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芙蓉國》小說信息

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碗中的饅頭已被咬得面目全非,饅頭下的白菜炒粉條也油湯淋漓地灑了一地,飯盒蓋掀到了一邊,裡面的窩頭也被咬得殘缺不全,只有窩頭旁邊的那塊鹹菜紋絲未動。為了保護自己絕食的戰果,他從塵土中拾起筷子,將灑落的菜都夾到碗裡,又將飯盒蓋上。他本想把饅頭和菜也一併放到飯盒裡,但是,若將碗裡的菜倒到飯盒裡,壓得稀巴爛,就看不清絕食的嚴格記錄了。他想了想,端起臉盆又喝了兩口水,到明天中午以前不喝水也能活了,就把臉盆裡剩下的水倒在了尿桶裡,然後,將臉盆倒扣在飯盒和飯碗上面。這就絕對安全了。他關上燈,重新蒙上被單,在蚊蟲的包圍中再度躺下。睏倦中,聽到蚊蟲嗡嗡地飛舞。

過了好一陣,恍恍惚惚聽到臉盆發出吱吱的磨擦聲,像有人用鐵刷子刷臉盆。一定是老鼠的爪牙在撓臉盆。他心中生出半無奈半得意的冷笑:老鼠的力量絕對推翻不了臉盆的統治。但那聲音越來越撓心,越來越積極,聽聲音似乎臉盆被老鼠拱得有點離地,臉盆在地上輕微地滑行,又砰地一聲落地,隨即聽到老鼠四下逃竄的聲音。他不禁覺得有趣地微笑了,這些老鼠將它們自己嚇著了。他想到小時候在農村學會的一種抓老鼠的辦法,一隻大海碗扣在地上,用一隻光滑的小酒盅倒扣著將碗的一邊微微支起一指多高,在碗底放幾粒油炸的黃豆,老鼠鑽進大碗裡稍一活動,大海碗就從小酒盅的支點上滑落,將老鼠扣在碗裡。一晚上支六七個大海碗,就能扣住六七個老鼠。

他嘆了口氣,自己現在沒有閒情逸致玩「扣老鼠」的遊戲,否則,他可以找個光滑的小石子將臉盆微微墊起來,把膽敢鑽進來的老鼠扣在裡面。老鼠扣在臉盆裡,就比自己關在庫房裡更黑暗了。倘若沒有外力的拯救,老鼠在裡面團團打轉,終不能逃出牢獄。這樣一想,就覺得老鼠分外渺小:為了貪吃一點食物,就失去自由,甚至失去生命,真可謂「鼠目寸光」。

朦朦朧朧中,聽見臉盆又被撓響了。聽聲音顯然不是老鼠所為了。臉盆被有力地推著滑行,黑夜中,似乎有人在用指甲撓臉盆,用手在推臉盆。他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一下被驚醒,卻不敢從被單裡鑽出來。一會兒,聽到「喵喵」的叫聲。他從被單裡露出頭,黑暗中看見兩點藍藍的光亮,他知道那是貓的眼睛。隨後,又看到一隻貓的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在黑暗中衝貓招了招手,並「咪咪、咪咪」地叫了起來。貓在黑暗中猶豫著,門縫透進來的微亮和貓眼的亮光使他越來越看清了貓的輪廓,他又「咪咪、咪咪」地叫著它。

那隻貓顯得很孤獨很寂寞地走了過來。它好像並不怕他,之所以走走停停,只不過是擔心盧小龍並不喜愛它。貓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蹲下了,似乎對與盧小龍的交往不存奢望,同時呆滯地慢慢轉動著頭。盧小龍又「咪咪、咪咪」地叫了它幾聲,貓在黑暗中轉過頭看了盧小龍一眼。它對有人躺在這裡並不奇怪,只是在判斷他們的關係可否進一步接近。終於,貓一點點走過來,在離盧小龍面孔很近的地方蹲了下來。

盧小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頸和脊背,貓很舒服又是麻木地接受著愛撫,似乎是遭受過很多遺棄而看透世態炎涼的傢伙。盧小龍輕輕撫摸著它的脖頸,讓它躺下來。貓的尾巴在空中搖了搖,盤在了他的身邊,臉很舒服地埋在了前爪中。盧小龍繼續輕輕地從前往後撫摸著小貓,貓越來越舒服越來越溫順地躺著。

小貓的毛又滑溜又滯澀。滑溜是貓原來的質地,滯澀是無家可歸流浪的結果。毛粘連著一些草莖、枝葉,他一邊撫摸一邊梳理著,將它們一一摘掉。毛上還粘連著一些泥土,他也將它們一一揉碎,梳理掉。原來蓬亂的毛經過一番梳理,顯得更加平滑了。他從頭到尾一下一下撫摸著小貓,覺出了毛皮下面烘熱的體溫,也覺出了小貓鬆軟的軀體和脊背的骨骼,這是一隻瘦貓。他一邊撫摸一邊問道:「咪咪,是不是沒有家呀?」小貓「喵」地叫了一聲,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盧小龍又撫摸了它一會兒,拍了拍它說:「好,咱們一塊兒休息吧。」他蒙上被單睡了,同時發現在伺弄貓的這段時間臉上又叮了幾個大包。

天亮了,絕食後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熬過去了。

中午時分,院門的大鐵鎖才又被哐啷哐啷開啟,鐵門栓哐啷哐啷被拔開,鐵門被吱扭扭推開,接著是一群人趟著雜草走過來的聲音。顯然不像昨天送飯的聲音那樣平常,顯得有些氣勢洶洶。從門底下的亮光看去,密密麻麻的腳總有七八個人。開鎖拔門栓,門吱嘎嘎推開了,一直蜷在身邊的小貓立刻竄到黑暗的角落裡。與外面的光亮一起撲面而來的,是七八張洋溢著對敵鬥爭情緒的面孔。那個戴著眼鏡的方臉學生被比他高大的學生簇擁著,他對盧小龍說:「抓緊時間吃飯,下午要開批判大會。」盧小龍感到心跳猛然加速,他問:「是批判我嗎?」對方回答:「是。」接著又說,「你先吃飯吧。」一個學生手裡拿著飯盒,這時遞給盧小龍。

盧小龍說:「我從昨天已經開始絕食了。」

一夥人相互看了看,那個膀大腰粗的小夥子說道:「昨天中飯、晚飯我們都送來了。」

盧小龍指了指地上倒扣的臉盆說道:「都在這裡呢。」有人翻開臉盆,看到饅頭表面被啃得面目全非的樣子,他們臉上露出諷刺的微笑。盧小龍說:「那是半夜老鼠啃的,後來我就用臉盆扣上了。」

幾個人背對著光亮又相互看了看,昏暗的地鋪上蜷居著一個正在絕食的中學生,是他們需要理解和適應一下的情況。但也就是幾秒鐘的沉寂,革命的程式便開始了。一個人喝令盧小龍站起來穿好鞋,說道:「不吃就不吃,準備上大會。」然後,不顧盧小龍的抗議連推帶搡把他推出了黑洞洞的庫房。

正午的陽光刺得盧小龍睜不開眼,畢竟是一天沒有吃飯,他感到有些站立不穩,一陣暈眩。這群人卻氣洶洶地呵斥他繫好釦子,整理好衣服。他發現,人與人之間的敵對與仇恨是很快就能培養起來的。剛才,在開啟倒扣的臉盆的瞬間,他感到自己的絕食在這些人心目中引起的比較善良的反應,那時,他們和他之間顯得沒仇沒怨。然而,就這麼一會兒推推搡搡的呵斥,就既激起了他的反抗,也調動起了這群人的兇狠。人既能被對方所激怒,也能被自己裝模作樣的行動所調動,這是盧小龍在以後的文化大革命中經常感受到的一個心理規律。你對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事物沒有仇恨,沒有攻擊性,但你只要攻擊它,攻擊性和仇恨就自然而然會生長起來,好像原本就種在自己心中。

批鬥會結束了,盧小龍被押送回「牢房」。他躺在牆角的地鋪上,在昏暗中看著門下那半磚高的空隙的光亮,看著院中的暮色。在對批鬥會恍恍惚惚的回憶中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輕輕來到身邊,是那隻小貓。他伸手握住小貓的一隻前爪,小貓用爪子輕輕撓著他的手心,然後溫順地靠過來,在他的臉旁臥下了。他感到一種回到家中有親人相伴的慰藉。

他輕輕撫摸著小貓,又想起批鬥會上的情景,妹妹盧小慧、華軍和田小黎與糾察隊的衝突歷歷在目。那個和妹妹站在一起的美麗女子似乎就是那次在日月壇公園噴水池旁遇到的,不知她和妹妹說了些什麼,妹妹又和她說了些什麼。這樣想著,他的手停止了對貓的撫摸,小貓便輕輕地「喵」了一聲。盧小龍還在遐想著沒有對它做出反應,小貓便站起身走了幾步,在離他稍遠一點的地方蹲下了。然後,寂寞地、一動不動地保持著沉默。

盧小龍回過神來,伸手招呼小貓。小貓轉過頭,在昏暗中看了看他,沒有任何表情,還蹲在那裡不動。於是,他又用非常親切、愛惜的聲音叫它:「咪咪,過來,過來吧。」小貓這才慢慢起身走過來。他撫摸著它的頭和脖頸,說道:「我沒有忘記你呀。」小貓在他手中矜持地又是舒服地轉動著脖子。他繼續在它頭上、身上撫摸著,並輕輕給著壓力。最後,小貓又安靜地躺下了,將臉埋在了前爪中。

在小貓的陪伴下,盧小龍度過了絕食後的第二個夜晚。

盧小龍拒不交待罪行,繼續堅持著絕食。到第五天,他昏迷了。在夜的朦朧中,只有一個勉強的意識,就是用被單將臉和上身罩住。腿腳已經無暇顧及了,任憑蚊蟲叮咬。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中,他始終知道那隻小貓在身邊陪伴著自己。這是一隻純白的貓,因為流浪,毛皮有些發灰。

絕食堅持到第八天、第九天時,他完全昏迷了。在夢一般迷離的世界中,這隻小白貓一直在空洞的庫房裡遊遊走走、時走時臥地陪伴他,他們都是被這個世界遺棄的。

後來,他完全失去了知覺。兩年後,他重逢了那個曾每日來送飯的大學生,他告訴他,他們每天過來看兩次,每次都發現那隻白貓在庫房裡,他說:「如果沒有那隻貓的守護,你完全有可能被老鼠咬得面目全非。」圓頭圓腦的小夥子是北清大學地球物理系四年級的學生,他說他當時很佩服盧小龍的勇敢。而盧小龍事後曾幾次尋到這個危險品倉庫,卻始終沒有尋到那隻陪伴他度過12天牢房生活的小白貓,他還記得小白貓右前爪的腕部有一個小小的傷疤。

當盧小龍絕食到第十二天時,被送入北清大學醫院搶救。

注:

「1」正西風落葉下長安毛澤東詩詞《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1963年1月9日)

「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碰壁。嗡嗡叫,幾聲淒厲,幾聲抽泣。螞蟻緣槐誇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正西風落葉下長安,飛鳴鏑。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這首詞最早發表於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12月版《毛主席詩詞》。這些詩句在「文化大革命」中曾被紅衛兵廣泛引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