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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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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妻子已經睡熟,李浩然又拉開床頭櫃,輕輕拿出那兩瓶安眠藥,走到書房,在沙發上坐下。面對眼前小山一樣的書堆,他覺得自己有了一種平靜。似乎從這一刻起,他已然得到解脫。他拿出一摞稿紙,墊在大腿上寫起來。他先寫了一份給北清大學紅衛兵聯絡總站的「認罪書」,交待自己之所以隱藏宋美齡的反革命照片多年,就是為了準備迎接反革命復辟。他特別說明,這是為了到時候向反革命表示忠心的一個憑證。他還說明,此事系他一人所為,與茹珍無關,因為茹珍與他的政治立場一貫不一樣。他在最後寫到:「我自知罪大惡極,罪惡滔天,罪大不赦,所以畏罪自殺。廣大革命群眾對我的批鬥是完全正確的,而且執行了要文鬥、不要武鬥的政策。」

「認罪書」寫完了,他又寫了一封給妻子茹珍的信:「我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我對婚姻的選擇。我們的婚姻是一個錯誤的婚姻,多少年來,它給我帶來了無盡的苦惱。我也知道,這於你也是件不幸的事情。我們兩個本該及早分道揚鑣,但卻一錯再錯,錯到今天。幾十年來,你從沒有真正理解過我,也不願意理解我,而我好像也從來沒有理解過你。我們天生的秉性就合不來。當然,在政治上我們的看法也經常不一樣。多少年來,我覺得受到的最大壓迫就是家庭的壓迫,我常常為此苦惱。

然而,為了黛黛,我遷就了你。當然,你也遷就了我。如果有來世,我想我還願意遇到你、認識你,但是我們絕不要再做戀人和夫妻。

「這麼多年,應該說你沒有對不起我,而我卻在對不起你。因為我敷衍了你幾十年,這無疑是我的極大罪過。今天承認這一點,對我是一種解脫。作為一個男人,我這一生軟弱到極點,我從未向你表露過我的真性情。特別是當你婚後將你得意的計謀告訴我之後,我就對你不可原諒了。現在看來,我和我的第一個戀人張薇才是應該走到一起的。想不到你把她給我的接連幾封來信都藏匿起來。我以為她離開歐洲去美國,完全忘記了我;後來才得知,這是你欺騙我的一個陰謀。我是在失戀的痛苦中與你結合的,這原本已是我的不幸。

你若將事實始終對我隱瞞到底,我也會獲得一種平靜。然而,你卻因為得意將這一陰謀洩露給我,以為這是令人嬉笑的往事,這不啻往我心中紮了一刀。那天,你得意地放懷而笑,我卻渾身發冷。在你得意的笑容中,我看到了你的冷酷和自私。從那時起,我就厭惡我們的婚姻。然而,我為黛黛忍受著。當然,後來也因為回國後的政治環境,尤其要忍受。

「你以為世界是你眼裡看到的那個樣子,其實你從來沒有理解過你以外的世界,你也從來沒有理解過兩個人走到一起意味著什麼。婚姻是一種契約,這個契約從一開始就要以雙方的誠實及心甘情願做基礎。當你玩弄了欺騙之後,這個婚姻對我們已經失去了意義。

當我今天因為政治而畏罪自殺,既是為了逃離政治的壓力,也是為了逃離家庭的壓力。

「告訴你這個真實的心理,可能是很殘酷的。然而,如果我一生都用假象作為對你欺騙行為的報復,是更殘酷的。你只欺騙了我兩年,便向我坦白了你的欺騙,而我卻欺騙了你一生,直到這時才向你坦白,相比之下,我比你更虛偽。我們相處了幾十年,在分手之際,我把真話說出來,頓感如釋重負。希望你能夠原諒我過去的欺騙,也原諒我此時的坦白。我憎恨我的軟弱,憎恨我的虛偽,憎恨我的敷衍,以為這樣能夠照顧好我的黛黛,然而,我們並沒有給黛黛帶來好運。

「最後,我對你還有一個欺騙,那就是我在政治上的反革命罪行,是我將那張反革命畫報隱藏在大衣櫃門裡邊。我知道你和我的政治立場一貫不同,你在政治上是始終要求進步的,我無法拉攏你,便想,什麼時候反革命復辟了,有了這個憑證,就可以對國民黨表示效忠。那時候,我政治上翻身了,再和你離婚,在婚姻上也解放了。現在看來,這一舉兩得的美夢不可能實現了。

「我的大勢已去,只好以一死了結自己的生命。希望你能夠按自己的理想活下去,能夠活得好。希望黛黛以後嫁給一個出身紅五類的人,嫁給一個工農兵,這是我離開這個世界前的惟一願望。

「僅此永別。李浩然」

信寫完了,他看了看,覺得眼睛有些潮溼。他緊接著又寫了一個簡短的紙條:「茹珍,我走了。將我的認罪書交給他們,倘若他們不相信反革命畫報一事與你無關,繼續批鬥你,你可以將我給你的信也交給他們,那他們就一定會相信你了。我想到東周列國裡‘趙氏託孤’的故事了,在危難中,一個人去死容易,帶活孤兒難,現在我就去做這件容易的事,你帶著黛黛好好活下去。這張紙條看後立刻銷燬。至囑。李浩然」

他把「認罪書」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上寫上了「呈交北清大學紅衛兵聯絡總站」,又將給妻子茹珍的信放到了一個雪白的信封裡,上邊寫著「吾妻茹珍收」,然後,將最後寫就的紙條用曲別針別在了白色信封的上面。把這些都做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在茶杯裡倒了水,開啟安眠藥瓶,將兩瓶安眠藥倒在一張稿紙上,一撮一撮放在嘴裡吞服著,直到全部服盡。

走到這一步,他知道已經沒有任何猶豫與退路了,他的心情極其篤定、踏實。他決定將住了十幾年的家看一看,也決定再看一看茹珍和女兒。

這是四居室的住房,一個大的單間,就是現在他所在的書房,兩壁都是高高的書架,現在已經空空蕩蕩了,隻立著殘存的幾本書,不過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寧全集》、《斯大林全集》和《毛澤東選集》,還有幾本北京地圖冊。寫字檯上也零亂不堪,紙張漫鋪著,筆桶傾倒,鋼筆、毛筆、鉛筆灑落一桌子。兩個木扶手沙發中間夾著一個小茶几,上面養著一盆海棠。海棠正開著花,面對著壁立在面前的書山,有點獨居深山幽谷的寂寞,讓人想到荒山前的一棵古樹。他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堆書,康德也罷,黑格爾也罷,費希特、謝林也罷,費爾巴哈也罷,海德格爾也罷,薩特也罷,尼采也罷,柏格森也罷,都將與他一起付之灰燼。

他來到相鄰的套間。套間的外面是飯廳,放著飯桌,牆角放著一張行軍床,那是夜晚保姆睡覺的地方。看著這張吃飯的方桌,用手摸一摸那被多年湯水、油漬浸潤的陳舊而又滑膩的桌面,讓他回憶起了家常的生活。一瞬間不禁生出一絲對茹珍的懷念。他輕輕推開套間裡屋的門,這是他們夫婦的臥室。一進門有一道綠綢子的屏風,走過屏風,就是同臥多年的雙人床。茹珍像一個玩累的小孩一樣,歪歪斜斜地俯臥在那裡熟睡。她沒有躺直,身體彎成一個弧度,頭折成九十度陷在枕頭裡,兩個手向上舉著,可以看見她蒼白、浮腫及疲憊的面孔。因為這一半正好有頭髮,那一半陷在枕頭中,倒也看不出陰陽頭的效果。俯瞰她的形狀,讓你想到一條趴在牆上的蜥蜴。他把兩個信封連同別在信封上的紙條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為了茹珍及時發現,他把茹珍放在枕邊的手錶壓在了信封上。她有天亮前一醒就看錶的習慣。

深夜的北京暑熱已經過去,大開的陽臺門縷縷涼風透過紗窗吹進來。想到就要和這個折磨了自己幾十年的女人永別,他生出了一絲憐愛之情。他拿起床腳捲成一團的毛巾被,款款地放在床上,拉出一角輕輕蓋在茹珍的腰背上。茹珍睡得很辛苦,口角流出的涎水將枕蓆全濡溼了。想到她明天也許逃不過批鬥,還要輪換著上一個又一個大會,他不禁泛起對她的一絲心疼來。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起自己今天晚上做出的決定。然而,當他抬起頭在衣櫃的穿衣鏡裡看到了自己界限分明的陰陽頭時,就一下趕走了生離死別的惆悵。他輕輕將床頭櫃上的檯燈摁滅,就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摸索著輕輕走出了臥室。

在臥室門背後的牆角處,放著一輛摺疊式的小推車,那是黛黛小時候坐的。從國外帶它回來,是為了留下黛黛嬰兒時的紀念。他雙手摸著那不鏽鋼的推把,心中升起無限感慨。

他輕輕把小推車提在手中,走出臥室,拉上了房門,又走出了套間,對門就是黛黛的小屋。

因為是永別,他第一次未經敲門就推開了女兒的房門。

女兒床邊寫字檯的檯燈居然還亮著,照著背靠著枕頭坐著就睡著的女兒。女兒一定是坐在那裡想著什麼就睡著了,她的一隻手搭在寫字檯上,頭歪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女兒已經脫去了外衣,穿著一身白色的汗衫和短褲,伸直著兩條腿。他第一次觀看長大的女兒只著內衣躺在床上,想到那個粉團團、像小貓大小的生命今天長成這麼大,更感到人生滄桑。

他覺出安眠藥已經在起作用,頭部如雲飄蕩似的暈眩起來。他不再多想,將手中的摺疊小推車輕輕開啟,四個小軲轆立刻著地了,小座位端正了,小篷頂罩在了座位上面。他推著小推車在水泥地面上輕輕滑行了幾下,軲轆發出輕微的吱吱聲,還比較流利地滾動著。

他把小推車放到女兒的床前,那由綠葉襯托著紅玫瑰組成圖案的小車篷頂,讓你想到下面坐著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女孩。女兒又滑動了一下身體,向靠窗的方向轉過頭去。搭在寫字檯上的那隻手懸放著,顯得很不舒服。他輕輕拿起這隻手,將它放好。這隻手比較纖瘦,有些溼熱,正是這手與手的血肉接觸,讓他一瞬間感覺到了自己和這個生命的關係,也便想到了自己寫給茹珍的信,想到自己給女兒帶來的不幸。

他關上臺燈,輕輕往外走。女兒的房間背對著月光,屋裡顯得很暗。他想了想,又回過身將檯燈輕輕開啟。他記起了女兒從小睡覺就膽小怕黑,今天晚上就讓她在光亮中睡眠吧!

他拉上房門,走了出來,又回到書房裡,眼前一片雲霧飄搖。他趕緊走到沙發上坐下,面對與他頭一般高的書山,調整好自己的坐姿。他讓自己坐端正,坐舒服,兩手放在沙發扶手上,頭枕在沙發靠背上,將自己超度往極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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