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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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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場面太恐怖了,心臟不好的人確實受不了。「李黛玉在床邊坐下,安慰地將手放在父親蓋著的毛巾被上,神思恍惚地想起了別的什麼。她今天在暈暈乎乎的狀態中有了一點異樣的感覺:自己像紙一樣薄,小院裡的葡萄架密得像一塊屏風,馬勝利的背影像一道生了鏽的鐵牆,操場上的人山人海像吞沒大地的一片沒人高的荒草。她小時候特別喜歡童話故事中給小動物當遮雨大傘的碩大蘑菇,那些蘑菇像小亭子一樣有著圓圓的頂、大樹一樣的蓋。在大蘑菇下躲避風雨,小動物都很安全。自己像善良膽小的小兔子或小山羊,綠色的草地,起伏的山坡,五顏六色的大蘑菇,是小兔子的理想王國。此刻躺在床上的父親是一個似乎能夠保護她又需要她保護的存在。她從小就渴望保護,然而經常缺乏可靠的保護。

父親總是顯得軟弱,總讓她生出同情的心理。

母親照例嘮嘮叨叨走進房間,矮胖的身體及慢慢挪動的步伐顯得很臃腫,下寬上窄的多皺的臉也總是蒼白浮腫。看到母親,李黛玉常常想到假面舞會上的大頭娃娃。母親站住了,恍惚無神的眼睛在肥囊囊的眼袋的包圍中將父女倆既看在眼裡,又不看在眼裡。她慢條斯理又源源不斷地說起話來,話總是以埋怨和訓斥開始,又在埋怨和訓斥中進行,最後以埋怨和訓斥結尾。她一齣現,無論說話的聲音,還是直愣愣的目光,都讓李黛玉感到不自覺的心驚肉跳,她從小的膽怯大概就和媽媽的嚴厲有關。

她出生在歐洲,母親原本不想要孩子,及至生下來,也便無奈地接受了事實。不到一歲時,媽媽有一次抱著她走路,不小心腳下絆了一跤,把懷中的她摔在地上。每次說到這件事,媽媽總顯得十分像母親地笑著,說:「當時真把我嚇了一跳,以為要把你摔死呢,可是抱起來一看,什麼事也沒有。再哄一鬨,拍一拍,你哇哇地哭起來。」每當這時,爸爸就會在一旁揶揄道:「那一摔,一定把黛黛摔暈了,拍一拍才醒過來。」她的小名叫黛黛,表明父母對這個獨生女兒的疼愛,然而,母親的嘮叨現在又是「不盡長江滾滾來」,像大頭娃娃一樣目光茫然地說道:「你有心臟病,怎麼不和他們事先說明一下?說明一下,至少會得到寬大處理。」

對母親不切實際的思路,父親顯出不滿,他躺在那裡說道:「這是什麼形勢,能夠提出這樣的要求?」母親照例不理會別人的插話,她不緊不慢拖腔拖調地說:「不管他們怎麼做,你應該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這樣,你接受批判時,他們反而會認為你態度老實,這就和帶病工作一樣,總是革命的表現嘛。」父親顯然對母親的嘮叨司空見慣了,他抬起手向外擺了擺,意思是說:別說了,說這沒有用。母親根本不受干擾地往下嘮叨著:「你可以多寫一點書面檢查,多取得造反派的諒解。說你身體不好,大會不能參加,用大字報自我批判嘛。

反正這次你也當場暈倒了,心臟病也發作了,他們知道再批鬥弄不好會出人命的。你也要戒驕戒躁,耐勞耐怨,接二連三地寫大字報批判自己,讓黛黛幫你抄。你這樣以身作則帶頭革命,說不定還能立新功呢。「李浩然實在不耐煩聽這種庸俗不堪的數落了,他抬起手接二連三地擺著:」好了好了,少說兩句行不行?求你了,茹珍,你不是知道我現在剛剛好受一點嗎?「

母親叫茹珍,她眨著眼思索地停頓了一下,又無動於衷地說了起來:「你趁現在大多數批鬥物件都心懷牴觸,帶頭站出來自我革命,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嗎?還有,你可以讓黛黛沒事多看看大字報,把那些揭發批判你的大字報都抄回來。只有多瞭解他們批判的口徑,你的自我批判才能和他們對得上,這也是為了緩和敵對情緒嘛。」李浩然又不耐煩地擺擺手,自覺無效,便唉聲嘆氣地搖了搖頭。李黛玉只能低著頭無奈地聽著,眼前止不住又浮現出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低眉信手續續彈」來。從小母親的教訓常常讓她感到渾身發冷,有時還讓她渾身輕微打顫。她知道自己是母親親生的,然而,母親的身體從來不給她親切感,當她看到蒼白而浮腫的母親在屋子裡移來移去時,常常想到舞臺做佈景的假人:身體一動不動,腳底下有小軲轆,可以平平穩穩穩地推來推去。

母親的目光又轉向她了:「黛黛,你今天本來不應該去學校,應該到批鬥大會現場。這樣的大革命你也要關心,要知道怎麼緊跟形勢。北清大學的今天就是全國的明天,也是你們北清中學的明天。提前一步看清形勢,對你會有好處。」當這樣的數落源源不斷地過來時,她自然沒有權力揮手,只是更低地垂下頭承受著。倒是做父親的偏袒道:「中學有中學的文化大革命。」茹珍顯然對丈夫插話不滿了,她一句不停地把話鋒又轉向了丈夫,「你從小就是溺愛,弄得她像溫室裡的鮮花,都上高三了,還是一點都不大方。」李浩然只能用手拍拍自己的身體搖頭嘆氣了。茹珍對丈夫的任何反應都不為所動,接著說:「還有,江小才怎麼最近不來咱們家了?你應該多和他聯絡呀。」李浩然已經轉身背對妻子了,這時轉過頭很不耐煩地用勁拍了拍床,說道:「這個形勢你還能要求人家來嗎?」茹珍只是拿丈夫的插話當做說話的必要背景,她慢條斯理地接著說道:「他不是武克勤家的女婿嗎?」李浩然說:「還沒結婚呢。」茹珍說:「未來的女婿也一樣嘛。武克勤現在是毛主席支援的人,一言九鼎,北清大學的事情還不是她說了算?你不會通過江小才溝通溝通嗎?你是研究哲學的,說不定還能給武克勤提個合理化建議呢。」李浩然對這有增無減的胡言亂語實在忍受不住了,長嘆一聲,坐起身來說道:「你還讓不讓我活了?」茹珍這才欲罷不能地停住話。李黛玉在一旁勸道:「爸爸,快躺下吧,待會兒你心臟又不舒服。」李浩然雙手相握放在腿上,身子前傾,氣呼呼地說道:「我能躺住嗎?我受得了批判,受不了這個嘮叨!」

茹珍的眼睛又活動過來,理由充分地說道:「我是告訴你,要懂得各種人的心理。」李浩然不耐煩地擺擺手,頭也不抬地說道:「你那叫什麼心理學?算了吧,連你自己的心理都搞不清楚。」茹珍是作為心理學家與丈夫一同回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的。

李黛玉生怕母親又接上話頭,趕忙輕聲說道:「媽媽,今天晚飯吃什麼?」茹珍眨著眼似懂非懂地看著女兒,過了幾秒鐘反應過來,扭頭看了看窗外,已然是暮色蒼茫了。她慢條斯理地呼喚保姆:「阿姨,今天吃什麼飯哪?」正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阿姨不及回答這個問題,先跑去開門,隨著一陣小心客氣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聽到有人要來看望李教授。阿姨走到房門口,雙手在白圍裙上擦著,說道:「飯是做好了,不過那個江小才來了,說要看伯伯。」這位四十來歲的保姆稱李教授為伯伯,稱茹珍為阿姨。茹珍忙招呼道:「快請他進來。」同時向丈夫擺手示意,李浩然深明大義地躺下了。

江小才客客氣氣地頂著一副大眼鏡走了進來,他的短腿總是給人屈膝行走的謙遜印象。

往日里,茹珍對這個丈夫門下的研究生總是斷不了家長般的訓導,此刻臉上卻堆出了誇張的笑意,滿臉皺紋的微笑反而使她一頭花白的頭髮顯出寒傖和零亂來,她甚至有些討好地看著這個年輕人,說道:「李教授今天心臟病發作,你是頭一個來看他的,真是真金不怕火煉,日久見人心。」李浩然當著客人顯得心平氣和多了,他輕輕擺了擺手,笑道:「你回國這麼多年,對漢語還沒有精通,真是有點語無倫次。」茹珍立刻顯得很愉快地笑了,說:「我可能還沒有找好語感。」她示意保姆給江小才搬來椅子,讓江小才在床邊坐下,親熱地問:「你吃飯了沒有?要不和我們一起吃吧?」江小才依照過去的相互關係,顯然有些受寵若驚。可根據對現在形勢的領會,又覺出是挺自然的變化。他搖搖頭說:「我吃過飯了,食堂早就開過飯了。」茹珍又搭訕地說道:「女朋友呢?哪天領她一起來。她叫陸文琳吧?」

李浩然生怕妻子再說出不得體的話,連忙攔住說:「茹珍,你告訴阿姨,客人是吃過飯來的。

飯等一等,客人走了再吃。「今天,當著這個研究生,茹珍顯出對丈夫心平氣和的服從來。

江小才看著李浩然問道:「您不要緊吧?」茹珍剛要走,馬上扭回頭看著丈夫,李浩然嘆了口氣,說:「暫時不要緊吧。」覺得丈夫的回答沒有紕漏,茹珍這才放心要往外走。江小才又看著床邊的李黛玉,說道:「聽說你今天在會上暈倒了?」

李浩然一驚,茹珍也停住腳步,兩個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女兒。「黛黛,批鬥大會你也去了?」茹珍滿腹狐疑地看著李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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