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三四十個北清中學的紅衛兵都擁在臺的右側,呼昌盛一個人站在臺的左側,洶湧澎湃的人群暫時安靜下來。呼昌盛顯然深知自己出場的戲劇效果,他也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名聲,在這片刻的寂靜中繼續加強著效果。呼昌盛的出場給了盧小龍非常強烈的刺激,這種刺激像一柄冰冷的劍插在他的胸脯上,也像一道白亮的光照透他的身體。無論呼昌盛往下講什麼,呼昌盛都是聰明的,敏銳的;而自己的隨波逐流是遲鈍的,他不該失去這個機會。他以對手的眼光打量著呼昌盛的表演,令他驚愕的是,沈麗也混跡在人群中,儘管她戴著一副極為老舊的黃框眼鏡,但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她。此刻,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顯然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一因素使得盧小龍尤其覺出自己的的愚鈍。
呼昌盛那張顴骨凸起、兩頰下陷的瘦臉頂著一副眼鏡,站在臺上像是怪里怪氣的槍手。
他一講話,就顯出了他身分的特別和政治智慧的特別。他揮手一指站在一邊的黃海等人,面對臺下說道,「北清中學的革命小將今天來北清大學大串連,大辯論,我表示熱烈歡迎。
這既是代表我個人,也代表北清大學紅衛兵聯絡總站。我對北清中學紅衛兵從來有著最親切的感情,這種感情當然是革命的感情、階級的感情。北清中學紅衛兵也是在反工作組的鬥爭中建立起來的。北清中學紅衛兵的發起人盧小龍和我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我們同受過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壓迫,我們同被北清大學工作組關押批鬥,我們也幾乎同時進行了絕食鬥爭。我想,我的革命立場絕不會使北清中學紅衛兵產生誤解。我的家庭出身是貧農,這也不會使北清中學的革命小將產生誤解。然而我還要講一句話,我覺得‘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基本如此’這副對聯還值得商榷。「呼昌盛停頓了一下,轉頭看了看臺上的幾十個中學紅衛兵,又面對著全場講道:」什麼叫老子革命?彭真過去算革命的,現在已經是反革命。北清大學的黨委書記、校長過去算革命老幹部,現在已經是反革命黑幫。老子革命本身就不是千年不變的概念。「
這話將鋒利的矛頭指向了狂熱的紅衛兵們。黃海雙手叉腰一動不動地盯著呼昌盛。呼昌盛又說道:「老子革命不是一成不變,兒子好漢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我被工作組迫害時,審問我、拷打我的幾個北清大學的學生都是工農革命幹部子弟,可是,他們卻成了工作組的走狗。今天的階級路線,就要以對文化大革命的態度來劃線。」燈光雪亮的五角場中,有人帶頭高喊起「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誰反對文化大革命就打倒誰!」但這片呼喊遠沒有剛才聲勢浩大,甚至顯得勢單力薄,卻也形成了對呼昌盛的呼應。盧小龍從呼昌盛的講話中找到了分析這個政治勢態的思路,憑著直覺,他知道呼昌盛這一表態是正確的。當看到沈麗正目不轉睛地仰望著臺上的呼昌盛時,他知道自己的不行動是錯誤的,然而,現在似乎已經沒有他行動的機會了。
正在這時,臺上的形勢卻急轉直下。黃海從剛才的困頓中復甦了過來,他走近呼昌盛這個文化大革命中的風雲人物,問道,「你是什麼出身?」呼昌盛說:「我早已自報家門,貧農出身。」黃海又接著問:「你父親是貧農,你爺爺呢?」呼昌盛回答:「出身看父親。」黃海說:「看一代查三代,你爺爺是幹什麼的?你的曾祖父是幹什麼的?」全場氣氛高度緊張。
黃海運用了前一段時間北清大學批判呼昌盛時大字報揭露出的內容:呼昌盛的曾祖父是破落地主,也是一個秀才。黃海顯然認為自己抓住了反擊的機會,他說:「你唱什麼革命高調?」
他一指牆上高高矗立的對聯,「你反對這副革命對聯,就暴露了你反動階級孝子賢孫的階級本質。」說著,他解下腰間的皮帶,朝腳下的臺子使勁抽了幾下,「這副對聯就是真革命、假革命的試金石,誰反對這副對聯,就是打著紅旗反紅旗。」臺上的幾十個紅衛兵以及簇擁著辯論臺的北清中學的紅衛兵又都狂熱地呼叫起來,有人在人群中高呼「打倒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呼昌盛!」
呼昌盛看著黃海等人說道:「查三代?你們是不是想消滅革命啊?你們知道周總理的祖父、曾祖父是幹什麼的嗎?」黃海及臺上的紅衛兵都瞪著眼說不上話來了。呼昌盛又接著問:「你們知道毛主席的出身是什麼嗎?」黃海愣著,突然掄起皮帶朝呼昌盛臉上抽去:「你敢攻擊毛主席?」一聲脆響,將呼昌盛臉上抽出一片血印。接著,田小黎振臂高呼:「誰反對毛主席就打倒誰!」臺上臺下又跟著狂呼起來。呼昌盛還想爭辯什麼,一群紅衛兵撲上去用皮帶抽打他,北清大學的紅衛兵們急忙跳上臺將呼昌盛救走。這時,又有好幾所中學的紅衛兵狂熱地呼喊著「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衝進五角場。北清中學的紅衛兵更加得了勢,田小黎在狂熱的浪潮中帶領全場唱起了對聯歌,「滾滾滾,滾他媽的蛋」響徹夜半天空。
盧小龍此刻對呼昌盛的嫉妒沒有了,對自己失去行動機會的懊喪也沒有了,又在判斷是否需要行動。這一夜的辯論,他在是否行動這個問題上翻來覆去做了幾十次抉擇。他知道,如果行動將失去的是什麼:北清中學紅衛兵從此將有相當一部分人離他而去;然而如果不行動,在大局上喪失機會則是更大的損失。他喜歡鋌而走險,他知道自己終將會行動,他喜歡一個人衝殺出來頂住狂風怒潮的鬥爭感覺。已經是半夜了,會場上的狂熱正在進入後期,終將疲倦低落,他不能等在人群都將散去時再跳出來。失去對立面的辯論臺及五角場顯出了氣氛的鬆懈,無論北清中學紅衛兵在辯論臺上如何獨霸一方地講演著、呼喊著,都顯出節目將告結束的收勢。當他第一百次做著是否要登臺辯論的猶豫時,看到了沈麗正扭過身要往人群外邊走。這個看來非常細小的因素使得盧小龍下定了決心。天下有很多大的抉擇都是因為某個看來偶然因素的介入而做出的,平衡的天平只要在一端加上一個小小的砝碼就傾斜了。他擠過人群,登上了辯論臺。
對於他的出現,五角場上大多數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而臺上以及簇擁在臺下的北清中學紅衛兵卻立刻有了強烈的反應。當黃海有些意外地立在那裡時,北清中學眾多的紅衛兵卻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盧小龍。盧小龍講了第一句話:「我叫盧小龍,北清中學紅衛兵。」
全場頓時靜下來,一些正在往外走的人也都轉過身來。沈麗也停住了腳步。
盧小龍對自己登臺所產生的戲劇效果非常滿意,他的出場比呼昌盛的出場效果更強烈。
他有意識地停頓一下,利用這個靜止繼續強化效果。他站在臺上,承受著雪亮燈光的照射,承受著成千上萬人目光的注視。他知道黃海正在用怎樣敵對的目光看著他,也知道沈麗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人活在世界上,就要設法引人注目,沒有目光的關注,心靈就會枯萎,他就是要在成千上萬人的注視中成長自己新的生命。一瞬間,眼前浮現出國慶節探照燈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集中在天安門廣場上空的壯觀景象。他現在就處在這個焦點上。
他沉著地說出第二句話:「我家庭出身革命幹部,查三代,我的爺爺是貧農,我的老爺爺也就是曾祖父也是貧農。」他停頓了,在停頓的寂靜中,他又說:「我的觀點非常鮮明,就是堅決反對這副對聯。」因為他的話來得強烈而且突然,全場都在一種停頓之中。「我的父親現在是革命幹部,我接他的班,明天如果他被打倒了,成了黑幫,我就和他劃清界限,背叛他。」會場上雖然有人想發起騷動,但整個氣氛還在剋制的平靜中。
盧小龍知道,自己今天又頂風亮了相。接著,他又講了不多不少的話,覺出了自己的聲音必將成為新聞傳播到北京和全國,便不再理睬這個可能通宵達旦的辯論會將如何混亂地發展與收場,跳下臺,丟下一個尷尬的場面,帶著一夥跟隨他的紅衛兵撤離了五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