芬先是裝做不知,然後是和顧曉鷹的目光打了幾個對視,才笑著問。

「你看像不像?」顧曉鷹乘機把幾張速寫紙從夾子中拿出來欠身遞過去。

「還真像啊。」趙世芬一張一張看著,讚歎道,「你是專門畫畫的?」

「對。我就是搞美術的。」顧曉鷹說,同時用目光照顧著旁邊。一家子已有好幾個人注意他了,惟有他要引動的那個「印度美人」還在低頭看刊物。

「那您有時間給我們小薇畫畫行不?」趙世芬笑問道。憑著直覺,她早已感到顧曉鷹目光中的熱度,她本能地要進一步吸引他。

「那當然可以。最好你抱著她,坐在一個優美點的地方,譬如湖邊柳樹下,石凳上,可以好好地畫一張油畫:母與女。你和你女兒的形象,從我們美術家的眼裡看來,都挺出眾的。」

趙世芬嫵媚地瞟了顧曉鷹一眼,笑了。顧曉鷹的阿諛無疑征服了她。她打心裡愛這樣有風度、有才能的男人。她身子的一側同時便感到坐在一旁的衛華的呆板和僵冷,她下意識地挪了下小板凳,和丈夫分得遠了點。

「您見誰都畫嗎?」她繼續搭著話。

顧曉鷹搖搖頭:「當然也要有選擇嘛。天下那麼多人,哪能畫得過來?」此時他這樣笑著,表演著,提高著聲音,目的都在那位「印度美人」了。容易得到的女人再好,也要少點吸引力,況且現在已經唾手可得了,他只須進一步瞭解這位風流女性的名字,工作單位,就肯定能把她搞到手。可那位「印度美人」始終不往這兒看,真吊他胃口。好,她的目光轉過來了,他立刻含笑與她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我還為你畫了幾張,你看像嗎?」他把幾張速寫紙遞過去。

冬平有些疑惑地看看他,把速寫紙接過來,一張一張慢慢看著。

顧曉鷹注視著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中有些緊張。「我主要是想把你的性格特徵表現出來,不知是否表現對了?」他小心地解釋道。

「您平時每天都畫嗎?」趙世芬又在一旁問道,出於對冬平的嫉妒,她此刻明顯在獻殷勤了。

這反而增加了顧曉鷹對她的某種輕視。「啊,啊……」他一邊敷衍著她,一邊還看著冬平。

冬平把速寫紙又還給了他。

「你覺得怎麼樣?」他硬撐著笑臉問道。

「不知道。」冬平又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刊物。

這時,黃平平回來了,她一眼就看明白了顧曉鷹的用心。好哇,竟跑到她家裡打起她四姐和嫂子的主意來了。她第一次比較強烈地憎惡這個顧曉鷹了。

「好,咱們接著開會。」她招呼著,其實重要的事情差不多都說完了。「顧曉鷹,」她對顧曉鷹一笑,「往下我們要商量的事不便於外人聽。你到我房間裡坐會兒吧,我一會兒就完事。」她已經回過房間把抽屜鎖上了。

顧曉鷹只能訕訕地站起身,進了屋。

看著顧曉鷹關上房門,黃平平才壓低聲音顯得很隨便地對家裡人說:「他這個人名聲可臭了,藝術界沒人愛理他,跳舞連舞伴都找不下。」

她知道,只這一句話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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