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同意石濤亮的觀點。」坐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妻子唐瑩,這時用一種像小兒科大夫那樣溫和的上海口音說道。她的外貌像她的聲音一樣,美麗、纖弱、嬌小,穿著一件淺綠色連衣裙,目光中含著溫善。
石濤亮感到了唐瑩的支援,他停住話等妻子講下去,妻子的口才比他好,然而,唐瑩講了這一句之後便不再開口。他知道,在公開場合妻子總是儘量扮演配角。她希望他更多地講話。就像他們合作寫書,妻子也常常不願署上她的名字一樣。
還講什麼呢?他剛才的話已經對爭論的兩派都含蓄地提出了批評。他認為他們太急功近利,缺少更長遠的歷史眼光。
他是富有歷史遠見的。
為什麼中國封建社會延續達兩千年之久?對這個陳舊而嶄新的問題,歷史學家們從未令人信服地解釋清楚。然而,他,石濤亮,在妻子唐瑩的協助下,從1968年在大學「逍遙」開始,把控制論、系統論引進了歷史研究,得出了引起世界學術界矚目的結論。根據控制論理論指導下的研究,中國封建社會是個超穩定系統。它一方面有著巨大的穩定性,另一方面又表現出週期性振盪。這種系統巨大的穩定性,正是依靠它本身具有的週期性振盪的調節機制得以實現的。在這裡,他把中國封建社會史上每隔兩三百年就會發生一次激烈的改朝換代的週期性振盪,第一次同中國封建社會的長期停滯性內在聯絡了起來。他第一次大膽指出了:中國封建社會之所以能明顯有別於世界其他封建社會,保持「大一統」這個獨一無二的特點,與儒生這樣一個獨特的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階層的存在有著相當大的關係……
沒有人能夠和他爭論歷史。然而,卻有人與他爭論現實。
「那你的結論呢,你認為現在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有人問。
「我認為,現在最重要的是引進和開發新思想。能不能把當代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最新成果普及給中國廣大人民,特別是普及給比我們還年輕的下一代,我認為是中國今後幾十年、幾百年內能否較快發展的最大關鍵。」石濤亮說。
「一二十年內,能不能使整整一代人、兩代人在思想上、在整個思想體系上,包括世界觀、人生觀、倫理觀、歷史觀、政治觀、方法論、思維方式、科學哲學等等都全面更新換代,這是決定中華民族今後幾百年乃至一千年命運的。」唐瑩神情認真地補充道。
「對。所以,傳播普及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各學科的新成就,是現在最重要的工作。」石濤亮又說。
這就是他們的「宣言」。這就是為什麼他不僅自己著作,而且正全力聯絡那些在各學科有創新建樹的中青年學者成立一個編委會,準備編寫一套介紹當代最新思想成就的百科全書式的大型叢書,這就是人們為什麼稱他為「百科全書派」。他將要:畢生精力,盡瘁於斯。
唐瑩坐在他身旁,為丈夫自豪。與在場的許多男性相比,石濤亮顯得文弱瘦小,既無有些人那種偉岸的體魄,也無有些人那種談笑自若的風度,他講起話來至今仍像中學生回答老師提問那樣拘謹,還微微露著口吃。然而她知道,石濤亮是思想上真正的偉岸者,在場的人中,沒有誰比他看得更深遠。
現在發言的又是一對夫妻。女的叫酈雅,二十七八歲,梳著樸素的短髮,穿著件發皺的舊襯衫,說話時神情顯得有些遲鈍。她那敦厚溫善的形象,如同一個子女眾多的市民家庭中整天操持家務的長女,實際上,她卻是個學者型高階幹部家的獨生女。女性中很少有人像她那樣溫和善良,更很少有人像她那樣剛毅果斷。三年前,坐在她身旁的丈夫夏光鑑還是剛被釋放的政治犯,一個「文化大革命」中因「反動言論」被判刑二十年的大學生,一個出獄後仍然揹著許多黑包獄的上訪者。酈雅,這個暫時被抽借在國務院接待站工作的大學畢業生,卻對這個衣衫襤褸的「神經病」產生了深刻的同情。她詳細瞭解了他的情況,毅然決然地要為他翻案。近兩年時間內,她的告狀活動遍及黨、政、公檢法各最高部門,其活動量之大令人驚愕。人們常常在看見她弱女子的溫善相貌後瞠目結舌。她終於把一個看來根本無法推翻的案子翻了過來。而正當人們,特別是父母親戚對她這不可思議的、有些發瘋的行動責怪紛紛時,她卻宣佈:她要同這個比她大十來歲、滿身是病、性格怪僻的夏光鑑結婚了。整個家庭都震驚了,三姑六舅九姨子同父母一起站出來反對。她卻不聲不響地走了,在一間晦暗簡陋的單人宿舍裡與夏光鑑組成了一個只有一張雙人床,一個兩屜桌的家庭。僅僅一年之後,夏光鑑便在思維科學這門新學科中寫出了卓越的論文,並在美國發表,又被翻譯成十幾種文字。
「我覺得大家講得都挺深刻的。」酈雅很綿軟地笑了笑,「我只補充一點:就是我們應該重視打破中國哲學倫理化的傳統侷限性和重視倫理道德方面的反傳統。」她停了停,語氣像說家常一樣平和,「同西方哲學相比,中國哲學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中國哲學自古以來都特別重視倫理道德的研究。西方古代哲學家大多同時又是自然科學家。他們除了關心人,還關心人以外的自然,關心主客體關係。中國哲學,比如孔子,從來也沒有見他論述過宇宙的起源等問題,他們不關心社會和人以外的世界,他們關心的是社會和人生的理想境界,其中,倫理道德佔有特別中心的位置。這有很大的侷限。所以,」她往後掠了下短髮,「我覺得,我們現在有兩個重要工作,一個,就是要打破中國哲學倫理化傳統的影響,這種影響挺根深蒂固的,到處都存在,這樣才能使我們的哲學變得更開闊、更完整,不光重視倫理規範,而且重視宇宙觀、認識論、方法論的掌握。剛才唐瑩講思想上更新換代,特別對。我覺得,打破哲學倫理化傳統的束縛,也屬於更新換代過程要做的。」她笑了笑,好像因自己講話時間太長了而抱歉似的,「還有一個,就是在倫理道德範圍之內,許多舊傳統觀念也要打破。我作了一點研究,我們每個人受到的不合理束縛中,最大的常常是倫理道德方面舊傳統的束縛。你們如果不相信,可以考察一下自己,這方面的束縛有時就比其他束縛多得多,也更難掙脫。」
「你呢?」商易開玩笑地問道,「我看任何倫理道德的舊傳統,對你都可能不存在束縛力。」
眾人都笑了。笑聲中包含著對酈雅衝破世俗輿論與夏光鑑勇敢結合的親熱逗趣。
酈雅看著大家也笑了,她轉頭看看丈夫。
夏光鑑有些神經質地扶了一下他那高度近視鏡,皺著額頭,用一種懷有戒心的目光左右看看,過了一會兒,才不情願地勉強笑了笑。他對一切玩笑都難以接受。他總疑心別人在輕視他、諷刺他。他對一切與酈雅親暱的男性都懷有敵意。他身體內又開始那種神經質的輕微顫抖,腮幫子又剋制不住地抽搐,然而,他感到了妻子的小手撫慰地放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這是一個熟悉的資訊。他稍稍平靜了。
「我認為,還應該重視思維科學的研究。我只補充這一句。」他目光直直地盯著眼前,發狠似地乾巴巴地吐出一句。
範丹林端了端肩,鄭重其事地發言了。
「改革是急迫的,我要強調的是:改革最根本的在於經濟的改革。經濟奠定整個上層建築文明的基礎。我也完全同意普及當代各學科最新成果,進行思想上的更新換代,我要強調的是:我們當前要特別重視經濟科學思想的開發與普及。你們可能認為我是搞經濟的,就強調經濟,不是這樣的。看看我們中國的歷史,由於中國近代沒有經過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階段,我們各級幹部中有許多對於現代經濟方面的知識相對而言是較為薄弱的,對經濟客觀規律缺乏深刻的認識。1958年的共產主義狂熱病不是偶然發生的:我們過分相信精神的、政治的、政權的力量,而忽略經濟的客觀規律性。現在,這種情況得到了有力的改變,這是富有歷史意義的改變。但是,如果我們不進一步徹底改變人們頭腦中忽視經濟的思想觀念,這在中國也是一種頑強的傳統習慣勢力,我們很難有長久的、穩定的發展和現代文明……」
他講話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鏗鏘有力,因為林虹正坐在他身旁低著頭幫他做記錄。能聽到她的筆在刷刷刷飛快地、動聽地響著,活頁夾中的活頁紙在一頁頁翻動著,能感到她那文靜的女性氣息。
……「你幹什麼,是要記錄嗎?」討論會一開始,看見他開啟活頁夾,林虹問。
「是。」他對一切類似的討論都習慣做點記錄。
「我幫你記吧,你專心考慮你的發言。」
他把活頁夾交給林虹了。一瞬間,感到渾身湧上一股暖熱……一個有事業心的男人,最幸運的莫過於身邊有一個完全理解自己又能幫助自己的可愛女性了。討論會上多少男人有這樣的伴侶,那是他們的驕傲,那是他們力量的顯現。有力量的男人總能得到那樣的女人吧。現在,他也不是光棍一人參加討論會了。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夜一晝,然而他感到已經和林虹完全瞭解了。他要找的就是這樣的女人。
……「他們要我演電影。」離開烤鴨店後,他約她一起來景山,路上,林虹說道。
「《白色交響曲》吧?你肯定能演好。」他鼓勵道。
「你怎麼肯定我能演好?」林虹笑了。
「今天早晨我不是說過,我瞭解你。」
「瞭解我什麼?」
「什麼都瞭解。你能演好電影,而且,以後可能還會幹別的,肯定也會幹得不錯。人相互瞭解,不需要那麼多複雜過程。」
「你瞭解我的過去嗎,知道我離過婚嗎?」
「丹妮已經告訴我了,富有人生經歷是令人尊重的。」
林虹目光透明地看著他……
他說的是真話,他喜歡富有人生經歷的女人。他不喜歡淺薄的小妞。他不在乎林虹結過婚,他只要知道她現在是獨身就行了。
林虹字寫得很快,他用不著看,就知道她一定記錄得非常漂亮。
「好,我就講這些。」他轉過頭笑著問林虹,「你補充嗎?」
「我?」林虹看了看他,「不。」她微微搖了搖頭,「你講得很清楚了。」
她毫無一絲驚異,那樣坦然。她的氣質太好了。
又有許多人做了言簡意賅的發言。萬春亭,這座三重簷、四角攢尖的古代建築裡,充滿了最現代、最生氣勃勃的言論。在暮色中,各種各樣的手勢在畫著堅決的驚歎號,各種各樣的激動面孔上掠過著明亮的目光。他們在指畫世界、指畫歷史、指畫未來。關於幾千年傳統的沉重包袱與寶貴財富;東西方文明的對比;中國經濟發展的具體估計;動態經濟系統的調節與演化;系統工程學與改革的總體戰略;科技及教育體制改革之方略;對帝國主義發展規律的重新研究;全方位的外交戰略與世界和平;社會的現代化與人的現代化;中國法制的發展趨勢與當務之急;歷史、現實與抉擇;二十一世紀的著眼點;五十年及百年展望;一個興衰劇變的大時代。……
輪到李向南發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