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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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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沈夏說:」我最喜歡拇指。「沈麗問:」這裡有什麼道理嗎?「沈夏說:」拇指代表父母,食指代表自己,中指代表愛情,無名指代表婚姻,小指代表子女。「沈麗想了一下,說:」那就是說,你最重視你的父母,我最重視我的婚姻,是這樣嗎?「沈夏得意地抬起頭:」我測驗過很多人,百分之九十都符合這個規律。「沈麗眯著眼想了一下,說道:」我不同意。我從來沒有想過婚姻,我最排斥的就是婚姻。如果說我最重視的是愛情,倒還有情可原。「

沈夏接著便用一口上海話喋喋不休地講起與手指相關的知識來。沈麗心不在焉地聽著,感到這個水塘邊的夏日中午實在是太寂寞無聊了。

這年夏天,沈麗學會了舞臺化妝,略施小技,就使自己的臉色顯得晦暗憔悴。同樣一張面孔,顏色一老氣,立刻就換了一個人,再戴上一副蹩腳的眼鏡,臘黃的框子,兩塊正圓的玻璃,便將她變得面目全非了。看著鏡子裡的模樣,她不禁好笑,人好看難看其實差不了多少。小時候她對著鏡子經常惡作劇,只要用手將眼睛壓得眼角下垂,一雙三角眼立刻將自己漂亮的面孔變得醜陋不堪。

她換上一身最普通的衣裝,灰襯衫,藍褲子,在鏡子裡一照,很像一個滿面辛苦的小學女教師了。她放心大膽地來到北清大學看大字報。這個樣子出現在人群中,自我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往常牽動男性目光的風光蕩然無存,沒有哪個人注意她。最初,她還有點失落,隨即就有一種改頭換面的新奇感。一個人能夠用偽造的形象出現在公共場合,同樣會獲得優越感和惡作劇的快感。過去,她在別人的目光中讀出了自己的漂亮;今天,她也在別人的態度中讀到一個新的角色。擁擠的人群誰也不多看她一眼,沒有一個男人面對她時眼睛發亮,也沒有一個女人介意她。就好像二分錢一包的火柴,家家都在用,又都從未介意過它,甚至很少有人仔細讀完火柴盒上的商標。

她在喧喧鬧鬧的人群中游來蕩去,以往,男人們對她都很拘謹,現在,人們在她身前身後毫不介意地擠碰著,她也在這種毫不介意的碰撞中感到了一種自在。這是不可思議的,她從小就對身體的接觸十分敏感,現在看來,這也是被他人的敏感烘托起來的。此刻,為了爭得看大字報的好位置,她不再拘謹,也會在人群中鑽進鑽出。當然,只要條件允許,她還要保持自己的驕傲與尊嚴。她總是儘可能不在人群中擁擠,儘可能與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她讀到了盧小龍的大字報《工作組的大方向錯了!》,看到了北清大學對這張大字報的反應。有「向中學革命小將盧小龍致敬!」的大標語;也有對盧小龍群起而攻之的批判,接著,便看到北清大學革命造反派第二號人物呼昌盛的大字報《踢開工作組鬧革命──從中學小將盧小龍的大字報得到的啟示》。接下來,是北清大學對呼昌盛的大規模批判鬥爭。

在呼昌盛被定性為反革命壞分子並被隔離審查時,那個被淡忘的盧小龍卻再一次頂風亮相了,他的《北清大學工作組鎮壓學生運動絕無好下場!》的大字報成了運動的焦點,對盧小龍的批判也顯出了浩大的聲勢。人山人海的大字報區抬眼就能接觸到盧小龍的名字,或者在十幾米長、一人來高的一幅幅大標語中,或者在一張張大字報中。特別是那些大標語:「揪出反革命壞分子盧小龍好得很!」每個字都是一張大字報紙,頗有觸目驚心的強烈效果。凝視著大標語上「盧小龍」三個字,沈麗想起了那個額頭微微凸起、貌不驚人的中學生,他專注思索的表情有一種恍若隔世的不可思議感。沈麗覺出了自己對這個男孩的關注,這種關注含著偏袒,就好像讀《紅樓夢》時對賈寶玉的偏袒,看《西遊記》時對孫悟空偏袒一樣。從日月壇公園第一次見到盧小龍到現在,她看到了一個男孩的故事一步步如何發展。她讀到了開頭,自然而然有了關心主人公命運的懸念。在極為模糊的記憶中,她回憶起在日月壇公園與盧小龍初次相遇時他注視自己的目光,同時閃過一個毫無道理的念頭:她把自己化妝得過於難看了。

又一天,聽說北清大學召開萬人大會批判盧小龍,她早早的就趕去了。天太熱,她沒有化妝,只戴了那副老舊的平光眼鏡,她還買了一頂工農氣十足的草帽。盧小龍被押到臺前,操場上萬頭攢動。草帽和眼鏡的遮擋使沈麗獲得了相當的自由,她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盧小龍站在臺上,他的長臉相當的長度在額頭,那個額頭表明他的倔強,這種倔強並不囂張,卻根深蒂固。大會的組織者似乎想顯出文明來,一將他押上臺,就鬆開了讓他自行站立。批判發言者一個個登臺亮相,隨即,就看到盧小龍對發言者進行反駁。他的反駁不是吶喊,更像座談時的辯論。有人上來一左一右反剪他的胳膊,將他控制住。他掙脫著,繼續固執地申辯,有人使勁抽了他兩個嘴巴,並將他扭壓成90度的噴氣式。盧小龍不服,還在奮力掙扎,會場的氣氛顯出了混亂。被批判者的抗拒使得佈置好的批判發言喪失了正常進行的條件。有人在臺上高呼起口號來:「打倒反革命壞分子盧小龍!」「誰反對工作組,誰就是反革命!」「排除干擾,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就在這時,臺下也出現了騷動。幾個女生試圖往主席臺上衝,被糾察隊擋住了。那幾個女生與糾察隊的衝突在臺下引起了一片喧嚷。憑藉著草帽和眼鏡帶給她的自由感,沈麗也嘗試著擠到了這群人附近。聽見臺上有人指著這裡大聲說:「維持好秩序,不許破壞秩序。」

隔著一段距離,看到衝擊糾察線的一個是有點老面的女學生;一個是俊氣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初中生。她們一邊迎著糾察隊組成的人牆往前衝撞,一邊聲嘶力竭地呼喊著:「為什麼打人?」然後振臂高呼:「有理講理,無理打人!打人無理!」糾察隊員是一些粗壯的男學生和工人,他們除了手拉手擋住之外,一時找不到對付女學生的辦法。接著,一個大眼睛的圓臉女孩揮動著胳膊做起了講演,講演的大致內容是:盧小龍出身革命幹部,從小在革命根據地長大,親生母親已經為革命犧牲,作為中學生,為什麼不允許發表不同意見?真理越辯越明,不允許辯論就是虛弱的表現。

坐在臺上的工作組組長頂著一頭稀疏的花白頭髮從座位上站起來,伸手示意了一下,那些扭住盧小龍雙臂的人便鬆了手。盧小龍整了整零亂的襯衫,直起身來,用手背擦掉嘴角的鮮血。幾個女生衝擊糾察線的氣勢也鬆懈下來,顯然,她們沒有力量中止這個批判,她們所能提出的合理要求就是不許打人。沈麗又往前運動了一截,草帽早被擠脫了,伸手去抓,草帽在潮水一樣的人頭上漂走了。她只得扶了扶眼鏡,順勢來到那幾個女生面前。

批判發言又開始了,麥克風中的聲音依然通過高音喇叭籠罩著會場,然而,經過剛才的那一番騷動,氣氛顯然被削弱了。沈麗擠到了幾個女學生面前,那個圓臉女孩給了她很好的印象,她的眼睛之大、之明亮讓她也止不住驚歎。她問:「你們是和盧小龍一個學校的嗎?」圓臉女孩顯然還在激憤之中,看了她一眼,說:「也是,也不是。」沈麗從對方的眼睛中讀出這副老舊眼鏡給了人何種印象,她趕忙摘掉眼鏡,接著問:「什麼叫也是也不是?」

對方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一下停住了,明顯地被沈麗的美麗所震驚,隨即也讀出了沈麗問話的善意,便指著背後的兩個女學生說:「她們倆和他是一個學校的,我是他妹妹。」

沈麗覺得自己和這個故事中的人物一下子距離很近了。她轉身看了看臺上的盧小龍,他十分倔強又有點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好像小男孩在不服氣地聽著家長的訓斥。盧小龍注意著妹妹這裡的動靜,這時也看到了沈麗。沈麗在與他的目光相遇時,露出了關注的微笑,她看到他很快扭過頭,兩條腿動了一下,站得更鎮定了。

沈麗又與盧小龍的妹妹交談了幾句,注意到盧小慧對自己的好奇,她笑著解釋了一句:「我是音樂學院的畢業生,家住在附近,經常來這裡看大字報。」說著,仍然戴上那副老舊的黃框眼鏡,注視起臺上的批判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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