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嚴明現在面臨的問題是,他過去曾在軍隊,後來到了地方,看見文化大革命形勢變化多端,又考慮再穿軍裝。夫妻倆早已把這個問題商討了多日,今天徵詢一下女兒的意見。
女兒從來是家中的主心骨,現在又是北清中學紅衛兵的頭頭之一,全國響噹噹的造反派,每次回家都帶來大大小小的傳單,其中包括中央文革首長的講話、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要比做父母的訊息靈通得多。
朱立紅非常滿意自己扮演的角色,她坐在大沙發的中間,將身體背靠在右側的父親身上,將兩條腿放在了左側的母親腿上。這次是母親給她按摩小腿和腳脖了,這是她每次長距離騎車回家必有的待遇。她從茶几上成堆的照片中拿出一摞,像看撲克牌一樣一張一張翻看著,問:「您現在想回部隊,隨時能回嗎?」朱嚴明點點頭,說:「能吧。」他一邊和女兒談著話,一邊把女兒的手抓在手裡摩挲著。女兒的手不像身體那樣肥胖,顯得比較秀氣,這樣捏著,偶爾還可以用它胡嚕胡嚕自己的鬍子,光光滑滑的手摸過粗糙的胡茬很舒服。
齊恩惠一邊給女兒捏著腳脖,一邊說明道:「你爸爸可以去找林彪、葉群嘛。」朱嚴明說:「過幾天我就有機會去林彪家裡。」
朱立紅一下有些興奮,她揚起臉看著父親,說:「那您就去。」朱嚴明問:「去哪兒?」
朱立紅說:「去林副主席家,去軍隊。」朱嚴明點點頭說:「不過,這裡因素還挺多的。」朱立紅問:「什麼因素?」朱嚴明想了想,說:「我慢慢理清楚,再跟你說。」母親這時倒把話挑明瞭,她使勁捏了捏女兒的腳脖,女兒尖叫一聲,訓斥道:「你這是獸醫呀。」母親便停住手,說道:「你爸爸要留在地方,衛生部這幾個部長看來都呆不長了,毛主席對衛生部不滿意,文化大革命搞來搞去,最後說不定會讓你爸爸當部長。你爸爸出身好,歷史上清白,沒問題。可是,文化大革命的事誰也看不準,也可能留在地方最後被打倒也說不定。去部隊就安全多了,只是離開部隊這麼多年了,再回去也不一定能很好地發揮作用。」朱嚴明覺得妻子的話太不得體,便說:「我倒沒那麼多考慮,我主要是考慮在路線問題上一定不要站錯隊。」
朱立紅踢了踢腳,示意母親繼續按摩,然後用手拍了拍父親的臉頰,說道:「那你就應該緊跟林副主席,跟林副主席和跟毛主席是一樣的。」朱嚴明思忖地點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他從相簿裡抽出一張他和林彪合影的放大照片,說:「爸爸想把這張再放大一點,也買個鏡框掛到客廳裡,你說好不好?」朱立紅拿起照片看了看,林彪一身軍裝瘦瘦地立在那裡,父親也穿著軍裝恭敬而端正地站在旁邊。父親那時顯得比現在年輕多了,像個小夥子,這張照片她早就見過,她說:「那有什麼不可以?」同時指了指牆上一群人與毛主席的合影說道:「不要比那張大,毛主席永遠是第一位的。」朱嚴明連連點頭,說:「那當然。」
一家人說到這裡,似乎解決了一個困惑已久的重大問題。朱立紅坐起身來,三個人都圍在大茶几前翻弄整理起照片來。
朱立紅從小就喜愛爸爸與中央首長的合影,朱嚴明也從來將這個作為驕傲與女兒分享。
他經常一張一張地給女兒講解那上邊每一個首長的姓名、職務,包括他知道的豐功偉績。
那時,他和女兒經常做的一個遊戲是,將上百張各式各樣的照片像撲克牌一樣背朝上理在一起。然後,一家三口人像發撲克牌一樣,一人一張地順序發下去。到最後,每個人都將自己手中的照片攤開來,誰手裡有毛主席的相片,就是最大的光榮,最大的勝利。其他的中央首長,朱嚴明也早已清清楚楚地講給朱立紅聽:毛主席第一,劉少奇第二,周恩來第三,朱德第四,陳雲第五,林彪第六,鄧小平第七,董必武第八,彭真第九。他總能夠讓女兒得到最大的光榮,因為毛主席的照片、劉少奇的照片、周恩來的照片、朱德的照片常常更多地落在女兒手中,於是乎他們就會說:「紅紅見到了毛主席,紅紅見到了劉主席,紅紅見到了周總理,紅紅見到了朱總司令。」
現在,這些照片需要重新整理了。一類照片,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有毛主席,有周恩來,有陳伯達,有康生,有江青,朱嚴明都和他們合過影,雖然有的是群體合影。另一類,是資產階級司令部的,有和彭真的合影,和羅瑞卿的合影,和楊尚昆的合影,和陸定一的合影。這些照片前兩天都已經銷燬,今天大清理,又翻出幾張來,放在了一邊。還有大量的照片堆在兩個司令部之間,現在明顯地是兩頭小中間大,中間的照片像一座小山,朱嚴明說:「這些人你現在分不清他們以後會屬於哪個司令部。」朱立紅從中抽出一張劉少奇的照片,說:「這張肯定靠不住了。」說著,就準備往彭羅陸楊那一堆裡放。做父親的說道:「先不著急,還要再看看。」朱立紅又從中間的一堆照片中抽出一張北京市副市長鄧拓的照片,說道:「這個早已經被定性打倒了。」朱嚴明認出了照片中的鄧拓,立刻點頭說道:「對,這個照片應該銷燬。」說著,將它放到了反革命路線那一堆上。朱立紅又從照片中拿出一張有鄧小平形象的合影,她說:「這張大概也不行。」做父親的依然說:「這也還要再看看。」
朱立紅把中間那堆照片用雙手撮起來,再嘩嘩嘩地讓它們從手中瀉落到茶几上,說道:「用不了太久就能把它們分清楚了。」父親說:「是。」她用手拍了拍右邊那幾張資產階級司令部的照片,說道:「和他們永遠不要有任何聯絡。」父親點點頭。她又拍了拍中間這一大堆,「和這裡的每個人都要保持適當距離,用一分為二的眼光去分析。」父親又點點頭。
朱立紅最後拍了拍最左邊的照片,說道:「這是你應該緊跟的。」她從裡邊拿出幾張有毛主席的照片,「這是你永遠要緊跟的。」又拿出那張父親和林彪的合影,「這也是你永遠要緊跟的。」做父親的又點點頭。一家人似乎都為解決了一個重大問題而感到輕鬆。
朱嚴明這才想起幾天來一直想問的問題,他說:「你們學校的盧小龍膽夠大的嘛。」朱立紅問:「怎麼大了?」朱嚴明說,「他上次反工作組反對了,這次反對對聯好像又反對了。
我看你拿回來的傳單上有中央文革的講話。「朱立紅說:」爸爸什麼時候去林副主席家呀?「
朱嚴明說:「過一段時間,這個不是由我定。」朱立紅說:「去的時候帶上我吧,我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