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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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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鬥大會經他一點頭便開始了。批鬥程式中照搬北京大中學校的,呼喊口號,批判發言,會前動員,會後總結。當民兵連長潘立本宣佈「現在請北清中學紅衛兵宋發講話」時,宋發幾步站到了麥克風前。他一直為這個講話支出著內心的緊張,一張嘴也便來了氣勢。

他雙手撐著長條桌俯瞰著會場,只要表情沉著,一字一句講得慢,反而顯得來頭大分量足。

他眯起眼看著會場,從千百雙傻愣愣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高大,似乎沒人記得他只是這個村的宋石頭,他們眼裡看到的是傳播大革命之火的天兵天將。一個戴著藍布頭巾的老太太用十分畏懼的目光看著他,好像在等待一個有關她命運的宣佈。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抱著雙膝坐在第一排,仰著一雙馴服恭敬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在聽一個最重要的指示。他發現在農村領導革命更容易,他的粗糙面孔在這裡正合適。金晃晃的陽光混淆著熱烘烘的山風吹過來,他和空氣一樣粗糙。當他講話中找不到字眼時,就故作深沉地掃視會場,表明他將緩緩地放出每一句話,就好像開啟籠子放出虎豹一樣,他絕不需要匆忙,每一句話的出籠都是厲害的。

一個叫蘭妮的女孩坐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上,不時仰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他覺出對方的低和自己的高來。他和她在一所小學念過書,她比他小兩歲,放學的時候常走一條路。記得有一天下著雪,坡路很滑,她滑倒了,他過去拉她。把她拉起來,自己卻滑倒了,結果兩個人摔在一起。他們索性在雪地上坐了一會兒。他握著雪球去擦蘭妮的臉,蘭妮躲開了,又抓起一捧雪撲在他臉上。他就趁機撲了過去,兩人在雪坡上抱成一團,直滾到了坡底,兩人坐起身喘著,蘭妮背靠在他身上,一邊喘一邊抓著地上的雪有氣無力地向他的臉上輕輕揚著。他抓住她的手,她沒有掙扎。他便從背後抱住她,在雪地裡坐著。大雪鵝毛一般飛舞起來,十幾步以外已經是模模糊糊,再遠一些,路、樹和山都隱隱約約。他們好像坐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後來,兩人就站起來了,走完了回村那段路。現在,她看著他,好像在仰視一個英雄,她那若有所失的目光給了他越來越高大的自我感覺。

這時,一個民兵走過來指了指蘭妮,又向主席臺兩側指了指。蘭妮臉一紅,低著頭從人群中站起來,走到彎腰接受批鬥的地富反壞右的家屬人群中坐下了,她把頭低低地埋下來不敢再看他。宋發這才想起來,蘭妮從小過繼給她的叔叔,她叔叔是下中農,然而,她的生父是富農,正在臺上接受批鬥。這使他的思想空白了一下,但很快便被大會的各項議程填補了,革命的邏輯不能中斷。

在他講話之後,批鬥會暴風驟雨般開始了。

讓他意外的是,田小黎今天扮演了第一個抽打地富反壞右的干將。一個初一的女孩穿著一身舊軍裝,解下腰間的武裝帶,奮力朝那些彎腰九十度接受批判的地富反壞右抽去時,顯得英姿颯爽。抽打的起因,是一個叫錢尚禮的右派分子嘟囔著申辯了一句。這個1957年被定為右派分子後回村的國家幹部一臉粗黑,早已與農民沒什麼兩樣,此刻被打得嗷嗷直叫。大多數農民都苦著臉看著抽打的場面,顯得腦子慢,跟不上形勢。也有腦子快的,民兵連長潘立本便拿起了一條機器上用的帆布傳輸帶,噼噼啪啪抽打起撅在那裡的地富反壞右們。他的行動更激發了田小黎,田小黎手揚得更高,落得更重。兩個民兵上來,乾脆拿槍托戳打這些地富反壞右的腰、背和屁股。在這一輪抽打中,全場秩序井然,沒有一個人站起來,也沒有喧嚷。鴉雀無聲中聽到兩個幼兒哇哇啼哭起來,很快,幼兒的啼哭也被哄著、捂著落了下去。

隨著一片紛紛沓沓的腳步聲,對十幾戶地富反壞右實行抄家的民兵們跑步進了會場。

他們先是把一摞摺疊的黃紙扔到一個叫馬興海的地主老頭面前,一聲大喝:「這就是你的變天賬!」全場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很多人欠起身抻長脖子往前看,後邊的人半蹲半站地抬起身。那個叫馬興海的地主是一個六七十歲的瘦老頭,他彎腰九十度撅在那裡,哆哆嗦嗦地申辯道:「這是我家的家譜,不是變天賬。」去抄家的是民兵連的副連長,一個虎頭虎腦的高個小夥子,這時瞪圓了眼睛指著他說:「不是變天賬?你為什麼要記你的家譜?就是祖祖輩輩地要記錄你的老根,要想變天。」潘立本走到宋發麵前,輕聲問:「家譜可以算成變天賬嗎?」宋發沉吟了一下,很有把握地點頭道:「算。」潘立本上去一腳踹在老地主的屁股上:「隱藏變天賬,還死不認罪!」老地主一個前栽,被反剪著胳膊的民兵架住,雙膝一彎跪在那裡,渾身篩糠一樣抖著,又被踢著掙扎起來。潘立本從地上撿起那本家譜,開啟看了看,是像摺扇一樣摺疊的十來頁的窄條本,嘩地一合,向空中一舉,喊到:「打倒馬興海!

打倒反革命地主分子馬興海!「全場跟著喊起了口號。

隨後,一個更大的戰果公佈於眾。一個民兵拿著一張毛主席像站到會場前面,大聲說道:「你們看見沒有?這張毛主席像從脖子這兒被撕裂了,這是不是特大的反革命罪行?」

全場一片肅然,那個虎頭虎腦的副連長叫高石柱,這時將毛主席像接過來,走到剛才頭一個被抽打的右派分子錢尚禮面前,說道:「這是不是你的罪證?」錢尚禮正被撅成噴氣式,這時抬眼看了看說道:「那天我小孫子不小心把毛主席像弄破了,我已經從背後把它粘好了。」

高石柱飛起一腳踢在錢尚禮的肩上,說道:「你還狡辯。」錢尚禮哆哆嗦嗦還想解釋什麼,一陣槍托落到他的臀上、腰上、背上。他登時疼痛得扭動起來,呲牙咧嘴地說不上話來。潘立本把那張毛主席像拿過來,前後看了看,小心地拿到宋發麵前,說道:「這應該算是現行反革命吧?」宋發眯眼看了一下。這是一張四開大的毛主席標準像,裂縫從一側橫過來,到達毛主席的喉頭處,在裂縫的後面已經用一條白紙小心翼翼地裱好了。他目光陰沉果斷地回答道:「當然是。」潘立本立刻指揮道:「打倒現行反革命右派分子錢尚禮!」

一陣口號聲過後,剛剛做好的木牌被拿來了,每個地富反壞右都被掛上了牌子。那個老地主掛的牌子是「反革命地主分子馬興海」,「馬興海」三個字上用紅筆打著×。其他人的牌子也都寫明瞭身分、名字,打上了×。錢尚禮的牌子上原來寫的是「反革命右派分子錢尚禮」,現在又當場給他加上了「現行」二字。民兵們在潘立本的指揮下紛紛行動起來,準備押送這十幾個地富反壞右遊街。先在村裡遊,再游到公社去。

在一片騷動中,由遠及近響起了敲鑼聲與口號聲,上千農民押送著十來個掛著牌子、戴著高帽的地富反壞右遊街過來了。大概是看到了打麥場中也在開批鬥大會,那支遊行隊伍呼喊口號的聲音更嘹亮了。潘立本對宋發說:「這是陳村的。」看著他們的隊伍浩浩蕩蕩從打麥場前經過,潘立本愣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向宋發請示道:「遊街已經落後了,前天大王莊就遊了,咱們宋莊不能光搞遊街。」宋發問道:「還搞什麼?」潘立本一指那群批鬥物件說:「像錢尚禮這樣的現行反革命,馬興海這樣的窩藏變天賬的老地主,我們可以活埋他兩個,這樣一做,威風就打出去了。」「活埋?」宋發沒想到這一招,潘立本又請示地問:「像這樣罪大惡極的可以活埋吧?」

宋發必須對任何請示都做出指示,當他不能做出否定的回答時,便在兩秒鐘的猶豫後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可以。」潘立本立刻高聲宣佈:「現在開始遊街,然後,將現行反革命右派分子錢尚禮和窩藏變天賬的反革命老地主馬興海執行活埋死刑!」

注:

「1」地富反壞右中國六十年代對地主分子、富農分子、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和右派分子的統稱,「文化大革命」中也稱「黑五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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