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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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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不是還沒來嗎?」小華頭也不回地說。

「沒來也快來了,爸爸還要靜一靜考慮考慮問題。」

「有什麼可準備的?」

黃公愚恨恨地瞪了兒子幾眼,憋著滿肚子氣。小華聚精會神地看著球賽,還嘖嘖嘖地為中國隊惋惜著。

「我的話你聽見沒有?」黃公愚實在憋不住了。

「爸,你早點退休就算了,別死乞白賴地要管事,人家協會里的人不討厭你呀?」小華不耐煩地說。

「你說的什麼——你?」黃公愚頓時大怒。

小華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沒說什麼。」

「都像你這樣吊兒郎當,中國就完了。」黃公愚氣得拍著沙發扶手。

小華不屑地看了看他:「爸,都像你這樣正經,中國才完了呢。你那純粹是瞎正經。」

「你,你,你給我滾。」黃公愚指著兒子吼道。

小華顯然沒料到父親會發這麼大火。他站起身,關上電視就往外走。

「從今天起,不許你進我屋子。」他怒氣未已地衝著兒子的脊背喊道。

夏平進來了,勸道:「爸,你又火什麼呢?」

「你看看他像什麼樣子?」

「爸,快別生氣了,協會里來人了。」

「簡直不成體統。」他一下有些清醒了,又找補罵了兒子一句,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來了幾個?都來了?讓他們進啊。」

「我這不是進來了嗎?就我一個。」有人嗓門洪亮地笑道。

進來一個微胖魁梧的人。是魏炎。

黃平平是又親熱又冷淡,又溫柔又潑辣,又嬌嗔又持重,讓顧曉鷹饞勁兒直往上長,心中直髮癢,口中直咽涎水。黃平平一直在忙著大家子的事,整理賬本,計劃經濟,幫助祁阿姨安排中午包餃子的餡兒,裡裡外外不得停。顧曉鷹就一直搭訕地坐在她房間裡。黃平平進來了,他就笑著說幾句話,黃平平出去了,他就無聊地翻一會兒書報,也不知過了多久,黃平平又忙忙碌碌地進來了。

「你還沒走哪?」她看了顧曉鷹一眼問道,又忙著尋找她的東西。

「我一直等著你答應我呢。」顧曉鷹說。

「答應什麼呀?」

「一塊兒去玩啊。要不我在這兒磨什麼?」

「我今天沒時間,你沒看我忙著呢,待會兒還要張羅一家人包餃子。」

「我也和你們一塊兒包吧,要是允許我湊熱鬧的話,我也在你們家吃上一碗水餃,然後再一塊兒出去。」

「中午這麼熱,不休息了?」黃平平稀里嘩啦地翻著東西,看也不看他。

「在北海公園裡找個樹陰下的長凳,一邊聊著,一邊就可以靠著懶一會兒嘛,要不,把船划到岸邊的樹陰下,在船上歇會兒就行了。」

「你就非今天去不行?」

「怎麼?」

「那你找別的姑娘去吧——你不就是對漂亮姑娘感興趣嗎——何必非找我不行?」

黃平平的嗔笑揶揄更惹得顧曉鷹按捺不住。看著黃平平那嬌小的身體轉來轉去,看著她那嫩潤可愛的小手上下翻動,他真不知該怎麼著好。那雙手東翻西翻到他坐著的桌旁了,一股髮香直撲他的鼻子,他在一瞬間生出一股死皮勁兒,一把抓住黃平平的手,一邊捏著一邊用力晃著:「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啊?」

「鬆開手。」黃平平並不氣惱,只是有些嫌麻煩地拔著手。

「你不答應我就不鬆手。」

「哪有這麼厚臉皮的?」

「我就是厚臉皮了。」顧曉鷹抓著她的手不放。他發現拿出這股死皮勁兒,倒是對付黃平平的好辦法。

黃平平站在那兒乾脆一動不動了,手也停在他手裡不再往外掙了,臉有些不高興地放下了。「你鬆開。」她冷冷地說。

顧曉鷹看著她的表情,訕訕地鬆開了手,笑著掩飾自己的尷尬:「你還夠矜持的。」

「對你就不能太給臉了。」黃平平轉身要走。

「怎麼?」

「你自己不要臉唄。」

「就算讓你侮辱人格了,我再問你一句,你今天是去還是不去?」

「不去。」

「以後呢?」

「以後再說以後的。」黃平平走到門口。

「那我今天可留在你家吃餃子了?」

黃平平轉身看看他。看他對四姐和嫂子的眼神,也絕不能留他。她自己對這種糾纏倒是無所謂的:「你不是很懂女人心理嗎?就不知道你這樣只會降低我的興趣?你再在這兒泡蘑菇,我可真要小看你了。」

這就是他曾一手提拔今天又背叛了他的協會副主席,這就是現在把他甩在一邊獨擅大權、惟我獨尊的魏炎。他不願看見他。他倒還來了。是不是聽說自己要召集協會的骨幹在家座談,他恐慌了呢?你如果地位牢固,你如果不把老傢伙放在眼裡,你儘可以不慌嘛。

「黃老,你這陣勢是幹啥呀?」魏炎指著客廳裡的坐位,用他濃重的山西口音笑著問,「要來什麼人呀?」

「啊……來幾個人坐坐。」黃公愚不自然地抽出煙點著,不看魏炎。

魏炎心中笑笑,他一切早已知道。黃公愚通知的人到現在一個沒來,這冷落很說明問題了。他感到對自己的自信和滿意。他坦坦然然在黃公愚旁邊坐下了。「您這兒經常來人吧,黃老?」魏炎很親熱。

「啊,經常。」他沒有好臉色,很冷淡。

「是啊,您現在年事已高,整天在家,應該經常有些人來看看您。」魏炎表示不安地笑笑,「我最近因為忙,來得少了,有些事本想來請示您,又覺著都是些小事,就不來打擾了。」他自己從茶几上的煙盒裡拿出煙,點著,「協會里同志們也經常來您這兒吧?」

「經常來。」

「今天是不是他們來啊?」魏炎好像突然想到似地問。

「啊……是。」乾脆把事情說穿,顯示顯示力量。

「您約他們聊聊工作?」魏炎又問。

「他們也想找我彙報彙報工作。」

「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嘛。」

「可有人把我們看成絆腳石。」黃公愚說出這句話,才一下仰靠到沙發上,兩手搭在扶手上,有了領袖氣派。剛才他一直襬弄著茶几上的東西,迴避著魏炎的目光。

魏炎看了看他那張石雕一樣的冷麵孔:「大多數同志是不會這樣看的,要不,同志們會來找您彙報工作?」

「哼……」

「黃老,我今天來,是專門看看您,看看您生活各方面還有哪些要照顧、要解決的。」

「我生活完全能夠自理。」

「我不是說您不能自理,不是那個意思。」魏炎連忙解釋,「我剛才不是講了,您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工作上,我們應該經常來請示您,生活上……」

「你就談工作吧。」

「工作?咱們不是剛開過大會,您也出席了。」

「那工作報告我就不同意。」

「初稿不是送您審閱過?您提的幾點都照您的意見修改了。」

「1980年承德會議上,我提出的‘三個結合’的戰略方針,在工作報告的歷史回顧部分中,為什麼沒寫進去?」

「三個結合?哪三個結合?」魏炎也驚詫了。

「你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嘛。1980年8月15日,承德會議的第二天,我就明確提出:東方藝術的研究,要走業餘與專業相結合,普及與提高相結合,分散與集中相結合的道路。這是根本的道路。」

好一個「戰略方針」和「根本道路」。這樣空洞的結合,真可以羅列上幾十個:領導與群眾相結合,挖掘與整理相結合,上與下相結合……

「您審閱初稿時沒有提到這一點啊?」

「什麼都要我提到嗎?」

魏炎笑笑:「那可以再補充上。您還有什麼意見和指示?」

「我不準備這樣隨隨便便談了,我到適當的時候,寫封公開信給你。」

「那好,我及時把信傳達給協會的全體同志看。」魏炎停了一下又說,「黃老,我今天還要告訴您一件事,分給咱們協會一套高標準的住房,一百三十平米,您是不是去看看,想不想搬去?」

黃公愚看了魏炎一眼。

「我看過了,相當不錯,就是房租略高一些,一個月要三四十塊。」魏炎說。

「我不要。」

「您還是看了再說吧。您如果不要,我們再做別的考慮。」

黃公愚用輕輕一哼,表示了同意去看。他不住,魏炎住?他一個小小的十六級,也想住一百三十平米?

「好,那我就走了。」魏炎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指指客廳裡的坐位,「他們什麼時候來啊?」

黃公愚冷冷地看了一眼座鐘:「十點半。」

十點半沒有人來。

十一點還是沒有一個人來。

客廳裡空擺著十把沙發椅子。

「爸爸,人不來了吧?」黃平平走進來問。

他仰在沙發上一聲不吭。

「那椅子我們拿出去幾把,在葡萄架下包餃子用。」

「不行。」

「人不是不來了嗎?」

「誰說不來了?」黃公愚火了,聲音都有些哆嗦。

是的,誰說不來了?十個人正朝他走來,一百個人正朝他走來,許多人在朝他走來,歡呼他是他們德高望重的前輩。他有些顫巍巍地站起來,要伸手迎接他們……

「約好九點半,這會兒都十一點多了,哪兒還會來啊。」

「來的,他們都要來的,他們不會忘記我的。」

黃平平看了他一眼,父親正直愣愣地瞪著眼,樣子讓她有些害怕。

「平平,你們家還不太好找呢。」有人笑著出現在客廳門口。

找她的人來了,是李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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