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膝頭上放上一摞白紙,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幾行字:「一,維護領袖地位。二,掌握幹部隊伍。三,號召群眾。四,理論高度。五,明確的目標。六,歷史的意義。」他把這張紙靜靜地放落在自己面前的地上。所謂「維護領袖地位」,就是他的講話一定要進一步維護毛澤東的權威,這是一個堅定不移的原則。「掌握幹部隊伍」,那就是說,他的講話一定要在黨政軍幹部中形成震動,同時感召起自己將要依靠的幹部基礎。所謂「號召群眾」,就是他的講話確實要能夠在全國成為億萬群眾的旗幟與口號。所謂「理論高度」,就是一定要在理論上直通馬克思列寧主義,要有一些振聾發聵的理論提法。所謂「明確的目標」,就是像一個戰役一樣,必須包含著戰役目標,否則,泛泛的理論講述永遠形不成號召力。一個明確的行動目標有時勝過十打理論綱領。所謂「歷史的地位」,就是自己的每一句講話都要在歷史上具有重大意義。
面對自己設計的「六項原則」,他又靜心想了想,便將剛才大致擬定的講話提綱放到膝上從頭到尾審查了一遍,做了一些調整和改動,然後整整齊齊簡簡單單地抄寫在三張白紙上。他把這三張白紙看了幾遍,便站了起來,將三張白紙放到寫字檯的玻璃板上,輕輕壓上一隻紅藍鉛筆。然後,便將寫字檯一角放的那些從地上拾起來的紙片都慢慢撕碎,扔到紙簍裡,又將軟椅旁邊板凳上講話提綱的草稿也同樣撕碎,扔到紙簍裡,這個世界又肅靜了。自己明天按照這個提綱的即興講話,就是繼往開來、萬馬奔騰的了。
他在軟椅上坐下了,覺出自己的額頭和脊背上都有了冷汗。他一動不動坐在那裡,聽憑冷汗在穩穩定定的空氣中慢慢蒸發。他在等待自己身體內微存的正陽之氣逐步從後背升起來,慢慢驅散脊背上的涼意,使周身變得氣血完整起來。一日又一日的獨自靜坐,使他體會到當一個人思想焦灼地馳騁於天南海北時,整個精神和靈魂就都渙散到體外去了。那時,一個人的身體就像沒有軍隊保衛、沒有堅強邊防的國家,一絲一毫的涼風都可能侵襲進來,使你覺得軀體的支離破碎。當你安下心定下神來,心神都守著自己的身體,你就會覺得自己比較充實,比較堅定。這種體驗經常讓他想到中國古代的佛家、道家的修煉。
他隨手摁了一下軟椅扶手上的又一個傳喚摁扭,很快,一個內勤軍人輕輕推開門,用請示的目光看著他。他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對方立刻明白,從寫字檯的筆筒裡抽出一支綠森森的細香來,把香點著,插在一個小酒盅般小巧的青銅香爐裡,放在寫字檯一角。林彪又揮手示意了一下,對方便撤退了。屋門又緊閉了,那隻綠森森的細香燃起的青煙嫋嫋直上到雪白的房頂,又盤旋著漫開。林彪眯著眼凝視著裊裊上升的青煙,安安靜靜地坐在軟椅上。由於戰爭年代受傷,他的中樞神經受損,怕光、怕風、怕水,在居室裡焚一支香,就是檢驗有風沒風的最靈敏儀器。家中的人都誇張了他的怕光、怕風、怕水,他自己也在這種細心的護衛中沉浸在怕光、怕風、怕水的氣氛中。他原可以不那麼害怕,然而,渲染成這麼害怕,也有一種麻醉人的力量。安安靜靜地坐在無人干擾的環境中,觀察和思考並不安靜的世界,有時讓你升出一種冷酷而又從容的心態來。
眼前的青煙輕盈地、嫋娜地上升著,這種青煙的飄動很能誘導他入靜,進入半睡半醒的恍惚狀態。從寫字檯桌面這個高度到房頂,就是青煙「長征」的路線。到了頂,高度上受到限制,便只有在廣度上擴充套件,然後,便會瀰瀰漫漫,繚繚繞繞,環形起伏,最後,繚繞的青煙在很大的空間裡變成圖案複雜的巨大存在。他看到一個小小的蚊蟲在繚繞的青煙中倉皇地飛翔著,在這隻蚊蟲的眼裡,繚繞的青煙就是一眼難以窮盡的大千世界。倘若它想研究清楚這個世界的結構,想搞清楚千條萬縷的青煙如何相互運動變幻,是極為困難的。實際上,這個大千世界的發源在那燃燒的香頭,它給青煙繚繞的大千世界源源不斷輸送著一切。世上的很多人就像那小小蚊蟲,看不清事物的根本。當他們為滿天繚繞的煙霧費盡腦汁時,根本不知道只要伸手掐斷煙頭,一切都煙消雲散。一個青煙繚繞的世界來自一點紅亮的香頭,而那一點紅亮的香頭就會造成一個煙雲繚繞的世界來裝飾自己。
他想到了毛澤東,想到了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當全國都大革命煙雲繚繞時,他卻盯準了那一點紅亮的菸頭。他慢慢閉上眼,自己的講話也是一縷青煙升上天空,也會繚繚繞繞瀰漫成廣大的影響,然而,他知道這一切燃燒的根源。恍恍惚惚中,他知道一個人的行動根源於真實的動機和目的。從真實的動機與目的出發,他便燃燒、釋放出自己的能量,用瀰瀰漫漫的煙霧將自己籠罩起來。
忽然,門開了。林彪在恍惚中悚然一驚,背上泛出一片冷汗,心跳也加速起來。他剛要發火,便覺出了也想到了進來的是老婆葉群。他一瞬間不僅感到有風吹進來,而且有了小便控制不住、要尿到褲子上的急迫感。他出了一口氣,定住自己的神,身體一動不動,眼睛微微睜開一線,果然是葉群半囂張半文雅地立在面前。延安時挺好看的一個投奔革命的小姐,現在越長越像自己,露出一點男人相。也是顴骨凸起,下巴有點變尖。女人長得像他,可是十分地不中看。男人鷹相是勇猛的,女人鷹相是非常生冷可厭的。他瞄了瞄寫字檯上被擾動的那縷上升的青煙,沒有說話。葉群也看到桌上的青煙在不穩定地搖曳著,知道自己衝撞了一個靜默的狀態,便立刻小心又猶豫地將門關上。林彪不耐煩地問:「什麼事?」他生怕葉群長篇大套。葉群做出話一說完拉門就走的姿態來,說道:「我不想打擾你,可是不得不打擾你了。你要接見的人一會兒就都到了。」
林彪想起來,自己今天要接見幾個軍隊衛生醫療系統的幹部。他含威不露地說:「不是還沒到時間嗎?」葉群說:「四點半他們準時到,現在已經四點十分了,你也該準備準備。」
林彪說:「我有什麼準備的?」葉群看了看他,猶豫著還是把話說了:「你總不能半醒半睡地猛然去接見人吧。再說,有關這幾個人的情況我也要預先簡單給你介紹一下。另外,你也好有個時間上上廁所,換換衣服呀。」林彪不快地閉上眼,沒說話。他每到活動之前,無論是會見,還是開會,總要反覆地上廁所,似乎要把體內的水分全尿盡,才能夠放放心心地去參加活動。他這時便揮了一下手說:「我知道了。他們來了,你再告訴我吧。」葉群想了想,又說:「還有一件事,一直想和你商量,希望你有個決定。」林彪不快地睜開眼,像個隱居山中的老道人一樣看著葉群。
葉群說:「我是想說有關老虎的事。」林彪一下子振作了,老虎是他惟一的兒子林立果的小名。葉群說:「總要給老虎做個安排,現在學校都停課鬧革命了,他這樣閒著,是浪費時間呀。」林彪認真對待葉群的話了,他和葉群生有兩個孩子,女兒林立衡小名豆豆,兒子林立果小名老虎。林立果現在是北京大學物理系一年級的學生,是他十分鐘愛的。他說:「那就做個安排吧。不過,做安排也要讓他自己去闖,去鍛鍊。」葉群說:「那當然。不過你不做安排,他就沒有去闖、去鍛鍊的機會。我想讓他到空軍司令部去。」林彪抬眼看了看葉群,葉群又補充道:「在這之前可以先到下面軍區過渡一下,在基層鍛鍊一下。」林彪點點頭,說:「就這樣辦吧。老虎這兩天干什麼呢?」葉群說:「正在搞你的腳踏車戰時運輸科目呢。」林彪一聽高興了,站起身說:「我去看看。」
前不久,他坐小轎車在北京街道上游轉時,看到街上浩浩蕩蕩的腳踏車流,突發奇想。
過去戰爭年代,獨輪車是戰時運輸的一大手段,現在,中國有上億輛腳踏車,一旦爆發戰爭,能不能將兩輛腳踏車臨時組裝成一輛四輪運輸車?這一定是新時代人民戰爭的強大運輸力量。兩個人一左一右蹬著四輪運輸車,既靈活又機動,需要時又可以化整為零,分成兩輛腳踏車。他一回來,就把這個方案交給林立果去實驗。他經常為自己的奇思妙想而自得。
他和葉群轉來轉去來到一間大房子,兒子林立果正在兩輛拆散的腳踏車旁滿手油汙地忙碌著,周圍還堆放著很多鋼管、鋼條和一地的扳子、鉗子等工具。看見林彪進來,林立果立起身來,用手臂擦著額頭上的汗。林彪笑眯眯地問:「到底行不行?」林立果稍有點侷促不安地踏了踏腳,回答道:「理論上肯定行,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大思路。實際上,就看我的設計和製作能力了。」林彪笑著點點頭。他的情緒好了,似乎也忘了怕光、怕風、怕水了,剛才急著要小便的緊迫感也消失了。他俯下身,把兒子擺弄出的設計方案大致看了看,說道:「過段時間,要給你做點安排,你要好好接受鍛鍊。」這時,又一個在毛家灣搞內勤的中年軍人迅捷而又平穩地走進來,對葉群說道:「主任,他們都來了。」葉群揮了一下手,說:「首長過一會兒就去。」林彪擺了擺手,說:「現在就去吧。」
看著那個軍人離開房間,葉群小心地問道:「你不上廁所了嗎?」林彪非常惱怒地白了她一眼,揮了一下手,就往外走。葉群立刻跟上幾步,說道:「這幾個人的情況我給你介紹一下。」林彪說:「我不是都知道嗎?」葉群說:「其中有一個叫朱嚴明,過去來過咱們家幾次,後來脫了軍裝去衛生部了。他今天也來了,我不說怕你忘了他。」林彪一邊聽著葉群的介紹,一邊記住了。他自己並不多記人名,然而,每到會見前,他都要聽葉群介紹一下,以表現一個首長對多年前部下一見不忘的親切形象。
一見林彪在客廳裡出現,幾位穿軍裝的和不穿軍裝的頓時恭敬而又欣喜地站了起來。
林彪一一和他們蜻蜓點水地握了手。當握到一個惟一穿著便裝的、長著端端正正國字臉的幹部時,他既威嚴又和藹地直接說出了對方的名字:「朱嚴明。」對方一下受寵若驚,說道:「林副主席還記得我。」
看到林彪在中間的沙發上坐下後,大家才紛紛就座,帶著恭敬而拘謹的笑容向他問候和進行三言兩語最簡單的彙報。輪到朱嚴明講話時,他將一起來的女兒朱立紅也做了介紹:「這是我女兒紅紅,她看過我和您合影的照片,從小就盼望能夠見到林副主席。」林彪看著朱嚴明旁邊坐的矮胖女孩,微笑著抬了抬手,說道:「很好,年輕人要好好幹,前途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