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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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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比較能夠正視生活了,雖然還比較脆弱,在大多數情況下還是在人群中垂著眼。

當別人需要她的幫助時,她會比較坦然。一旦她需要幫助時,她還是十分怯弱和靦腆。上了高中,她懂得人生更全面的進步和要求,仍舊勤奮地學習,為了申請入團,寫了無數的思想彙報。每當團員對她進行思想上的幫助時,她總是恭恭順順地聆聽著每一句話。團幹部朱立紅幾年來一直是她與團組織的聯絡人,她每個禮拜都要將一份思想彙報交到朱立紅手中。朱立紅矮矮地立在那裡翻看她的彙報時,審查的目光總讓她忐忑不安。朱立紅一揚起她那大大的金魚眼看她,她的身上掠過一陣輕微的顫慄。在家中,她可以用學習頂住母親的嘮叨,在學校,沒有任何一把傘可以遮擋來自革命的審查。她的思想彙報一次次被認為不深刻、不觸及靈魂,她便在痛改前非的情緒中深刻檢查了自己從小因為身體瘦弱而生的自卑,認識到這是小資產階級的虛榮。朱立紅對這一次檢查一頁頁看得津津有味,說:「這次思想彙報還比較深刻,但還不夠,還要深挖根源,要徹底暴露自己的家庭影響和社會影響。」李黛玉便沿著這個指導,在一年的時間裡寫了近六十份思想彙報,底稿就裝滿了一抽屜。

一個女孩在自卑中掙扎出最初的自信後,就有心力來關注男孩的世界了。在高二、高三這兩年中,她漸漸喜歡上了一個男同學,就是盧小龍。她不會喜歡兇惡的人,她喜歡善良的人。她又不會喜歡懦弱的人,她喜歡堅強的人。她喜歡優秀的人,又不喜歡風頭太大的人。她要喜歡一個她覺得可信賴的人,盧小龍就是她心目中的這種人。他學習好,有才能,敦厚實在。既不誇誇其談,張牙舞爪,又性格倔強,沉默寡言。

李黛玉知道自己的感情傾向,知道自己一見盧小龍就怦然心跳,知道上實驗課時和他分在一個組做實驗,情緒就異常興奮。為了接近盧小龍,她多次從家中帶來他需要的哲學書。

現在,這些故事都戛然而止了,文化大革命把所有的人都捲到了一個團團旋轉的旋渦之中,她無法適應如此劇烈的變化。運動的第一天,看到賈昆的死亡,她至今閉上眼還毛骨悚然,賈昆那硬梆梆的身軀和駭人的僵硬面孔經常在眼前浮現。

北清中學的大字報已經換了好幾代。她不曾想到盧小龍會這樣跳出來造反,這使他們的距離一下子變遠了。盧小龍不僅是北清中學的風雲人物,還成了北清大學的風雲人物,很快又成為被批鬥的反革命分子。今年高三畢業,原本她和所有的同學一樣做好了升學的準備,現在都不可能了。回到家中,北清大學更是一個洶湧澎湃的大革命場所,到處是大字報,到處是震耳欲聾的廣播喇叭,不時出現令她心驚肉跳的呼喊聲。校園中,隨時會有一大群氣勢洶洶的人呼喊著口號、扭押著被揪出的壞人潮水般湧過。到處是批判,到處是打倒。互相批判,互相打倒。只有一個口號是一致的:跟隨毛主席幹革命!

李黛玉不知自己該怎麼辦?她像被老鷹追趕的一隻小兔,在高空團團掠過的陰影下膽戰心驚,不知往哪裡躲藏。她又覺得自己像洪水漩渦中飄浮的一片樹葉,隨時可能被吸入深淵。她希望自己能夠掛住什麼,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哪怕是還未連根拔除的一段枯樹,至少能夠停住身,喘口氣。北清大學已經揪出了一批又一批人,她的家庭隨時可能被沖垮,這樣下去,她將很快就沒有存身之地。

在孤苦無助的革命浪潮中,馬勝利雄赳赳地出現了。他不知哪兒來的權力,使她不可抗拒地接受了,好像漩渦中的一片樹葉掛住了露出水面的一塊石頭,懵懵懂懂中,她有一個極為屈辱也極為可恥的念頭:和馬勝利保持某種親近的關係,或許可以多少保護自己的父親與全家。

北清大學批鬥盧小龍的萬人大會她也參加了。她沒有敢擠到近處,只是遠遠地倚著一棵白樺樹站在大操場的最外邊。聽得見大喇叭中震耳欲聾的批判,卻看不清檯上那些人的面孔,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個站在臺前的就是盧小龍。那個輪廓,那個線條,那個昂起額頭的角度,都是他。現在,她和盧小龍之間更遙遠了。她扶著樺樹,頭靠在這隻手上,回想起第一次從家中為盧小龍拿來他所要看的三本書,是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聖西門、歐文的著作。盧小龍真誠的感謝讓她滿懷幸福。盧小龍用手輕輕撫摸著光亮的精裝書皮,問道:「你爸爸同意了?」李黛玉點點頭。盧小龍說:「你一定替我謝謝他。」以後,李黛玉曾多次把家中的哲學書借給他。

她現在還記得那次盧小龍去她家,父親與他談哲學的情景。當父親侃侃而談表現出他對哲學史的淵博知識時,她有著為父親的驕傲。當盧小龍也認真談到他對哲學的理解並得到父親的讚許時,她又有另一種驕傲。在那種驕傲中,似乎盧小龍是她的什麼人。這種難以描述的微妙感覺,著實讓她幸福興奮了許多天。那一天,她給父親和盧小龍沏茶倒水,裡外照顧,第一次體會到一個女孩完整的快樂。

現在,盧小龍正在被批鬥,以後或許會更糟。朦朧中,她也飄過一絲稀薄的想象:盧小龍在悲慘的境遇中得到了她的幫助,後來他們便很幸福。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就過去了,恐懼破壞了她的全部想像力,她的家庭,她自己的命運都使她驚懼不安,在這個炎熱的批判大會上,她時時感到呼吸困難。

這時,馬勝利遠遠地發現了她,他走過來問:「你怎麼站這麼遠?」李黛玉垂下眼沒說話。馬勝利說:「對有些事物,就應該謹慎,應該保持距離;而對有些事物,就應該縮小距離,應該勇敢,要明辨是非,提高覺悟。」李黛玉撩了一下此刻顯得十分零亂的頭髮機械地點了點頭。她一瞬間又掠過那個隱隱的念頭:和馬勝利接近,可能有助於保護父親和全家。這個隱隱的念頭又使她感到恥辱。

到了這時,李黛玉才朦朦朧朧地覺出,早已有一種新的自卑取代了她小時候對身體瘦弱的自卑,這種自卑有力地籠罩了她。在革命浪潮激盪的大操場,在馬勝利黑黑的面孔後面,恍恍惚惚地浮現出朱立紅這樣的團幹部對她嚴肅訓導的面孔。朱立紅大大的金魚眼幾年來一直讓她膽戰心驚,現在,馬勝利那眼白很大眼黑很小的銳利目光錐刺著她,更是讓她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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