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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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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雄赳赳地踏進客廳。當他看到一家六個人中四個女兒都戴著紅衛兵袖章時,這個陣勢有點意想之外。四個女兒除了老大矮胖些以外,其他三個都是漂亮女孩,這對他也有一種隱藏在紅衛兵袖章下的壓力。靠左手站的最高挑的女孩,那天打過一個照面,她顯得最小,也最俊。馬勝利今天才發現,她的嘴唇一點不厚,那天覺得她厚嘴唇是一個錯覺。

她略低著頭,目光上挑看著他,似乎還在無聲的不滿之中。

馬勝利用北清大學紅衛兵聯絡總站副總勤務員的氣派說道:「你們一家六口人是吧?」

母親方可人說:「是,都在這裡。」馬勝利問:「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嗎?」沒有人回答,過了一會兒,大女兒魯敏開口道:「你可以講一講。」馬勝利揮了一下手,上來幾個紅衛兵拿著漿糊桶在客廳的牆上刷開了,一會兒就貼滿了十來張黃色的大字報紙。這是北清大學批判魯湘嶺的一份大字報,題目是:「魯湘嶺為哪個階級彷徨?」大字報大大的題目用紅筆勾畫著,大字報中引用的毛主席語錄用大一號的字書寫著,大字報的最後幾句話是:「徹底揭露反動文人魯湘嶺的反動真面目,掄起革命千鈞棒,將他批倒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馬勝利揮手一指,「看見了吧?」

全家人驚恐地不安地看著牆上的大字報,馬勝利覺出了革命輿論是革命行動的先行官的道理,他說:「你們現在先到院子裡站著,我們要開始抄家了。」看見一家人有些遲疑,他說:「你們放心,金錢衣物我們分毫不取,我們要搜查的是封資修、反革命四舊。」他打量了一下四個戴著紅袖章的女孩,看到她們被大字報打蔫的樣子,心裡生出冷笑。苗條的四女兒那張微黑髮亮的俊臉上無可奈何的樣子,讓他再一次將她和李黛玉做了比較。看著她,他也找到了面對李黛玉時同樣的感覺。這種感覺實在好。

想到她們將會因為今天的革命行動而在明天喪失戴紅袖章的權利,他就有一種在北清中學抽打米娜的快感,這也是自己過去殺雞時獲得過的快感。將雞頭翻過來,掖在反剪在一起的翅膀裡,露出雞脖子,拿起剪刀,幾下就剪斷了雞的氣管、血管。看著雞血汩汩汩地往外流,流滿一碗。雞在手中不時撲騰著,他牢牢抓住不放,雞垂死掙扎時,他用另一隻手抓住雞的雙腳,高提起來,更有力地控制住它,聽憑它在手中做用力的掙扎,這時,你能感到雞的痙攣。雞挺起來做最後的掙扎,喉嚨便汩汩冒出帶氣泡的鮮血,每掙扎一下,冒一咕嚕血泡,最後便直挺挺不動了。這時,你把雞撂在地上,它還會撲騰一兩下,而後就在點點滴滴的血跡中一動不動了。

馬勝利知道,今天不便於打人,也不需要打人。然而,他非常想有這個享受,就是上去將四個女孩的袖章都拽下來。如果他此時有這個權力,那絕對是很痛快的事情。看著高高挑挑的最小的姑娘低頭垂眼地從眼前走到院子裡,他感到非常解氣:你那天的趾高氣揚哪裡去了?心中這樣想著,嘴上不由得「哼」了一聲。對方扭過頭瞟了他一下,那一瞟又讓你感覺她的嘴唇很厚,眼睛很大。馬勝利冷冷地笑了。

各屋的翻箱倒櫃同時開始,一家六口人站在院子中央。馬勝利也揹著手來到院子裡,拿著皮帶的手向四面釋出著指示:「該動的東西一樣不要漏,不該動的東西一樣不要動。」

他充分顯示了自己的權威。當紅衛兵從各屋裡跑出來請示時,他揹著雙手做著決定,尤其體會到了抄李黛玉家時體會到的感覺。

為了親自檢視各屋的戰鬥情況,更是為了滿足自己多年來的好奇,他逐屋進行了巡查。

轉了一圈,便看清了整個院子的格局:屋裡的東西也都還平常,只是房間之多、水龍頭之多、院子之寬大讓他憤憤不平。六個人一人一間房,每間都比外院的房子寬大、明亮,這真是需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東西兩廂的房間是四個女兒住的,沒什麼可抄的。南邊的廚房,放菜、放煤、放腳踏車的空屋,也沒什麼可抄的。重點抄的是正房,夫妻倆的房間都放滿了書。魯湘嶺的房間迎門貼牆放著六個書櫃。他老婆的房間迎門貼牆也放著六個書櫃,書櫃裡滿滿當當擺滿了書。馬勝利看見紅衛兵正東一本、西一本地挑揀著,便說:「不要這麼縮手縮腳,除了馬列主義、毛主席著作,都清下來。」書潮水一般從書櫃中傾瀉到地上,片刻成了兩座書山。馬勝利說道:「都扔到院子裡。」於是,院子裡出現了一座更大的書山。一家六口人眼巴巴地看著蓬蓬勃勃的革命行動。

馬勝利在房間裡巡查著,看見寫字檯上的玻璃碎了,而且流散著許多墨跡,他顯得很首長地問:「你們把玻璃打了?」正在抄家的紅衛兵看了一眼,說:「我們一來就是這樣。」

馬勝利皺了皺眉,看著寫字檯上零亂的樣子,有了一點狐疑。他目光又落在牆角一條沾著墨跡的白毛巾上,走過去把它拎起來看了看,墨跡溼淋淋地露著新鮮的面貌。他俯身檢視寫字檯上的玻璃板,在靠窗戶的右前角,發現一張照片的殘角。他看了看寫字檯四周,抽屜沿上也有淋淋漓漓的墨汁。他叫來最先看守的兩個紅衛兵問了幾句,思忖了一下,揹著手走到院子裡,來到一家人面前。

他兩腳分立,雙手背在身後,很權威地、有板有眼地、聲音不高地說道,「請你們把手伸出來。」一家人莫名其妙,夫妻倆先老老實實地伸出了雙手,馬勝利點點頭,「再翻過來,」

夫妻倆又將手翻過來,馬勝利又點點頭,然後指著四個姐妹,:「也請你們把手伸出來。」

三個姐妹把手伸了出來,只有那個最漂亮的小女兒雙手握拳放到身體兩側不動。馬勝利走過去,「請你把手伸出來。」魯敏敏不動。馬勝利擺了擺手,從屋裡出來兩個男生,他揮揮手說:「來兩個女生。」隨著傳喚,出來兩個女紅衛兵。馬勝利抬起手中的皮帶,很沉緩地指示她們站到魯敏敏的身後,依然揹著手對魯敏敏說道:「請你抬起手來,我們看一看。」

這時,他注意到魯敏敏的涼鞋、襪子上都有黑色的墨跡。

全家人似乎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白白的太陽照下來,院子裡一片凝固而又緊張的氣氛。馬勝利在魯敏敏面前來回踱了幾步,站住,抬起頭看著她,說道:「你是自己伸出手來呢,還是我們採取革命行動?」魯敏敏咬著嘴唇不說話,看見她的膝蓋在抖動,是有意的抖動還是不由自主的抖動此時很難分清。馬勝利擺了擺手中的皮帶,兩名女學生便伸手上來,魯敏敏只好自己伸出了雙手,右手沾著墨跡。馬勝利又在魯敏敏面前來回踱了幾步,像是審問犯人一樣緩緩地而又森嚴地說道:「玻璃板是打碎了,玻璃板下的照片是被揭掉了,玻璃板是剛剛打碎的,墨汁也是剛剛流了一桌子,我現在問,那張照片在哪裡?」

一家五口人都看著魯敏敏。魯敏敏低著頭一動不動。「說呀?」馬勝利在她面前站住。

魯敏敏說,「我已經把它撕了。」「撕了?碎片在哪裡?」馬勝利問。「我已經把它燒了。」

魯敏敏說。「燒了?灰在哪裡呀?」馬勝利說。魯敏敏不語。馬勝利拿著手中的皮帶,將銅頭倒握在手裡,輕輕拍打了魯敏敏胳膊幾下,「要不要我們繼續採取革命行動啊?」這時,做父親的說話了:「敏敏,把照片給他們,那都是歷史,不能說明什麼。」

魯敏敏看了看馬勝利,又看了看自己的家人,從褲兜裡掏出那張對摺了好幾下的照片,扔在了地上。馬勝利「哼」了一聲,指著地上的照片說:「你自己把它撿起來。」魯敏敏還是一下一下抖著膝蓋,低著頭一動不動。「聽見沒有,你自己把它撿起來。」馬勝利略微提高了聲音,增加了威嚴的壓力。魯敏敏低著頭,略微抬眼看了看馬勝利手中的皮帶,依然一動不動。做母親的這時上來,彎下腰說:「我來撿。」馬勝利掄起皮帶抽打在方可人的胳膊上,方可人一下就被抽倒在地,胳膊上出現了很寬的一道血印。大女兒魯敏從背後把母親拉起來。馬勝利揹著雙手,很近地逼視著魯敏敏,「你把它撿起來。」魯敏敏依然一動不動。馬勝利突然雙手向空中一振,用震天動地的嗓門吼道:「你把它撿起來,你聽到沒有?」

這一聲吼嚇得魯敏敏後退了幾步,馬勝利身後的魯湘嶺嚇得一下癱坐在地上。大女兒及二女兒趕緊上去扶起父親。魯敏敏抬眼看了看父親,彎腰把照片撿了起來。馬勝利把手一伸:「放到我手裡。」魯敏敏瞟了他一下,將照片放到馬勝利手裡。馬勝利將已經摺得有些裂紋的照片一下一下開啟,看到了魯湘嶺和一個人的合影,他問:「這個人是誰?」魯湘嶺扶了扶眼鏡說道:「這是陸定一,一塊兒開會時照的,很平常的照片。」馬勝利冷笑一聲:「很平常?你們這樣做,就說明它很不平常,」他逼視著面前的魯敏敏:「你在北清大學紅衛兵採取革命行動的現場轉移反革命罪證,這是什麼性質,你知道嗎?」

魯敏敏這一次真正顫慄起來。馬勝利感到自己比剛才高大多了:驕傲的小公主變成可憐的小羔羊了,又一個李黛玉出現了。他依然將皮帶銅頭倒握在手中,用皮帶輕輕托起著魯敏敏的下巴問道:「你是哪個學校的?」魯敏敏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北京實驗女中。」馬勝利通過皮帶明顯覺出對方下巴的抖動,心中生出了特別成功的感覺,他問:「你說得大聲一點,什麼學校?」魯敏敏退後半步躲開皮帶,埋下頭,用稍微大一點的聲音說:「實驗女中。」馬勝利又問:「你是實驗女中的紅衛兵?」魯敏敏沒有回答。這時,馬勝利身後的方可人說了一句在當時以及在後來都顯得十分可笑的話:「她們學校紅衛兵的頭就是盧小龍的妹妹。」馬勝利扭過水牛一樣的脖頸,冷冷地看了一眼這個出版社社長,高揚起皮帶凌空抽了一下,吼道:「盧小龍是盧小龍,你們是你們,盧小龍能救你們嗎?」

方可人仰著臉膽戰心驚地站在那裡,大女兒魯敏將母親拉到自己身前靠著。

馬勝利威嚴地環視著一家人,又逼近魯敏敏,伸手捏住她的紅衛兵袖章,輕輕往下拽了拽,「你還有資格戴這個袖章嗎?」魯敏敏扭過頭,用非常恐懼的目光看著馬勝利拽袖章的手。馬勝利又輕輕拽了拽這個袖章,「還是我把它摘下來吧。」魯敏敏伸出右手捂住自己的袖章,往後退了一步。馬勝利沒有鬆手,跟進了一步,說道:「我有這個權力,你知道嗎?」

他取下袖章上的別針,將紅衛兵袖章從魯敏敏的胳膊上褪了下來。當他拿起魯敏敏的手最後取下袖章時,覺出這隻手光潤而又潮熱。

魯敏敏眼淚一下流了出來,雙手捂住了臉。馬勝利看著她慢慢說道:「我們會以北清大學紅衛兵聯絡總站的名義給北京實驗女中紅衛兵發一個通知,把你對抗文化大革命的行動告訴她們。」他回頭看了看這家人,繼續說道,「我們還可以把今天抄魯湘嶺家的情況寫成大字報,其中包括你這個實驗女子中學的所謂紅衛兵如何當場隱藏反革命罪證,都寫在大字報上,張貼出來轉抄全國各地。」魯敏敏一下蹲到地上,雙手捂臉哭出聲來。全家人都如遭滅頂之災一樣,傻呆呆立在那裡。

馬勝利重心放在一隻腳上,另一隻腳很瀟灑地顛著,用皮帶拍打著魯敏敏的肩膀諷刺地說道:「你可以去找盧小龍的妹妹,再通過她去找盧小龍,然後通過盧小龍來跟我說情。」

魯湘嶺這時有點顫巍巍地抬起自己乾瘦的胳膊,說道:「這跟她沒關係,是我讓她去做的。」

馬勝利大吼一聲:「我現在沒和你說話,我在和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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