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漸揭掉了籠罩在江面上的白色霧氣,江天開始明亮起來。當幾艘帆船在浩蕩江流中顛簸著遠遠近近地出現時,崇明島的陸地便從水平線下浮了出來。一登上岸,就有車接。
坐上車走了許久,便到了一個農場總部。當一百多人的聯合調查團開始在崇明島展開調查時,周圍遼闊的土地、樹林、河流、道路及房屋讓你完全忘記了這是一個島嶼。你不能想象它被長江水四面包圍著,你感覺就是在一個城市的郊區。長江的浩渺詩意完全沒有了,有的是與土地相聯絡的最世俗的場景。路邊的小茶鋪旁趴著耷拉著耳朵的老狗,一個髒乎乎的小娃娃蹲在老狗旁邊撒尿,茶鋪裡坐著無精打采的老頭子,一隻破汽油桶被開了膛,橫躺在那裡,成了一個小蓄水池,一頭得了皮膚病的母豬晃著拖地的肚皮,呼哧呼哧喘過土路,身上的毛斑斑駁駁地褪光了,像是一幅最狼狽的地形圖。在浩渺的波濤上,你會覺得水面遼闊陸地狹小。在這裡,陸地就是一切。
從浩渺長江一步踏入這個土裡土氣的地方,沈麗最初感到十分不好理解,但也便理解了。崇明島很大,從三年災荒開始,上海市曾經動員十多萬人來這裡開墾種田。一個又一個農場和原來不多的農村交織在一起,造成了新的崇明縣。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不同時期來的農場工人都提出了造反的要求,結果是一批批地造反到上海市去了。現在,一個又一個農場除了場部有些幹部留守外,幾乎空無一人了。寒冷的西北風從寥無人煙的土地上刮過,也從寥無人煙的平房住宅上刮過,一排排簡陋的紅磚平房垂頭喪氣地趴在天地裡。
每一排平房的房前房後,都留著主人原來柴米油鹽居住的情景,幾乎每一家門前都有胡亂搭就的小棚子,風吹開小棚子吱吱亂響的破草蓆門,亮出裡面的罈罈罐罐、掃帚、墩布、劈柴、破腳踏車輪胎。一家一家的房門上著鎖,有的拉著窗簾,有的沒有窗簾。湊近窗戶往裡看,有的裡面已經席捲一空,只剩裸露的木桌、木椅、木床。有的床上還有被褥,牆角大衣架上還掛著幾件衣服。不同的情況表明,他們的主人有的給自己的大撤退留了後路,有的完全沒留後路。有的房門大敞著,除了幾件粗重的木傢俱外,空空如也,一片狼藉。
窗簾都摘走了,釘子也掉了,掛窗簾的鐵絲潦倒地垂掛著,寒風撲進屋來,一兩張碎報紙與塵土一起飛揚。走出屋放眼望去,這個曾經人煙稠密的農場現在一片荒蕪,讓你想到歷史的滄桑。
來自北京的紅衛兵與上海的造反派組成的聯合調查團顯出了臨時拼湊的散漫,盧小龍在這幾天的調查活動已經表現出了他的組織才能,他並沒有驚天動地的行為和講演,只是憑著已有的名聲和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把調查團的工作變得逐步有序起來。一個像模像樣的領導體系在比較妥貼地安排整個活動。按說,這是一些十分繁瑣甚至枯燥的工作,調查團很多成員都顯出了急於離去的厭倦,盧小龍卻做得有板有眼,最後一天,整個調查團已經有點像常設機構一樣有序地活動了。沈麗一直在饒有興趣地觀察著,當盧小龍平平靜靜地組織會議,在集思廣益的基礎上形成一條條決定時,他總是那樣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說出一錘敲定的話。正是沈麗欣賞的目光使得盧小龍在這個遠離北京、甚至遠離上海的空曠冷清的島嶼上,有如此孜孜不倦的活動熱情。
這是在崇明島上的最後一個夜晚,明天清晨就將乘船離開。沈麗與盧小龍想在離開前避開人群,兩個人待一會兒。他們住在一個農場的場部,辦公室是磚瓦平房,中間是挺大的廳,四周是不規則的七八個小房間,每間房間裡都睡著調查團裡的北京學生或者上海造反派的工人、幹部。盧小龍和沈麗在一個房間裡,一張寫字檯貼著正中的窗戶,兩邊各放一張單人床。他們和衣側躺在各自的床上,面對面說著話,門虛掩著,表明和外面隔離又不隔離。為了說話方便,他們腳衝窗戶頭衝門,避免了桌子對視線的阻擋。被子很厚,但很潮溼,蓋在身上很不舒服。兩個人的談話就在睏倦而又毫不思睡的旅行心態中進行。
沈麗說:「你看,咱倆一男一女在一個屋裡,好像誰都不奇怪。」盧小龍說:「大革命時期就是這樣。」沈麗眼中含笑地想著什麼,說道:「這要在北京,簡直不可思議。到了這種環境裡,好多事情都不敏感了、麻木了,像那天在首都紅衛兵駐滬聯絡站,也是男女生挨著睡。」盧小龍說:「大夥心都不在這上,都不敏感,就都隨便自然了。誰像你,自己的臥室誰都不讓進。」沈麗說:「那當然。」盧小龍說:「你說,現在是在你的臥室裡,還是在我的臥室裡?」沈麗看著窗外不明不白的月色說道:「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盧小龍說:「那就是咱倆的。」沈麗說:「你胡說什麼呢?也不怕別人聽見。」盧小龍說:「現在誰顧得上聽這個呀?」沈麗說:「不過,我看人們對你還是比較注意的,你的名聲確實不小。連王洪文也對你蠻客氣的。」盧小龍說:「王洪文算什麼東西?他還不是碰運氣碰的。」沈麗說:「你不是碰運氣?」盧小龍說:「我的行動都是經過認真思索的。」沈麗說:「王洪文也肯定沒少動過腦子。」盧小龍說:「你替他辯護什麼?」沈麗說:「我犯得著替他辯護嗎?我這是和你討論問題。」
盧小龍說:「我也挺難想象的。」沈麗說:「想象什麼?」盧小龍說:「挺難想象你的,那麼嬌貴的一個人,可是一路上擠火車睡地板,和男的女的滾在一個大屋裡睡,也挺革命的。」沈麗說:「我覺得挺有意思的。」盧小龍說:「那你甭回家了,就一直跟著我到處顛吧。」
沈麗說:「該回家還得回家,老這樣也不行。當然,老在家裡也不行。這兒這麼髒,吃不好睡不好,我還是挺想家的。可要是一年到頭在那個家裡,真能把人悶死。」盧小龍說:「那你為什麼不上班?」沈麗說:「我這不是去年才畢業,分到政協了。現在搞文化大革命,上什麼班呀?」盧小龍說:「我要是不晚上學的話,也早就是大學生了。」沈麗在黑暗中突然對這話很感興趣,她欠起身問:「你怎麼會晚上學?」盧小龍說:「我這屆高三的學生差不多都是47年生的,他們是7歲上的學。我被我爸爸從小撂在老家,我們村裡沒學校,上學要跑好幾裡地,又沒人管,我快8歲才上學。上學的第一年,腳又得了凍瘡,差點爛掉。結果第二年又重上了一年級。」沈麗問:「那你今年多大了?」盧小龍說:「我比同屆同學都大兩歲,已經二十二了。」
沈麗說:「你還是大點好。」盧小龍說:「這有什麼好的?」沈麗笑了笑,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咱倆年齡就差不多大了。」盧小龍問:「你原來真的不願意和比你小的男孩談情說愛嗎?」沈麗說:「你不知道,那種感覺不好。你看起來又比你的實際年齡小。」盧小龍說:「那是小時候沒吃好。」沈麗撲哧笑了。盧小龍說:「你看著又小,又大。」沈麗稍有點緊張地問:「什麼叫又小又大?」盧小龍說:「你要是表情善良點、天真點,完全像個初中生。你沒看這次出來說你是我的同學,沒有一個人懷疑。你顯得比我們班很多女生還小呢。
可是,你要是冷起一張臉,又真不像中學生,那表情太老練。「沈麗笑了,說:」那你喜歡我小,還是喜歡我大?「盧小龍說:」對我,小;對別人,大。「沈麗開心地笑了,說:」最好讓我把人得罪完,人人都討厭我,你就高興了。「
盧小龍也笑了,說:「你沒看王洪文一看見你,就表現欲十足。」沈麗說:「早看出來了。」盧小龍說:「我看你還挺享受的。」沈麗說:「那當然。女孩誰不願意別人喜歡自己呀。」
盧小龍說:「你就不怕我難受?」沈麗在黑暗中笑了,說:「這才是你說話的風格。」盧小龍說:「什麼風格?」沈麗說:「實在。」盧小龍說:「實在了有什麼好處?」沈麗開玩笑地說:「讓我心疼唄。」盧小龍說:「你這種人就不知道心疼人。」沈麗說:「為什麼?」盧小龍說:「你對我好,絕不是因為我可憐。」「那是因為什麼?」沈麗問。盧小龍說:「是因為覺得我還有點了不起的地方。」沈麗笑著撇了撇嘴,說:「那當然,你要是個窩囊廢,我憑什麼要對你好!」盧小龍說:「這就對了,所以我說你不知道心疼人。」
沈麗用胳膊把自己的頭支得更高一點,看著盧小龍說:「那你可說得太不全面了。你知道自古以來美女愛英雄嗎?」盧小龍說:「怎麼不知道?你先得是英雄,美女才會愛你。」
沈麗說:「可你知道不知道,很多美女愛的是落難的英雄?」盧小龍想了想,沒說話。沈麗說:「你第一得是英雄,第二還得有點悲劇色彩。」盧小龍笑了,說:「就是還得有點可憐勁。」沈麗也笑了,說:「你和王洪文見面的時候,他其實在風度上輸了。」盧小龍問:「為什麼?」沈麗說:「那還不明白。」盧小龍看著窗外的矇昧月色沒有說話。沈麗接著說:「他那樣的表現,其實對你是不禮貌的。表面上有風度,實際是沒有風度的。他那種做法,只能夠矇住淺薄的女孩。」盧小龍說:「沒矇住你嗎?」沈麗說:「當時好像矇住了一點,回來後越想越反感。你那天的表現才是真正有風度的。」盧小龍笑了,用手撓著自己的耳根,說:「不勝榮幸啊。」沈麗很誠懇地說道:「是真的。」這聲音多少感動了盧小龍,他在黑暗中凝視著沈麗。
沈麗說:「你知道嗎,我這會兒挺愛你的。」盧小龍看了看房門,說:「小點聲,你不怕別人聽見?」沈麗說:「人活著為什麼什麼都要怕呢?」盧小龍不語。沈麗一下子翻過身來趴在床上,將臉側枕著自己的雙臂,看著盧小龍說:「我覺得你這個人有股勁挺難拿的。」
盧小龍笑了,說:「什麼意思?」沈麗說:「挺難拿就是挺難拿的,得細細品味才能真正瞭解你。」盧小龍說:「你今天在船上已經說過這種話了。」沈麗說:「說過也能再說一遍嘛。真的,你挺好的。」盧小龍說:「我好在哪兒?」沈麗說道:「好在不大說得出來。我有點困了,不說了吧。」盧小龍說:「好吧,你先睡吧。」沈麗說:「你也睡吧。」盧小龍說:「你別管我。」
沈麗伸出手來,說:「那你摸摸我的手。」
盧小龍伸出手握住沈麗的手,兩個人的手就這樣懸空著拉在一起。沈麗說:「那天在紅衛兵聯絡站挨著你睡的感覺特別好。」盧小龍說:「今天呢?」沈麗說:「今天也想挨著你睡,可是不能。」沈麗的聲音低弱下去,她的手在盧小龍手中越來越沉。很快,響起輕微的鼾聲。
盧小龍起身下床,趿拉上鞋,將沈麗的手輕輕放在床上。屋子裡寒氣逼人,他想了想,又輕輕掀起被子,將沈麗的手放到被子裡,然後將她的被子蓋好,沈麗就這樣側著臉枕著手臂像小孩一樣俯臥著睡熟了。盧小龍俯下身,輕輕地吻了吻她的臉頰,便帶著一種男人的感覺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了。
他看著外面不青不白的月色和婆婆娑娑的樹影,聽見一兩聲遠處的狗吠,覺得浩蕩的長江十分遙遠,繁鬧的上海更為遙遠,北京就更遙遠得渺茫了,只有一男一女兩個人的呼吸在黑暗寂靜的小屋中若有若無地應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