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丈夫還是儘可能堅強地抓住自己的思路往下說著:「當然,一些大革命也有從始到終都堅持勝利的人物和力量。」武克勤稍含不屑地問道:「誰可以在文化大革命中做從始至終堅持勝利的人?」陸丈夫扶了一下眼鏡,摸了摸凹陷的兩頰,說道:「文化大革命一定會和很多大革命一樣,風雲人物此起彼伏。」武克勤問:「那有沒有堅持到最後勝利的?」陸丈夫說:「在中國,只有一種人物或者說只有一個人物從始至終都會勝利。」武克勤問:「誰?」
陸丈夫回答:「毛澤東。」武克勤把眼前的一摞材料撥到一邊,說了一句:「那還用你說?」
陸丈夫說:「所以,你的策略就是,永遠和毛主席站在一起。和永遠勝利的人站在一起,你就能夠永遠勝利。」武克勤瞟了丈夫一眼,說:「談何容易?」陸丈夫說:「作為這個策略的派生原則就是,你要永遠和與毛主席站在一起的人站在一起。」
對方的話多少引起了她的一點尊重,或者說多少淡化了她對丈夫根深蒂固的成見。多年來,她對丈夫的冷蔑不斷增長,夫妻關係之所以維繫下來,除了有種種環境、慣性及社會輿論的考慮之外,還有一個很難被他人覺察的原因,那就是陸丈夫時而還能有一些引起她注意的言論。
陸丈夫接著說道:「所以,你在文化大革命中一定要搞清楚誰是真正和毛主席站在一起的,而且是從始至終和他站在一起的。」武克勤問:「那現在的情況呢?」陸丈夫終於顯出挺拔和振作來,他站起身說道:「陳伯達和康生誰離毛主席更近?還有,陳伯達、康生與中央的其他領導相比,誰離毛主席更近?」武克勤說:「現在中央是劉少奇主持工作。從運動開始以來的跡象看,康生、陳伯達當然比劉少奇離毛主席更近。至於陳伯達和康生誰離毛主席更近,我現在還看不出來,但他們倆今天在電話中的態度有差別。」陸丈夫一伸拿著蒲扇的細長手臂,指著武克勤煞有介事地說道:「凡是看得清的時候,就要最大限度地投入;凡是看不清的時候,你寧肯退在後面。」為了加重語氣,他的蒲扇像把刀一樣揮舞著,切割著夏日炎熱的空氣。他難得爭到這樣的好氣氛,他要抓住話頭,滔滔不絕地發揮下去。
今晚,他早就想過來與武克勤商談國家大事,然而,踟躇良久,總下不了決心。及至端起茶杯硬著頭皮走進武克勤房間時,武克勤的冷淡以及房間裡充溢的武克勤的氣息都對他有壓力。頂著這些壓力硬往裡走,他能覺出自己瘦長身軀的貧瘠。現在,他像一隻快被旱死的大蝦又回到了水中,可以舒展長鬚揮舞一番了。他要爭取為妻子出謀劃策的資格與權力,他說:「你要和昨天的批鬥大會盡可能保持距離。你是全國文化大革命的先鋒,你已經和毛主席站到了一起,輕易不要傷了自己的老本。」武克勤臉上現出思索的神情,這讓陸丈夫感到特別舒暢。他只能通過不間斷的精闢論斷牽引妻子的注意力,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他一直大量地讀報紙,聽社論,看大字報,翻歷史,他渴望成為武克勤的軍師。
他正要接著講下去,女兒陸文琳與她並不曾公開的男友江小才來了,說著嚷著就進到了武克勤的房間。看見陸丈夫坐在這裡,她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你也在媽媽屋裡。」
然後伸手拿過父親手中的蒲扇,自顧自地扇了起來,另一隻手用手絹擦著額頭的汗。她高瘦的身材像父親,臉龐更像母親,至於戴眼鏡這一點,她和父母都沒有差別。因為激動和天熱,她臉漲得通紅,說道:「你們都知道工作組的決定了吧?媽媽,你得好好想一想,做出正確判斷。我剛才還和江小才討論呢,小才,說說你的看法。」
江小才個子不高,是個江西籍的男生,他和陸文琳同在北清大學哲學系讀書,陸文琳二年級,江小才大學畢業後考取了本系的研究生。江小才長白臉,額頭寬下巴尖的形狀像葵花子。他站在陸文琳身邊,因為侷促,尤其顯出身長腿短的特殊比例,像是屈著膝。武克勤不知道女兒怎麼會看上這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只知道江小才是以同一屆的最高分考入北清大學的高才生。江小才很靦腆地撓了一下後腦勺,笑了笑說道:「我還要再想一想。」
陸丈夫的高談闊論被打斷雖然有些不快,但見到女兒還是感到愉快,女兒一直是緩解他在家中終日壓抑的和平使者。武克勤看著比自己高出多半頭的女兒,平和地問:「學校裡都有什麼議論和動向?」
陸文琳拉著江小才坐在靠門的一張舊沙發上,她一邊搖著蒲扇一邊不停地在眼鏡片後面眨著眼,說道:「我覺得批判黑幫及反動學術權威,大方向肯定沒錯,但是帶鋼牌子、打人肯定不應該。」武克勤又問:「這是不是保守派的說法?」陸文琳說:「我和江小才都是造反派,我就不同意打人。鋼牌子據說有二十來斤,用細鐵絲掛在脖子上,誰受得了?」她捅了捅身旁的江小才,說道:「李浩然教授不是心臟病發作了嗎?」
武克勤與陸丈夫交換了一下目光。李浩然是哲學系的老教授,五十年代初從歐洲回來的,在國內有些名氣。陸文琳又接著說:「昨天在現場,李浩然的女兒當場暈倒,還叫人踩傷了。」武克勤問:「李浩然的女兒也參加大會了?」陸文琳說:「她女兒是北清中學的學生,好像叫李黛玉。」她轉頭問江小才:「是吧?」江小才點頭說:「是。」武克勤看看這對年輕人,沒說什麼。她知道,江小才是李浩然的研究生,自然熟悉李浩然家中的情況。
陸丈夫看著兩個年輕人問道:「昨天沒有死人吧?」陸文琳搖了搖頭,說:「那倒還沒聽說。」陸丈夫轉頭對武克勤說:「那就不算什麼。任何大革命都難免有些過頭行為,政治家用不著有什麼婦人之仁。」
他的話此刻無疑有一點分量,武克勤正陷入與康生、陳伯達通電話的恍惚回憶中,這時冷靜地一笑,說道:「讓革命造反派「2」自己去總結經驗教訓,該誰做出犧牲,就讓誰做出犧牲。」
注:
「1」中央文革全稱中央文化革命小組,成立於1966年5月28日,是隸屬於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文化大革命」領導機構。隨著「文化大革命」的發展,中央文革逐步取代了中央書記處和中央政治局,成為指揮「文化大革命」的真正的權力機構,主要成員有陳伯達(組長)、江青(副組長)、康生(顧問)、張春橋(副組長)、姚文元。中共九大建立了新的政治局後,中央文革活動隨之停止。
「2」革命造反派指「文化大革命」中造各級領導反的人和組織,與之相對立的人和組織則稱為保守派。造反派和保守派的鬥爭曾演化得十分激烈複雜,陣營也不斷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