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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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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小龍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發生的變化。他似乎覺得賈昆曾在人群中辨認出他,因為那死人一樣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有所停留。那個停留讓他感到賈昆頗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痛苦,無奈,乾癟,又像西風中搖晃的稻草人。米娜靠著水池中的水泥蓮花,直愣愣地掃視了一下水池邊的人們。她知道盧小龍就是那位副部長的兒子,因此,當她朦朧的目光在盧小龍臉上停留了一下之後,便垂下眼皮。那張被蓬亂的頭髮遮蓋的划著幾道血痕的面孔,讓盧小龍心中震顫。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一個籬笆牆圍繞的農家小院。米娜臉上的幾道血痕像小院的籬笆牆,一道血痕從左眼角斜著劃過鼻子一直到右臉頰,下邊又一道平行的血痕從左眼角下經過上唇劃到右嘴角上,三道豎的血痕與兩道斜橫的血痕交叉,典型的籬芭牆的圖案。

盧小龍知道,賈昆即使有問題,但不致罪該萬死,也知道充其量米娜只是犧牲品。他覺出眼前這場大革命的殘酷來。殘酷就殘酷在不能書生氣十足地講道理。他厭惡馬勝利這種人,然而,他知道自己必須接受眼前的事實。當皮帶高高地舉起猛烈地抽打賈昆和米娜時,他不得不閉上眼睛,讓耳朵完成觀察。聽到皮帶落到他們身上的沉悶聲響,他感到了自己心中的軟弱。這樣的大革命是絕不能溫良恭儉讓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1」,能不能硬下心來,是能不能適應這個歷史變化的關鍵。當皮帶一下又一下落在賈昆和米娜的身上時,他發現自己的心正在這沉悶的錘鍊中一點點硬起來。在一大片並不很清醒的思緒中,他大致知道,自己一定要儘快克服思想上的軟弱,從而找到行動的機會。北清大學那人山人海的大字報,昨天他已經和同學們一起擠著看過了。今天馬勝利吆喝千軍萬馬的行動,在他心中刺激起的是類似的行動意識。一個有抱負的人絕不該錯過這樣的機會。

一個小小的場面給了他新的刺激。馬勝利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水池外面,正在和李黛玉談話。馬勝利一身鐵塊地立在那裡,目光炯炯地盯著李黛玉問:「你是什麼出身?」李黛玉謙卑地回答:「高知「2」。」馬勝利的大臉盤立刻現出一副嚴厲的訓導表情,他說:「你這樣的家庭出身,就更要好好參加文化大革命,要更嚴格地要求自己。」李黛玉臉色慘白,低著頭說道:「是。」馬勝利伸出五指粗硬的手掌,一揮說道:「以後你可以來北清大學找我,我會幫助你,北清大學現在是革命的中心。」李黛玉點點頭說:「好的。」

盧小龍突然感到自己太窩囊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不知什麼時候天上開始晦暗,布開了厚厚的烏雲,他定了定心,跳到了半米多高的水泥池沿上,向洶洶嚷嚷的人群大聲說道:「天快下雨了,咱們北清中學的同學們該集中起來,把這兩個反革命分子押回學校了。」他希望自己這個釋出及時的號令能夠形成指揮權,這是盧小龍在芙蓉國這場大規模的社會運動中第一次有點政治意識或者說權力意識的行動。或許因為他的聲音不夠響亮,不夠堅定,不夠權威,幾乎沒有得到什麼呼應。他伸出手,再一次重複發出了這個建議。

這時,馬勝利鼓勵地輕輕拍了拍李黛玉的手臂,一個健步跳上水池沿,大手一揮,用極為堅決響亮和權威的聲音大聲喊道:「革命就不怕下雨!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他氣壯山河的聲音連同他有力的手勢將盧小龍掃到一邊。接著,他振臂高呼:「堅決打倒反革命流氓犯!」水池上下有為數不多的人跟著他喊了一聲,更多的人一邊抬頭觀察天氣,做著要否撤退的判斷,一邊又振奮起來,有了觀看新表演的激動。馬勝利瞥了一眼已被掃到下面的盧小龍,看見盧小龍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他哼了一聲說道:「你不是賈昆的得意門生嗎?想包庇他?」然後一轉身撲地跳進水池,汙水四濺。

夏日的天氣說變就變,天上颳起了風,風越刮越大,樹木也都搖頭擺尾嘩嘩響了起來,真是一幅要下雨的景象。馬勝利抬眼看了看天,順手奪過一個學生手中的皮帶,晃著銅頭指向賈昆,喝道:「快說!你是不是反革命流氓犯?」賈昆早已像死狗一樣癱靠在身後的水泥蓮花上。馬勝利說:「你想裝死狗?讓你裝死!」他高高掄起皮帶一個爆發力猛抽過去,賈昆立刻像一條受到重創的蛇,全身悽慘地扭動起來。圍觀的人群都被這慘烈的刺激攫住了目光,雖然隱隱的雷聲已在頭頂上空滾動,人們依然將目光投向了水池內的新高xdx潮。馬勝利覺出了這奮力一擊的戲劇性效果,他指著斜靠在水泥蓮花上扭動的賈昆說:「裝什麼死?

你動得很歡嘛!「說著,再一次凌空舉起銅頭皮帶,提起全身的重心,像從雲空高處一樣直落下來,聽見很沉悶的一聲重響,賈昆雙手捂著後腰,扭動著癱軟地滑到池底。他的下身浸泡在汙水中,上身斜倚在水泥蓮花上,氣息奄奄地喘著,那張焦黃黑瘦的臉被蓬亂的頭髮裝飾著,像大火燒焦的老樹根。馬勝利繼續在大聲批判中發揮他的抽打技術,幾個高舉猛抽,就把賈昆打得一動不動地倒在汙水中。用皮帶的銅頭撥拉他,眼皮沒有任何反應。有個學生說:」他是不是死了?「馬勝利說:」那是裝死!「

不知又有什麼無名火在他胸中升騰起來,他掄起皮帶朝一旁的米娜抽去。一個高舉猛抽,把米娜打得旋轉了一圈,摔倒在水泥蓮花的基座上。馬勝利高舉起皮帶,像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面對烏雲籠罩下的人群喊道:「我們要打翻舊世界,再踏上一隻腳!」說著,他從汙水中拔出腳來,用力踏在米娜的大腿上。米娜痛苦地扭動著,他一腳把她的兩條腿踏實,再一記猛抽,打在米娜的臀部,藍底白花的裙子又裂開一個大口子,鮮血透過裡面的白褲衩汩汩地冒出來。米娜的胸脯貼在蓮花底座的斜坡上,下巴掙扎地前伸著,好像這樣就能夠躲開痛苦。馬勝利冷冷地看著腳下的米娜,此時無聲勝有聲。此時踏倒她,俯視她,比抽打她更有批判力。

一陣狂風過後,天上的雨嘩嘩嘩地下來了。公園裡沒有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圍觀的人們頓時四散逃竄。這時,一個男生伸手試了試賈昆的鼻息,轉身對馬勝利說:「賈昆可能死了。」馬勝利稍有些吃驚,回頭看了看,大雨嘩嘩地淋在賈昆的臉上竟毫無動靜。馬勝利一揮手中的武裝帶,說道:「都撤吧!」說著,自己也縱身跳出水池,走了。

幾聲炸雷,雨水如傾倒一般,革命造反的學生們都做鳥獸散了。

注:

「1」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出自毛澤東著作《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原文:「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見《毛澤東選集》第一卷,1966年)

「2」高知「文化大革命」中對高階知識分子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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