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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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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心中諷刺地笑了。現在的江青比前些年順眼了,不過再順眼,他也很不願回憶延安時期與江青故事的開始。那時,江青剛到延安,每當他做報告時,她總是想方設法擠到第一排,仰起面孔目光崇敬地看著他講話。他承認,作為大城市來的年輕漂亮的女性,江青的目光也曾激勵了他講演的熱情,當時的江青相貌是很出眾的,大大的黑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後來的發展,特別是進城以後的故事,是他最不願意回顧的。看著江青在這個年齡還忸怩作態,不由得心生厭惡,一閃而過地浮現出一句有典故的話:「以色事他人,色衰而愛弛。」他知道這是歷史上哪個皇帝身邊的哪個女人說的話,卻不在記憶中確認它。

江青那白皙而略顯鬆弛的面孔,特別是脖頸上那已顯松馳的皮肉,讓他生出又憐憫又嫌棄的情感。他知道什麼叫年輕的生命,他喜歡年輕的生命。任何東西衰老了,陳舊了,松馳了,懈怠了,就喚不起他的熱情了。而他總希望保持自己的熱情,總在尋找新鮮的生命和新鮮的事物。文化大革命就很新鮮。在文化大革命的政治表演中,江青的敏銳積極倒很有點可愛。不談感情,只談政治,江青倒頗有一種生龍活虎的新氣象。

聽著彙報,毛澤東由姚文元那張胖胖的圓臉想到他寫的《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1」。恍惚之間,又由這篇文章想到原北京市委書記彭真。一想到文化大革命,毛澤東眼前最先冒出的總是兩個人。一個是劉少奇,陽光照得劉少奇的白髮和白上衣耀眼發亮。劉少奇總是目光有點發直地看著別處,無論他如何回憶,都難以在記憶中出現一個劉少奇正對自己的面貌。另一個出現在面前的人物就是彭真。這個和自己身材一樣高大的人物倒總是在記憶中正對著他,他那張長大的臉,很高的髮際,常常給你古代人扎束起頭髮的感覺。

彭真的桀傲不馴是更令他不快的。離開理論的思考,文化大革命就變成一幅把彭真、劉少奇這兩個人物趕下臺的畫面。

他問了一句:「彭真現在表現怎麼樣?」江青扭頭看看康生,康生動了動那張多皺的面孔,回答道:「沒有寫出更深刻的交待檢查。」毛澤東沒有任何表示,緩緩地抽著煙,讓煙霧在客廳中有如千軍萬馬鋪展開。

1965年9月至10月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上,毛澤東曾經別有深意地講到:「中央出了修正主義怎麼辦?很可能出,這是最危險的。」講這話時,他注意到彭真毫不在意地抽著煙。後來他問彭真:「吳晗可以不可以批判?」彭真看著他想了想回答說:「吳晗有些問題可以批判。」但話中有著頑固的保留態度。毛澤東心中掠過一絲冷笑:對彭真這樣的人物,很難曉之以理,只有曉之以利害。毛澤東在那時已經準備好了一枚重型炸彈,那就是姚文元的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這篇文章是由江青往返於北京、上海之間,和張春橋、姚文元聯合炮製,姚文元執筆的,前後十易其稿,毛澤東親自審閱、修改。

當它於1965年11月10日在《文匯報》發表之後,全國和北京的各主要報紙在彭真等人的控制下竟不予轉載,毛澤東至今還能體驗到自己當時的憤怒。北京在彭真等人的把持下成了一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姚文元的文章就是要打破這個獨立王國,批吳晗就是為了打掉彭真。

當11月29日、30日全國各大報紙轉載了姚文元的文章之後,毛澤東知道,文化大革命終於由此開啟了突破口。政治上的反動人物總是過高估計自己的力量,今年2月8日,彭真拿著一個《二月提綱》「2」到武漢向他彙報文化大革命情況。他問彭真:「吳晗是不是反黨反社會主義?」這種問話的結論不言自明,彭真卻說:「不能算。」這是彭真又一次頑固的政治對抗。當時,他雖然含威不露,卻在心中對這個與自己同樣高大的男人產生了極為仇視的情緒。他知道,憑體力自己不可能打倒他。憑面對面的談話,也不能壓服他。

他既不動手,也不動嘴,依靠的是政治。他在一般情況下絕不會勃然大怒地批判對手,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對手,他所要做的是把手中的力量調動組織起來,從從容容地解決問題。他想到自己在接見阿爾巴尼亞黨政代表團時講的話了:「對這樣一個政權,就要不斷地清洗壞人,像剝筍一樣不斷地把皮剝下去。」李立三、王明、張國燾不用說,高崗、饒漱石、彭德懷都這樣被剝掉了,現在又剝掉了彭、羅、陸、楊,今後,無非接著剝就是了。

彙報聽得差不多了,他擺了擺手,對江青等人說道:「你們把幾個大學反工作組的材料留在這裡,我看一看。另外,轉告劉少奇,明天讓他主持一個情況彙報會。你們把情況在彙報會上再談一談、議一議,問題不難解決。」他指著面目嚴肅的陳伯達、張春橋、姚文元等人,說:「不要杞人憂天,天塌不下來。」眾人都笑了,紛紛起身告辭:「主席,您早點休息吧。」毛澤東拍了拍茶几上剛剛堆上來的材料,從容大度地起身說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天我連夜完成你們交給我的這些任務。」

眾人恭恭敬敬地走了,江青走在最後,轉身對毛澤東說:「主席還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毛澤東擺了擺手:「你們就準備去情況彙報會上放炮吧,我先看看材料。」江青頓了頓,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妥,走了,邊走邊挽住小護士李秀芝親親熱熱地交待著什麼。

人散盡了,毛澤東在客廳裡踱了幾步,在沙發上坐下。他拿起茶几上的材料,翹起腿,把材料放在膝頭,一邊看一邊舉起右手。李秀芝這時已回到客廳,連忙將一支粗鉛筆放在他手中。毛澤東在第一頁材料上就做了勾畫。李秀芝俯下身問:「主席,您就在這兒看材料?」

毛澤東點了點頭。李秀芝說:「我給您按摩一下肩膀吧。」毛澤東繼續看著材料,李秀芝站在沙發背後,解開毛澤東襯衫領口處的兩個釦子,把領口撩開,隔著裡邊的汗衫按摩起毛澤東肥厚的肩膀。

她看到毛澤東在材料中隨手劃了一道,標出一個錯別字,在那一行中,北清大學被工作組打成反革命的「呼昌盛」錯寫成了「呼昌勝」。在又一行中,他在「北清大學學生盧小龍」中的「大學」二字下劃了一道槓,李秀芝知道,這裡應該是「北清中學」而不是「北清大學」,「中」錯寫成「大」了。接著,毛澤東在又一頁材料上鄭重地畫了一個問號和一個驚歎號。

李秀芝手底下覺出了毛澤東很接受這種按摩,並且微微動著肩膀,把需要著重按摩的部位表示了出來。她更加用力地按摩起來。

注:

「1」《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匯報》發表了姚文元的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該文不久被全國各大報刊轉載,開始了批吳晗(《海瑞罷官》作者)、批「三家村」、批中共北京市委的運動,由此揭開了「文化大革命」

的序幕。

「2」《二月提綱》1966年2月3日,針對姚文元的文章《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彭真擔任組長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組」討論通過了《關於當前學術討論的彙報提綱》,即《二月提綱》。2月8日,彭真等人專程到武漢向毛澤東彙報該提綱,隨後,《二月提綱》經政治局常委傳閱同意後,作為檔案批發全黨。此後不久,1966年5月,《二月提綱》被毛澤東及政治局會議通過的《五。一六通知》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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