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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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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麼多時間回想了,那些文字再捨不得,也只能撕碎了。所有可能帶來危險的紙張大概都撕碎扔在了紙簍裡。她喘了口氣,搜尋著,看看還有什麼危險的物品。

她掃描著房間裡的物品,寫字檯,單人床,蚊帳,小書架,書架上的一排排書籍,臉盆架,水桶,門背後是兩個大木箱。她想起什麼,又翻開褥子,從下面抽出一個信封,裡面有一封他的簡訊。她抽出信紙,上面的字更簡單,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一句話:「我一般週一到週五的下午都有會,週一和週三上午也有可能開會。你可酌情選擇與我通話的時間。」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他告訴她,這是他辦公桌上的電話,只有這個電話是他親自接,辦公室的其他電話都是秘書先接。這還是他們認識不久寫給她的,一直壓在褥子下面,已經有些發潮,她把紙湊在鼻子下面輕輕嗅著,能夠聞到床褥的氣味。這是一封標誌著兩個人關係的實質性開始的信件,她再一次陷入恍惚。

突然,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她像被驚嚇的小野兔一樣猛的一個激靈,情急之中想到的是地下革命者應付國民黨憲兵搜查的英勇舉動,她立刻將信紙扔到嘴裡。門還在不停地敲,她吃力地將嚼得半爛不爛的信紙嚥了下去,紙團卡在食道口,非常難受,但總算消滅了這個最危險的電話號碼。她瘸到門口將門開啟,面前是她教過課的幾個女學生,她倚著門,不知她們要幹什麼。她正要問,剛剛嚥下的紙團又從喉嚨口探了出來。她哽咽著下嚥,卻怎麼也咽不下去,臉上露出極為痛苦的痙攣。幾個學生相互看了看,似乎在考慮什麼,她卻嗓子眼一癢,強烈的嘔吐帶著粘稠的未消化的食物及灼熱的胃酸奪口而出,幾個女學生急忙閃開,那團信紙也像隨瀑布飛落的小船一樣落在一癱汙泊中,她顧不得多想,連忙趴下身,從汙泊中抓起那團粘糊糊的信紙重又塞進嘴裡,帶著嘔吐物的酸臭往下吞嚥。

幾個女生顯然沒有弄明白她在幹什麼,只是為這種失常的舉動感到驚駭。米娜終於將那張嚼得半爛不爛的信紙吞了下去,這才抬起傷痕累累的面孔。幾個女學生像看瘋子一樣,不知道能否和她正常對話。一個人舉起了手中的瓶瓶袋袋,說道:「米老師,這些東西給你。」

她們驚駭的目光在打量她是否能夠聽懂這些話語。米娜聽清了她們的話,也看清了她們手中拿的只是一些酒精、紅藥水、藥膏、藥棉、紗布,但她臉上仍然是木木的,沒有任何表情,幾個學生沒有再說什麼,留下東西匆匆走了。

她回到屋裡,逐漸冷靜下來。她慢慢走到牆上的那面課本大小的方鏡前站住,對著鏡子,她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現在的樣子。那是一張非常人的面孔:零亂的頭髮披散著,半遮半掩的是兩橫三豎的血痕。她在臉盆裡洗淨了手上的汙物,用毛巾輕輕擦去嘴角的嘔吐物,再翻轉毛巾輕輕揩掉臉上的汙泥血跡。她發現,這絕不是簡單擦擦就能清洗乾淨的。

撩開遮住臉頰的亂髮,那兩橫三豎的傷口如此醒目,竟然有點像在鏡子上貼了兩橫三豎的紅紙條。她倚牆站了好一會兒,拿起掃帚,輕輕開啟門,趁著樓道里沒人,將門口嘔吐的汙泊掃淨,然後關上房門,插好。想了想,將盆裡的髒水倒到一個大些的洗衣盆裡,同時將紙簍裡撕碎的紙張浸到裡面,用手攪動著將它們浸透,再一點點將這些碎紙揉爛。她知道,撕得再碎的紙也可以重新拼起來。把這些紙揉爛了,快成紙漿了,她又把它們攥幹,重新扔在紙簍裡。最後,她在臉盆裡舀上清水,將手洗淨。再換上清水,對著鏡子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洗臉。

暖壺裡還有水,她又加了點熱水,溫水增添了一點去汙的能力。臉大致洗出來了,當那些骯髒的黑灰汙穢洗掉後,她發現臉的皮膚還是光潔的,但那兩橫三豎的傷口卻比原來更加觸目。她呆滯了好一會兒,拿出學生們剛剛送來的藥棉,開啟了酒精瓶,想了想,又搖搖頭,傷口受不了。於是,她把曖壺裡的開水倒在茶杯裡,將藥棉在開水中沾溼,對著鏡子清洗起臉上的傷痕來。皮肉開裂的傷痕裡有泥土,清洗引起的疼痛就好像再一次撕裂自己的面孔,她忍痛清洗著,她要臉面。

把傷痕洗淨之後,輕輕塗上消炎的藥膏,她又看了看自己已經破碎襤褸的上衣和裙子,再沒有一點力氣照顧自己了。被雨水浸泡了一天的衣服,已被體溫烘得半乾。現在最影響她的是臀部的疼痛,她小心翼翼地試了又試,才能在大腿的某個狹小部位找到與椅子接觸的安全區。她只能懸空著臀部,輕輕坐在床邊。夜深人靜中,她此刻真正想念的人是已去世的母親。

母親的照片在寫字檯上的一個小鏡框裡,神情很嚴肅,很辛苦,當然,也很漂亮。不知為什麼,她覺出自己的眼睛潮溼了。母親一生中只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這次失敗的婚姻留下兩個記錄:一個,是她這個女兒;另一個,是對所有男人的不信任。她獨自一人將女兒帶大,女兒從小也便在沒有父親的家庭中長大。米娜經常羨慕別的女孩子,當看見她們被父親手拉手領著在街上玩耍時,她常常會呆呆地站住,直到他們的背影遠去。這時,她往往會咬住自己的手指,好像對手指的吮吸能夠克服內心的寂寞。在童年的想象中,最經常的故事就是有一天突然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出現了,他拉著自己的手說:我就是你的爸爸。每當她在書籍中、電影中看到某個了不起的男人時,她就會在心中編織一個故事,讓這個男人最終以父親的身份奇蹟般地出現在面前。這種時候,她會對母親生出些許怨恨:怨恨母親沒有為自己找下一個好父親。

懵懵懂懂中,盧鐵漢高大的形象出現了,他側對著自己走過去,又站住,轉過那大理石一樣高聳的額頭看著她。這原本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形象,她最初覺得他像一個陰險叵測的壞人。當那厚厚的嘴唇嚅動著說話時,更讓她覺得一種冷酷。然而,隨著他們的接近,她卻慢慢感到對方的和善,這種和善淡化了他相貌的獰厲而襯托了他身份的高貴,並且和自己一貫想象的父親有了遠遠的一點聯絡,當然,比自己想象中的父親更遙遠,在某種意義上似乎更像爺爺。

夜深了,校園裡一片寂靜。她覺出夏日的悶熱,掙扎著欠起身,關上臺燈後拉開窗簾,推開了窗戶。窗外瀉進來的新鮮空氣給了她奇妙的自由感覺,她顧不得對蚊蟲的禁忌,將紗窗也開啟了。大雨過後的後半夜顯出了透人的涼爽與溼潤,近處的幾個單雙槓在黑暗的樓影中無聲無息地構成著幾何圖案。黑色的樓影過去,在月光的照射下,體育器械室的平房屋頂像帽簷,帽簷下是一扇一扇映著月光發亮的玻璃窗,像審視的眼睛。再遠處,就是月光下的大操場了,相對的足球大門隔著遙遠的距離虎視眈眈。沿著學校的圍牆,一排高大的楊樹在深夜中像深色的山脈將校園圍住。楊樹後面是圓明園遺址,一片野草坡中,豎立著英法聯軍焚燒後遺下的石柱、石門和零零散散裸露在土地外面的石基。大片大片的湖泊里長滿了蘆葦。夜空中蘆葦的氣息、野草的氣息、楊樹的氣息像睡神一樣遊蕩著。更遠處就是麥田和稻田包圍的村莊,隱隱約約能聞到遠處飄來的稻香。麥子剛剛割過,留著麥茬的土地被雨水浸溼後,將麥草的香氣播散得十分遙遠。寧靜中聽到水流的聲音,小河就在操場邊那排楊樹的後面,幾個膚淺的小小落差,讓河水發出佔領夜晚空間的音響,間或聽到農村的犬吠。月光如此明亮,居然還聽到雄雞打鳴的聲音,她不由得想到了高玉寶「半夜雞叫」的故事。

看著窗外黑暗而又明亮的夜色,看著操場上一片片雨後的積水在月光下鏡子一樣發亮,她多少忘記了一天來的遭遇,或者說正視了自己的遭遇。她不死,她要好好活下去。第一,要想辦法養好傷口,特別要養好臉上的傷口。要儘可能保住自己的容貌。第二,要應付好眼前的文化大革命,也許可以裝瘋。剛才自己撲到地上將嘔吐物塞到嘴裡吞嚥的行為在那幾個女學生中引起的驚駭,使她看到了瘋子的力量。第三,要儘快和盧鐵漢聯絡,同時又絕不能連累他;只要不連累他,他就可能幫助自己。最好能找到機會不惹人注意地溜到辦公室打個電話。或者託盧小龍轉交一封信,但這樣不妥,盧小龍肯定不知道她和盧鐵漢的這層關係。還是寄信更安全。第四,她要看一看自己有沒有在文化大革命中要求進步的機會。

她要爭取做革命的動力,不做革命的物件。

這樣思索著,窗外的月色更亮了,樓影投下的黑暗與月光照亮的廣大空間的分界更清楚了。黑壓壓的楊樹後面升起繚繞的霧氣,霧氣像一個個若有若無的問號在操場的邊緣模模糊糊地飄動起來。操場東邊是一片桃園,桃園後面的池塘中響起了一聲兩聲有力的蛙鳴,更多的蛙鳴此起彼伏地在月夜中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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