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盧小龍正和一個高挑而美麗的女孩並肩在荷塘邊慢慢走著,隔著叢樹稀疏的禿枝,可以看到盧小龍自信而又平靜的額頭與眼睛,他正在講述什麼。那個女孩一看就像初中生,帶著少女憂鬱、靦腆的多情。李黛玉感到有些難受,心臟像被一隻手抓住了一樣發緊。她從兩個人手拉手走路的親暱中,自然看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特殊關係。而那個女孩不得不讓人注意的美麗,真正給李黛玉帶來了折磨。高中以來,李黛玉一直鍾情於盧小龍,那是她作為一個女孩在生理上獲得自信後萌發的第一個感情。這種感情是矇昧的,又是寶貴的。盧小龍從未理會過這個,當他轟轟烈烈地投身於大革命運動時,他們的距離更是越來越遠了。
她在幾乎把她打懵的家庭噩運中,還在多多少少關心著盧小龍。她把他連同革命一起高高供奉在了崇高的地方。今天,看到他隨隨便便地拉著一個女孩的手說說笑笑時,看到那個女孩俯首貼耳地跟隨他時,她覺出自己的屈辱。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自卑聯絡著以往的自卑體驗衝上心頭。她的心靈又像被抄家時一樣,一片混亂凋零。
盧小龍和那個女孩走到荷塘邊的亭子上並肩坐下了,盧小龍一邊說話一邊將女孩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摩挲、捏弄和欣賞著。他還將那個女孩的衣袖擼起來,從下到上、又從上到下仔細地捏著她的小臂,似乎要發現什麼。他拿起女孩的一隻手,放到嘴邊親吻了一下,還用那隻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和下巴,然後,握著這隻手拍打自己的另一隻手。兩個人的手拍出的掌聲使得盧小龍和那個女孩都開心地笑起來。盧小龍像個大哥哥一樣笑得舒暢,女孩則笑得滿臉漾著幸福的紅暈。接著,盧小龍躊躇滿志地講起什麼,女孩側著頭專注地聆聽著,不時看一看日光下亮晃晃的荷塘。李黛玉隔著叢樹和荷塘看著那邊的亭子,覺出心中揪心的抖動。她朦朦朧朧覺出了盧小龍為什麼不理睬她,她在想象的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相貌。這時,她有點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太陽又顫抖起來,風也凜冽了,剛才迎著陽光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一下飄零起來,濃重的自卑又像一塊石碑帶著它的陰影壓在心上。
這時,聽到過來幾個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其中一個人的腳步很重,接著便聽到很熟悉的馬勝利的聲音。她抬頭看了一下,大路上過來了雄赳赳的馬勝利,身後跟著四五個大學生。馬勝利一瞬間也發現了她,他站住了,對同行的幾個人揮了揮手,說:「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說著,就下了大路,沿著緩坡小路踏響著滾動的石子幾步來到李黛玉面前。
他寬寬大大地立在那裡,俯瞰著李黛玉問:「你在這幹什麼呢?」李黛玉不由自主地又往亭子那邊看了一眼,很快便轉回目光來。一臉狐疑的馬勝利也隔著樹叢及荷塘朝那邊望過去。
他的目光反應了一下,隨即就集中了,一臉鐵青地望著坐在亭子裡的盧小龍和那個女孩,他認出了那個女孩就是他栗子衚衕一號內院的四女兒魯敏敏。他曾經去抄過她的家,曾摘下她的袖章,也曾將抄家的戰報貼在了北清大學。大概是文化大革命要打倒的黑線人物太多,對這個資產階級文人魯湘嶺的批判稍稍熱鬧了一陣,就被更多更大的題目淹沒了。這麼長時間沒有回家,他差不多將這件事情遺忘了。受到歧視和汙辱時,他會想方設法地報復;而抄家實現了報復,他便多少遺忘了。現在,看到盧小龍捏著魯敏敏的手,得意洋洋地誇誇奇談時,他的仇恨和怒火便「騰」地燒了起來。
他眯起眼,目光像槍口一樣陰森地瞄著對面,用手揪斷了一根樹枝,在心中下了一個狠毒的決心。看見那邊盧小龍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拉住魯敏敏的手轉身走了,他才收回目光盯著李黛玉。李黛玉也一直注意著盧小龍他們的背影,這時轉過來看了看馬勝利,便垂下眼。馬勝利這才聯想起李黛玉在這裡的動機,他的火一下就冒大了。他居高臨下地指著李黛玉說:「你就一直看他來著?」李黛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她顯然不習慣撒謊。
馬勝利覺出渾身漲滿了憤怒,他說:「你怎麼這麼不要臉?」李黛玉輕輕咬住自己的嘴唇,目光朦朦朧朧地看著眼前。這種毫不辯解的沉默使得馬勝利怒火發作了,他掄起手打了李黛玉一個響亮的耳光。李黛玉一下捂住臉,鮮血從嘴角流了出來。她揚起臉怯生而又有些仇視地看著馬勝利。她過去很懼怕這個凶神惡煞,但在今天的情境下,她第一次有了一點與對方對抗的力量。這種力量中隱含著對對方的冷蔑。
馬勝利看了看四周沒人,便暴跳如雷地說道:「你為什麼這麼賤?」李黛玉掏出手絹擦了一下嘴角的鮮血,又擦了一下手上的鮮血,平平靜靜地說道:「我賤跟你有什麼關係?」
馬勝利氣得渾身發抖,他又一次舉起手。李黛玉側轉過身去。馬勝利看到了她臉上血紅的手印,嚷道:「我不許你這樣不要臉!」李黛玉一動不動。馬勝利解下紮在腰間的軍用皮帶,他這個不是革命軍人子弟的紅衛兵頭目現在也穿上了一身舊軍裝。李黛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皮帶,馬勝利舉起皮帶,剋制住內心的憤怒,不輕不重地抽了一下她的脊背,嚷道:「你聽懂我的話沒有?」李黛玉看也沒看他,說道:「我賤跟你沒關係。」馬勝利舉起皮帶,在空中停頓了幾秒鐘沒有落下,接著,便抽打起眼前這片叢樹來,碎枝條飛濺著。他一邊抽一邊嚷著:「你是個混蛋!」
李黛玉轉過頭來,看著他莫名其妙的暴怒。一個碎枝條崩起來,扎到馬勝利的眼角。
馬勝利一下停住手中的皮帶,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接著拿下手來,看見了手中的血跡,又摸了摸眼角。李黛玉一看,那裡一道鮮血淋淋的裂口。馬勝利看見她的目光,一下暴怒起來,掄起皮帶狠狠地抽了她一下。這一下就把李黛玉抽得蹲倒在地,她用手摸著自己的肩背,閉著眼扭動著。馬勝利垂著皮帶站在旁邊,氣呼呼地喘著。
荷塘邊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馬勝利走到李黛玉的面前,說道:「我沒想打你。」李黛玉掙扎著站了起來,一手摸著脊背,一手摸著臉,垂著眼冷冷地說道:「你是沒打我。」馬勝利看了看她,說:「我送你回去吧。」李黛玉說:「我這不要臉的人用不著別人送。」馬勝利被這句話噎得又冒起火來,他抖了抖手中的皮帶,李黛玉看了一眼,說道:「你隨便吧。」馬勝利氣得揚起皮帶,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抽在自己的腿上。然後,站在那裡表情獰惡地喘著氣。李黛玉又上下看了看他,似乎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了什麼。在父親去世以後的兩個多月來,馬勝利每次見到她,都免不了要凶神惡煞般地訓斥她、管教她。而這一切管教的結果,卻使她在不知不覺中對馬勝利有了一點支配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