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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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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克勤站在門口,漸漸適應了棚中的黑暗,看清楚棚子裡一個地鋪挨著一個地鋪,有一些臉盆、牙缸在黑暗中反著光。她看了看房頂,摸了摸順坡下去的石棉瓦,想到這些牛鬼蛇神一進門便臥到床上,那半人多高的高度也就夠用,她問了一句:「這裡有燈嗎?」馬勝利說:「有。」說著,拉開了燈。幾十米長的棚子被三四盞20瓦的電燈泡照得昏黃髮亮。

往那邊看去,顯得深遠無限,地上五花八門的褥子被單使你想到它們不同的主人。棚子裡有股窒悶難聞的氣味,她回頭看了看,數十米長的棚子開著三扇門,這一扇,中間一扇,再頂端那一扇就依稀可見了。作為一個多年在教師隊伍中生活的人,她不能不有一些善良的聯想;然而,馬上就用一句話抹殺了自己的聯想:「這條件相當可以了。」馬勝利說:「是。

基本上不怎麼漏雨。「

她走出棚子,外面已經亂亂糟糟開始整隊。棚子與棚子之間只有兩三米的距離,那些牛鬼蛇神們一排一排在自己的棚前站好,每一隊牛鬼蛇神都有自己的隊長,看到武克勤和馬勝利等人出現,所有的牛鬼蛇神都戰戰兢兢加快了排隊的速度。這裡都是一些四五十歲以上的教授、幹部,哆哆嗦嗦地扭動著,站不出一個整齊的樣子。面前這一隊的隊長是生物系的教授,武克勤認識他,叫董元明。一副挺拔偉岸的身材,髮際高高的,模樣挺軒昂。

武克勤看到他,略垂了垂眼,對方目光也閃爍了一下。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一段他們才能明白的緣分,武克勤幾乎決心和自己的丈夫離婚,與他結婚。然而,當五七年董元明成了右派之後,也便沒了絲毫可能。董元明作為牛鬼蛇神一個分隊的隊長,正在聲音洪亮地喊著口令。武克勤走出院門,在外面的空地上站住,在疾風掃落葉的思想過程中,把一切非政治化的聯想都掃蕩得乾乾淨淨。她現在是北清大學文化大革命的領袖。

五百人成十個分隊一隊一隊走了出來,在院外這塊坎坷不平的空地上排列好。看到已經禿頂的原校黨委書記羅進也在佇列之中,她深深感到世界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已經起了不可思議的大變化。這密密麻麻的一片人,白頭髮的、黑頭髮的,禿頂的、戴眼鏡的,男男女女,曾經掌管著這個最高學府,海內外享有盛名;現在,他們的命運卻操在自己手中。馬勝利過來請示:「您是不是給他們訓訓話?」武克勤揮了揮手,說:「免了。」這時,一個負責看管的大學生走到佇列前面開始訓話。訓話的主要內容,是對兩個昨天違犯勞動改造紀律的人進行批鬥。一個,是原物理系的系主任,頭髮蒼白腰背佝僂的老頭子,他昨天和家人私通訊息。還有一個,是原中文系的女教授,圓圓的臉上一雙直愣愣凸起的黑眼睛,她也是和家人私通訊息。這兩個人被叫出佇列,彎腰九十度站在前面。訓話的大學生宣佈:現在,全體先去打掃大字報區和為接待各地參觀的群眾修建的數十個臨時廁所;回來吃早飯時,再對這兩個人進行批鬥。每個分隊要準備一個批判發言。

佇列前面放著一堆大掃帚、鐵鍬,還有數十個糞桶、糞勺。牛鬼蛇神們按順序走過去,拿起自己的工具。依然排成縱隊,出發去完成清晨的第一課。武克勤站在一塊水泥預製板上,用適當的高度看著這些人從眼前走過,她想起了世界大戰中的戰俘營。當這些人在眼前移過時,她覺得這裡的運動體現著一種秩序,體現著一種權威。這種秩序和權威因為一片沉默尤其顯得尊嚴。當那些年邁的男女扛著大掃帚、鐵鍬、糞桶、糞勺從她面前蹣跚而過時,她決定今後不再視察這個地方。這不該是她親自出面的地方,也不該是她親眼目睹的地方。

毛澤東想必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他只須在檔案上做出批示,以此體現生殺大權。此刻的權威感或許太赤裸,所以並沒給她帶來十分舒服的感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從她面前走過時,咳嗽著扭頭朝武克勤腳下唾了一口痰。這在武克勤心中引起非常強烈的反應,那聲音十分像在唾她。對方突然意識到了她的存在,抬起一張苦難的老臉,十分驚恐地仰望了她一下,那表情使武克勤確知,這口痰絕不是針對她的。然而,這依然無法驅走她心中的不快。這自然是一個無須發作的不快。她轉頭問站在一邊的馬勝利:「哲學系那個李浩然呢?」馬勝利說:「他早就自殺了,向您彙報過。」武克勤問:「他老婆呢,是叫茹珍吧?」馬勝利問答說:「她還在家裡。」武克勤疑惑地看了看馬勝利,馬勝利解釋道:「一些身體不太好、問題又不太嚴重的,晚上回家住,白天參加勞動和接受批判。」

武克勤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這麼說,他們算一批走讀生了。」馬勝利笑著應和道:「是。」這時,他看見什麼,抬手一指:「那不是茹珍?」武克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見茹珍頂著觸目的陰陽頭浮腫著臉矮矮地走了過來,在她後面跟著一個十分纖瘦的圓臉女孩。

武克勤問:「是她女兒嗎?」馬勝利回答:「是,她叫李黛玉。每天早晨陪她媽過來,晚上再來接她。」武克勤問:「為什麼?」馬勝利小心地回答:「怕她在路上暈倒。」茹珍從掃帚堆上拿起了一把大掃帚,扛在肩上,從武克勤和馬勝利面前走過,還抬起眼傻呆呆地看了看他倆,便懵懵懂懂像個大頭娃娃一樣跟上前面的人去了。李黛玉遠遠地看著,臉上是一種想跟隨又不敢跟隨的懦弱神態。

牛鬼蛇神在眼前走淨了,武克勤揮了揮手,說道:「走吧。」簇擁的人便都像她的尾巴一樣靈敏地跟上。這一刻間她領會到什麼叫「尾大不掉」;什麼時候跟隨的人不靈敏了,就是權力開始消亡。走過茹珍的女兒李黛玉身邊時,武克勤特意站住,不失和藹地問道:「你是茹珍的女兒?」李黛玉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低眉低眼地點頭回答道:「是。」「叫什麼名字?」

武克勤問。李黛玉回答:「李黛玉。」「在哪個學校?」武克勤又問。李黛玉回答:「北清中學。」武克勤問:「你能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嗎?」李黛玉點了一下頭。武克勤說:「你要和家庭劃清界限。」李黛玉又點了一下頭。馬勝利看著李黛玉,說:「你要記住這些話。」

李黛玉微微揚了一下眼,點了點頭。

武克勤又看了李黛玉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幾十步,她感嘆地對馬勝利說:「這個李黛玉長得和我女兒有點像呢。」馬勝利連忙點頭:「是。」他見過武克勤的女兒陸文琳,確實和李黛玉有幾分相像。武克勤又扭頭看了看站在遠處路邊的李黛玉,嘆了口氣,仍朝前走去,同時想到剛才那個朝她唾了一口的老教授。雖然她確信那不是有意的,但她依然像被人唾了一口一樣,感覺久久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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