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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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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在農村長大,看到善良的馬一副善相,愚蠢的豬一副蠢相,馴服的狗一副馴服相,殘忍的狼一副殘忍相,用這種眼光看人,他常常覺得長得像馬的人善良,長得像豬的人愚蠢,長得像狼的人殘忍。自己的相貌像狼,像狐狸,像一切攻擊性的食肉動物,他就是一匹好鬥的狼。回憶自己的童年,除了幾次齜牙咧嘴地與鄰村的小孩打架之外,他更多的好鬥情緒只表現為倔強的沉默。而真正讓他敵視的,是那個人人看來都善良但在他的眼裡十分冷酷的父親。

他小時候常挨父親打,幾乎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沒有穿過一雙暖鞋,冬天走七八里地上學,一雙露著腳趾的破布鞋給他帶來了爛得流膿的一腳凍瘡。每天他踏著膿血從學校走回家,都像走一條佈滿尖刀的路。父親卻常常因為他沒有及時趕回來拾柴餵豬,不由分說掄起拳頭就將他打翻在地。從那時起,他有一個耳朵失去了聽覺。一天,他去棉花地拾野菜,他把父親的名字用鉛筆寫在棉花葉上,然後前面寫上一個「打」字。雖然那字跡模糊不清,但他寫一遍,就發洩一次仇恨,他在數不清的棉花葉上都寫上了對父親的仇恨。現在,當他領著成千上萬人進行大革命時,就像在黑夜中舉著火把衝鋒陷陣。誰壓迫他,他就反對誰。他就是要把一切壓迫他的人物打倒!與工作組的對抗是一個壓抑已久的反壓迫情緒的發洩,不管把他關在什麼樣的牢籠中,他都會像一隻兇猛的野獸四面衝撞。在萬人大會上遭受暴風雨般的批判時,他低著頭,既感到緊張,也有一種拼死對著幹的快感。狼被獵人的鐵夾子夾住了腿,一定會用盡力氣撕咬鐵夾子,哪怕把牙齒咬碎,也要拼死一爭。

腦子裡閃閃爍爍地回憶聯想了一遍,身體還像深山廟寺的和尚一樣盤腿而坐。他在政治上有足夠的冷靜與智謀,絕不會撞死在這間牢房裡。此刻,他最關心的是北清大學的政治局勢及中國的政治局勢。他要做一個勇敢而機智的食肉猛獸,一旦得逞,就要把那些囚禁他的人同樣囚禁起來。

外面的星空更加明亮了,那顆碩大的星不見了。地球在旋轉,恆星也在天幕中相對移動著。兩方鐵窗中出現了幾顆閃閃爍爍的暗淡小星。從暗藍天空的明亮程度看,今晚大概有月亮。

突然,他聽到奇怪的聲音,全身的神經都敏感起來。他靜下心用聽力完整的右耳仔細諦聽著,好像有人在外面敲打牆壁。他又聽了一會兒,聽出敲打的節奏是尋尋覓覓的呼喚,這讓他想起國民黨監獄裡共產黨人的秘密聯絡方式。他立刻下了床,兩腿因久盤而一陣麻木,幾乎無法邁步,他扶著床輕輕活動著雙腳,等待難以觸地的麻木逐漸過去。敲打的聲音在移動,停了一會兒,又在另一面牆上敲起來,而且節奏慢下來,顯出尋找的失望。呼昌盛此刻什麼也顧不得了,他踉踉蹌蹌地往前邁步,腿的麻木讓他產生觸電一樣強烈的刺痛,他摔倒在牆角處。他用拳頭使勁捶著牆,牆太厚,他的捶打不能引起任何呼應。敲打的聲音逶逶迤迤拐到牆角那邊,似乎就要離去,他將身子一滾來到床邊,拿起床頭的茶缸,又滾動著回到牆邊,用茶缸一下一下敲起牆壁來。敲三下,再敲三下,再敲三下,聽到外面的聲音搜尋著移動了過來。終於,裡外有了呼應:他敲兩下,對方敲兩下;他敲三下,對方敲三下。他大聲嚷道:「我在這裡。」對方對他的呼喊沒有回應,顯然聽不到他的聲音。

他一邊朝牆角的水池那裡爬,一邊敲打著牆壁,用敲擊的聲音引導對方。外面的敲擊聲也同步移動到了牆角。他開啟水龍頭,掀開了鐵漏,讓自來水嘩嘩地流出去。水龍頭開到最大,隔著一方下水孔可以看見水沿著45度斜坡的水道流向月光照亮的出口。屋裡很黑,出口卻是亮晃晃的,水像一股小瀑布瀉出去,沖洗著出口處的雜草和泥土。

終於,看見一隻手在出口處擺動,他把水龍頭關上,聽到一個聲音:「你是呼昌盛嗎?」

那聲音襯出了月光世界的開闊。他立刻回答:「是我。」對方說:「就你一個人嗎?」他說:「就我一個人。」對方說:「我是胡萍。」呼昌盛立刻聽出來了,對方是北清東校大一的女生,長著一頭自然彎曲的黑褐色頭髮,眼睛水汪汪的,有點像三十年代電影中的女子,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她就處處跟隨著呼昌盛。一二十天來,他並不怎麼注意這個女生,但此刻聽著她的聲音,真有些「如聞仙樂耳暫明」了。聽見對方說:「你等一下。」他看見月光照亮的出口處有一雙手在刨出口處的泥土,在拔出口處的雜草,又是這雙手拿起一個破瓦片,像原始人運用石器一樣加快了她對環境的改造。過了一會兒,出口處的泥土和雜草都不見了,一張面孔出現在月光照亮的方孔中,方孔遠沒有一張臉大,面孔在移動中,他便整個看清了她,一雙閃亮的眼睛。他說:「我看見你了,胡萍。」

胡萍說:「可惜我看不見你。」呼昌盛想去開燈,轉念一想,如此昏暗的燈光即使從頭頂照下來也無濟於事,便說:「情況怎麼樣?」胡萍說:「我找了武克勤,武克勤說,每個人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看來她不想管你的事。馬勝利那些人把批鬥大會也都推在你頭上,說是執行你的指示。」呼昌盛問:「還有什麼情況?」胡萍因為看不見對方,目光只能沒有焦點地向里望著:「其他沒有什麼,你有飯吃嗎?」呼昌盛說:「有,饅頭鹹菜。」胡萍說:「你等一下。」那張臉在洞口消失了,聽見不遠處折斷樹枝的聲音,又聽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那張秀氣的臉又在洞口出現了,她說:「這裡有點吃的,我給你捅上去。」

一個鋁飯盒被捆綁在一根樹枝上磨磨蹭蹭勉勉強強地上來了。呼昌盛在黑暗中摸到了飯盒的溫熱,將飯盒和樹枝捆在一起的是一副鞋帶。他將飯盒和樹枝放到一邊,說道:「謝謝你,快回去吧,別讓他們發現。」胡萍微微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走了。飯盒裡還有給你的一個小禮物,明天晚上我還會來。」

那雙大眼睛從月光照亮的洞口離開了,聽見腳步聲,又聽到牆壁上三下告別的敲擊聲,呼昌盛坐在水池邊,看著下水道洞口外的一方月光,兩眼不禁有些潮溼。他從小很少流眼淚,現在卻有了一點要哭的意思。洞口那一方光亮映照進來,黑暗的下水道模模糊糊地有些發亮,屋裡的黑暗,外面的光明,通過這個小洞溝通了。他拉開電燈,將飯盒開啟,是肉沫燒豆腐和白米飯。他是江蘇人,愛吃米飯,這一點胡萍大概已經知道。飯盒裡還有一個用玻璃紙包起來的信封。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摺疊的信紙,信紙裡包著一張自己的照片,是那天在北清大學大字報中心區她為他照的:他雙手叉腰站在大字報欄前很開心地笑著。呼昌盛看了一會兒,將照片塞到褥子的布縫裡。然後吃了飯,洗淨飯盒,依然將飯盒用鞋帶捆在那根一米來長的樹枝上,將它們藏在牆角斜立的幾塊厚鋼板後面。他此刻的第一個念頭是,他不能將這個出水孔當做廁所,他明天要為爭取上廁所的權利而鬥爭。

他躺在床上,久久地仰望著窗外的星空。他第一次發現,世界上有如此好看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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