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挨著朱立紅的第二個人也是女生,初一,叫田小黎。很好看的小圓臉,精瘦的身子,薄薄的嘴唇,說起話快如鳥雀,幹部子弟,喜歡冒險,看到盧小龍的大字報,她立刻找到他,說:「我佩服你,你寫的大字報是北清中學第一張有水平的大字報。他們那些都是順風吃屁,只有你是泰山壓頂不彎腰,我跟著你幹。」
在她連竹炮般的激烈講話中,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比小孩過年跑著放鞭炮更撒歡。她的出身使她對中國上層生活並不陌生,所以對朱立紅煞有介事的渲染也不太在意,她的興奮點在於紅衛兵的成立,成立了紅衛兵就可以有聲有色地幹,在全北京幹出名。
再轉過來,迎面坐的是一個高三男生,叫黃海。在黎明的涼風中,他披著一件舊軍衣盤腿而坐,一身的軍乾子弟氣。他選擇了與盧小龍對面的位置,意味著他在這個團體中與盧小龍旗鼓相當。在北清中學前一輪浪潮中,他寫了一堆大字報,成為風雲人物。他有他的獨立意識,有他的領袖慾。看了盧小龍的大字報,他是以完全平等的身份與盧小龍交流的,對他在前一段運動中建立的影響也頗自以為是,然而,盧小龍還是以善於團結人的胸懷把他拉了過來。可能是盧小龍的樸素和平易給了對方心理上的滿足。當時黃海曾桀驁不馴地說:「咱倆聯合著幹,誰是馬克思誰是恩格斯聽其自然形成。」他一定覺得自己那洋洋萬言的寫作能力適合扮演馬克思的角色,而盧小龍只適合扮演輔助的角色,然而,今天在這裡一坐,他就意識到,盧小龍在這個小團體中的領袖位置暫時是難以動搖的,他的大字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資本。
剃著寸頭的黃海臉上始終做著深刻狀,他發表了一些與眾不同的、富有理論色彩的觀點。盧小龍知道,最終能夠落實的是自己提出的最基本的行動綱領。面對黃海的表演,盧小龍明白了,一個人想保持領導權,除了其他因素,一定要最早提出行動的綱領。當你的行動綱領真正代表了下一步能夠做的全部事情或者大部分事情,你就具備了號召力與領導權。盧小龍原本對黃海頗有戒心,當他看到黃海野心勃勃地表演一番之後,倒覺出黃海的表演恰恰引起了其他人的反感與排斥,朱立紅就常常用審視的目光打量黃海。看清了這一點,盧小龍真正地平穩與寬和了,在這個團體中,他依然可以保持寡言的習慣,聽憑其他人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他的領導權只會在這些鋒芒畢露的互相磨擦中更加穩固。
挨著黃海,在右前方坐的是又一個高中的男生,叫唐北生,也是幹部子弟。
和黃海成鮮明對比的是,他是一個性格平穩喜笑顏開的人,額頭上有三道橫紋,長著一張中年人一樣老氣的面孔。文化大革命在他眼裡似乎和參加一次中學生運動會差不多,是一個忙忙碌碌的高興事。他是盧小龍不多的朋友之一。當他出現在這個團體中時,感到一種政治活動的興奮,用他的話講,這和共產黨的第一次代表大會一樣,我們要建立自己的組織,建立自己的核心。他平平和和的講的都是極為具體的事情,盧小龍想,他對自己的忠誠大概沒有問題,對其他人鋒芒畢露的表現也不太介意。這種人是一個組織中的粘接劑。在這個黎明前的活動中,盧小龍為自己能有這麼多的新體驗而欣喜。他發現,權力的奧秘只有在運用的過程中才能夠真正發現。而領袖的奧秘只有處在領袖的位置上才能夠真正掌握。他的眼光發生了徹底的變化,甚至在心中跳出了「嫡系」二字,唐北生無疑屬於自己的「嫡系」。
挨著唐北生的又一個男生叫宋發。很黑的劍眉,很黑的眼睛,很紅的臉,說話時總是目光平平地盯著眼前,兩頰還帶著一點絡腮鬍。他是這個團體中惟一的貧下中農子弟,雖然與幹部子弟有天然的隔閡,今天卻被同一個神聖的主題捆在了一起,他無疑會更慎重地思考政治的是非。他不像朱立紅那樣激昂慷慨、煞有介事,也不像田小黎那樣無所畏懼、以政治為遊戲,更不像黃海那樣野心勃勃,也不像唐北生那樣悠哉遊哉,他很認真,每做一件事都會三思而行。他的這種氣質與盧小龍頗有些對勁,團體中有了這樣的人物,做事情會更嚴肅,也會更鄭重其事。
再過來,緊挨著盧小龍右手的是同班的女生華軍。她從一開始就尋找了這個緊挨著自己的位置。這個臉頰通紅、老面得有點像老太太的女生同樣是幹部子弟。
她的出現,盧小龍一點也不意外。幾年來她一直對他非常友好,好像盧小龍是一個需要她經常照顧的人。
今天,沒有任何人吩咐,當黎明給了足夠的光亮之後,她就掏出小本開始簡單的記錄,心甘情願地扮演了盧小龍的幫手。過去,對於這張難看的臉盧小龍從不願正視,然而,當她此刻飛快地做著記錄,並且附和著他的意思講話,卻真正烘托了自己的領袖位置。華軍還特別講到:「我們這個組織的核心就是盧小龍,他承擔的責任和風險是最大的,貢獻也是最大的。我們做什麼事情要替他多想一想,有什麼情況要向他多彙報,要加強內部的組織紀律性。」這樣的話無疑造成了新的氣氛,像一道箍將大家箍在了一起。
東方的亮光已經鋪展在大地上,草莽山坡中的圓明園遺址露出全貌,遠處的葦塘、樹林、稻田、村莊、炊煙描繪出一幅清晨的圖畫。周邊的世界大了,這個團體顯得更小了。然而,盧小龍卻感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憑藉一個政治綱領,還有一個組織,他可以征服世界。
一個自然界的小現象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在旁邊的一棵松樹上跑下來兩隻小松鼠,它們一前一後在土坡和石頭上跑跳著。經過一連串你追我趕的玩耍嬉戲,在一段橫倒在地的粗樹枝上停住了,一隻松鼠騎在另一隻松鼠的身上。下面那隻松鼠睜著機靈的小眼睛一動不動,上面那隻小松鼠翹著蓬鬆的大尾巴也一動不動。背襯著天空,這兩個黃色的小松鼠被勾畫得玲瓏精緻,灰色的眼睛亮閃閃的。田小黎仰著她那喜眉喜眼的小圓臉好奇地問:「它們在幹什麼呢?」幾個從小在城市長大的學生自然都不解其意。盧小龍從小在山村長大,知道這跟豬羊牛馬相通的動物生活,他猶豫著沒有張嘴,倒是七個人中惟一的貧下中農子弟宋發不耐煩地冒出了一句話:「它們那是結婚呢。」幾個學生都愣了,猜到了什麼,有點不自然地笑了。
盧小龍這時才發現,這個小團體中的三個女生只有田小黎還稍有點俊樣,一左一右的朱立紅和華軍都長得太困難了。他不由得又一次想到那天在日月壇噴水池邊遇到的漂亮姑娘。她為什麼不能坐在自己的左右手位置上呢?
注:
「1」紅衛兵「文化大革命」中在中學生、大學生中的學生造反組織,它的原意是「毛主席的紅色衛兵」。這種組織形式是「文化大革命」中的一種重要現象,始創於1966年5月,後來擴充套件到全社會,演變為各種形式的群眾造反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