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在這個家族氣氛中畢竟感到有些像局外人。她笑呵呵地對沈夏說:「你不是學建築的嗎?這幾個孃舅以後都是可以幫助你的。」這樣一點題,沈夏也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談話中。
沈麗由衷讚歎母親的才能,無論是到客廳說話,或是親自下廚燒菜,或是安排保姆的活計,絕無一絲一毫的忙亂和窘迫。她臉上總是浮著笑意,生活的漩渦圍著她從從容容地旋轉,整個樓中沒有一個人、一個角落不被她攪動起來的漩渦裹挾。
當豐盛的晚筵擺開之後,沈麗便和所有的人一樣開始讚歎母親的烹調。二十個人擠在一張碩大的長條桌旁,大人小孩不分開,吃得熱鬧。母親親自燒得一色上海菜。紅燒肉是當仁不讓的,裡邊配著豆腐乾、香菇,幾個大碗盛上來,燒得醬黃髮亮,噴香撲鼻,用父親的話講,這是「天下第一菜」。隨後,一道又一道菜接二連三地擺上了桌子。雪裡蕻燉黃花魚,用兩個青花白瓷大湯盆一左一右放開。鹹肉燉筍更是引起了上海親戚的讚歎,這是他們從小過年最愛吃的一道菜。鹹肉是母親親自醃製的,幹竹筍是泡了幾夜後預先燉好的,當白嫩嫩的鹹肉與黃嫩嫩的筍片被燉得滋滋潤潤擺在大盤裡時,那葷素混淆的清香讓人讚不絕口。白斬雞是母親待客的必備菜:旺火嫩雞燉出來,白切成塊,擺滿兩大盤,沾上醬油,鮮美無比。然後是紅燒魚,炒鱔糊,雞蛋肉餡餃,雪裡蕻炒豆腐絲,烏賊絲肉沫湯,紅燒蝦,油豆腐燒油菜,肉絲燒青豆,五顏六色滋味齊全地佈滿了一桌,父親的生日宴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開始了。
沈麗這才發現,剛才樓上樓下長輩晚輩的談話,都圍繞著一個主題,就是中國目前發生的文化大革命。這是席捲社會的運動,誰都在這個風暴之中。她的注意力也便從母親身上轉到了這個話題上。此刻,父親一邊吃飯一邊笑道:「咱們今天的‘國共合作’,談的就是文化大革命了。」引得滿桌一陣鬨笑。舅舅、舅媽、姨姨、姨夫幾乎都是共產黨員,只有父親是國民黨,所以「國共合作」是他在這種親切聚會中經常的一個說法。一說文化大革命,每個人都有說不完的話題。沈麗一邊吃飯一邊很有趣地想,這個社會不管有多少不同的家庭,常常會被一個重大的社會問題捲到一起。想想世界歷史和中國歷史,都是這樣。
一打世界大戰,參戰國中的每一個人都逃離不了戰爭的漩渦。就像抗日戰爭時期,哪一個中國人能夠逃離戰爭的影響呢?
這麼想著,便又想到文學中的故事。像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故事,倒可以在一個與他人無關的環境中發展。這麼想似乎又不完全通,在一片筷子調羹飛舞的吃喝說笑中,她來不及做更深刻的思索,只是覺得,在這個家庭聚會中談論文化大革命,頗有點「躲進小樓成一統」的感覺。
沈昊從來善於抓住吸引眾人注意力的話題,他說:「那天在日月壇公園,我和麗麗親眼看見北清中學的學生將他們學校的一個老師活活打死,還有一個打成重傷。」沈昊繪聲繪色地描繪了當時的過程,講到沈夏如何親手把那個被打死的老師從噴水池中拉上來。
這時,大家才想到四舅家的孩子杜曉弟就是北清中學的高三學生。
沈昊看著坐在斜對面的杜曉弟問:「那兩個被批鬥的老師到底是什麼問題?」杜曉弟抬起清秀的面孔回答道:「男老師叫賈昆,說不上有什麼問題,被打死了。女老師只聽說常在週末參加舞會,也沒抓到什麼具體問題,被當做流氓分子打了一頓。」沈昊又問:「現在怎麼樣了?那天,我看到你們學校的兩個學生把這兩個人弄回去了。」杜曉弟點點頭說:「是。
弄回去以後,賈昆被糊里糊塗地火化了,公安局來人看了一下,好像也沒說什麼,聽說北京有好多單位都有打死人的事。米娜還那樣,學校裡現在打倒的人多了,她算不上重點。「
沈昊一邊啃著雞腿一邊接著問道:「那天去把兩個老師拉回學校的同學你認識嗎?」杜曉弟點點頭說:「知道,不熟。一個叫盧小龍,一個叫李黛玉。」沈昊打斷他的話:「什麼林黛玉?」杜曉弟搖了搖頭,說:「不,她姓李,叫李黛玉,是跟著盧小龍一起去的。」沈昊又問:「為什麼盧小龍會做這個事?」杜曉弟想了想,說:「這就不太清楚了。聽說盧小龍和這兩個老師關係有點什麼。」沈昊問:「能有什麼?」杜曉弟說:「誰知道呢!人們也是瞎猜。」沈昊放下吃剩的雞骨頭,用手巾擦了擦手,接著問道:「盧小龍是個什麼樣人?」杜曉弟皺著眉想了想,說:「這個人有點怪,挺倔的,平常不愛說話。」沈昊搖搖頭:「為什麼一個學校這麼多學生,只有他做了這樣的事?任何事情都該有原因嘛!」杜曉弟吃了幾口飯,回答道:「這樣的事情在我們學校,很可能是他做、別人不做。」
「那為什麼?」這一回是沈麗發問了。天下的事情就是這樣,當你反覆聽一個人的名字,聽人們對他的議論,你就開始感興趣了。杜曉弟正好挨著沈麗,這時便扭過頭說:「他這個人就這樣,話不多,可有時做出事來讓大家都意想不到。」
沈麗正吃著魚,一邊從嘴裡小心地剔著魚刺一邊問:「他長什麼樣?我那天沒注意。」
同時極力在記憶中追想那個叫盧小龍的男孩子模模糊糊的樣子。
晚飯後,大人們到一間屋子裡搓麻將去了,當然,麻將桌上海闊天空的閒話常常離不開文化大革命。年輕人自然都聚到沈麗的琴房,按照以往的慣例,說拉彈唱,下棋,打撲克,但是,「轉軸撥絃三兩聲」,這些玩耍就都停了下來。無論是手裡拿著提琴、二胡的,還是彈鋼琴的,下棋打撲克的,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文化大革命來。這十多個人中除了最小的兩個是小學生外,其餘都是中學生、大學生,各校都在如火如荼地「大革命」,因此都有共同關心的政治話題。當這種談話進行到比較熱烈的程度時,手中的小提琴弓、二胡、笛子都成了指手劃腳的道具。沈麗不禁想起父親講過的某個偉人的格言:政治是人類最大的遊戲。就連年齡最小的表妹紅紅也對這個話題充滿了熱情,她說,他們紅星小學也開始了文化大革命。沈麗問:「學生打老師了嗎?」紅紅抬起胖呼呼的圓臉說:「打了。」沈麗問:「你打了嗎?」紅紅說:「沒有。」沈麗問:「你同意打嗎?」紅紅說:「當然同意。」沈麗問:「為什麼?」紅紅說:「有些老師太壞了,留那麼多作業,放學也不讓我們回家。」
站在靠窗處的一個表弟指著窗外遠處的光亮說道:「那邊就是北清大學嗎?」沈麗說:「這邊是日月壇公園,往那邊一點就是北清大學。」有人提議:「咱們別玩了,去北清大學看大字報吧!」立刻得到一致的響應,紅紅與另一個小表弟還特別高興地拍起手來,他們早就想到北清大學看大字報,但是爸爸媽媽一直沒有帶他們來。十幾個人前呼後擁地跑下樓去。
沈麗想,有這些兄弟姐妹們簇擁著,半夜去看大字報也還是挺方便的事情。
北清大學已經成為向外日夜開放的革命聖地。他們來到北清大學的大字報中心區,這是一條通往南大門的筆直道路,兩邊的大字報篷上貼滿了大字報,篷上掛著的一盞盞電燈將這裡照得燈火通明。夜晚不像白天那麼多人,卻也並不稀少,時稀時稠的人流顯出夜晚特有的沉靜。有人一邊看一邊做著抄錄,也有人站在某一張大字報前久久不動,還有幾個學生蹲著用掃帚蘸著漿糊桶中的漿糊刷貼著新的大字報。
沈麗與眾兄弟姐妹們邊走邊看,在北清中學上學的表弟杜曉弟突然用胳膊碰了一下沈麗,低聲說道:「你看,那個人就是盧小龍。」沈麗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個不見已經忘卻、一見又還熟悉的年輕人。這一次,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特別注意地觀察了一下。
這是一個外貌再平常不過的年輕人,一件起皺的短袖白襯衫,一條灰褲子。此刻,他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大字報,邊看邊緩緩地挪動著。如果不是特別有心的話,不會在人群中注意到他。然而,一旦注意了,便能夠發現他的一點特別之處。這個特別就是他的表情顯出對這個世界的十分專注。他揚著比較凸出的額頭觀看大字報時,從他的側面能夠看出,他正在極為認真地思索。他陰沉的眼神表明這種思索確實有異於一般人。
盧小龍專注而陰沉的神情給了沈麗一種說不上來的特別感覺,好像在一大堆華麗精巧的工藝美術品中看到了一塊粗礪的石頭,當然,又不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