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中共中央印發了《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楊獻珍等六十一人的自首材料》。這個中央檔案給他看了,在這個檔案中,薄一波等六十一人成了「叛徒集團」。檔案指出,這是劉少奇策劃決定,張聞天同意的一個事件,是揹著毛主席乾的。看到這個檔案,他驚呆了,他已經很難將這一切與毛澤東1月13日接見他時的情景統一起來。
翻到3月31日的檯曆,則記下了「《紅旗》,戚本禹文章。」這一天,《紅旗》雜誌第五期刊登了《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片〈清宮秘史〉》。這篇文章是對他第一次公開的、大規模的批判。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明顯惡化了。前幾天,4月8日的檯曆上,寫著「《光明日報》社論」幾個字。這天,《光明日報》發表了題為《打倒中國最大的赫魯曉夫》的社論,接著,便有了今天幾十萬人批鬥王光美的大會。
他把檯曆推到一邊,他理不清的是1月13日毛澤東接見的真正含義。那天,毛澤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無法讓他得出自己將被打倒的訊號。毛澤東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抽著煙,樣子顯得比文化大革命前更寬厚,更和藹,講話中還常流露出寬慰他的口氣。臨別時握手,毛澤東也握得很和藹,很囑託。那麼,今天這一切是毛澤東改變了態度,還是其他一些人影響了毛澤東的態度?這樣大規模批判的文章,沒有毛澤東點頭是發不出來的。思路進行到這裡,已經山窮水盡無從前進了。再迂迴一下,不過是想到毛澤東1月13日的接見是不是欲取而先縱的策略,以麻痺他要打倒的對手。這個思路一出來,他便慢慢搖了搖頭。自己早已失去了任何實權,命運全在毛澤東的一句話中,毛澤東根本無須麻痺他。
眼前流煙飛霧地閃過以往的一些鏡頭。在文化大革命前的一次談話中,毛澤東曾經勃然大怒地對他說道:「我用一個小指頭,就能把你打倒。」當時,他沒有領會這句話的厲害,現在果然變成現實了。他看了一眼寫字檯一角自己寫的一些檢查的底稿和交待自己認識的大字報的底稿,那些底稿最後都以「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萬歲!萬萬歲!」這句口號作為結束,從這裡就可想而知他現在所處的地位。他希望有一百次、一千次機會來表白自己擁護毛澤東的革命路線。他越來越多地忘記了自己是國家主席,而常常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已經年邁的老頭。
他止不住咳嗽起來,胸口有些憋悶,左肋下也不舒服。他慢慢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今年他已經六十九歲,再過一年,就七十了。他從來十分珍惜自己的生命,想著還有多少年可以做多少事。現在,渾身上下露出的疲憊和衰老甚至讓他想到,自己能否活到明年的七十週歲。當他在屋子裡站住時,對自己的身體有了非常明確的感覺,他覺出自己心臟已經衰弱,消化系統已經呆滯,全身氣血的迴圈已經枯澀。當他在屋裡慢慢走動時,他很難將一身衣服挺拔地架起來。文化大革命讓人難以承受的不僅是政治上的打擊,還有肉體上的打擊。一想到隨時可能被揪鬥,被勒令彎腰,被罰站,被揪上批判會,他就不免膽戰心驚。一個再了不起的政治家面對這樣具體的打擊,和普通人也沒有什麼兩樣。當造反派揪著他在走廊裡背毛主席語錄時,當造反派讓他和王光美站到桌子上彎腰接受批鬥時,自己只是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那時,他也便想到,這個年齡的老頭在農村已經是老態龍鍾地柱著柺杖了。
這樣想著,他再一次覺出自己的身體與身上穿的衣服不配套了。他看了一眼旁邊櫃子上的穿衣鏡,鏡中的自己十分衰弱地架著一身莊重的中山裝。他明白自己的感覺從哪兒來了。他現在穿的淺灰色的中山裝是他作為黨的副主席和國家主席出場時最常穿的一身衣服,然而,這個已像農村老頭一樣衰弱的身體架不起這身國家主席的中山裝了。這套中山裝是樸素的,又是端莊的,他的身體卻到處出現了萎縮,他甚至覺得很難挺直自己的脊背和脖頸了。當他在屋裡慢慢走來走去時,腳步有那麼點小心翼翼怕摔倒的意思,那已經不是國家主席的腳步了。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他不僅在政治上,也在身體上、精神上幾乎完全被打倒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掛的毛澤東的大照片。那是毛澤東在北戴河照的,戴著帽子穿著一件大衣揹著手站在海灘上,後面是大海,風把大衣一角吹起來,毛澤東顯得高瞻遠矚,深沉偉大。毛澤東現在當然還能架起他的領袖衣裝,可是,倘若讓他每天也接受這樣的衝擊,他也會和自己一樣很快衰弱下去,和他那一身筆挺的領袖裝不配套了。他不敢往下想了,他不能有任何不尊重領袖的思想意識。
他走出書房,來到臥室門口,聽到王光美的呼嚕聲已經變成柔和一些的鼾聲。他慢慢走進去,藉著門口射進來的光亮,看見王光美已經翻過身側睡著,被子很亂地纏繞在身上。
他想了想,沒有驚動她,又退了出來。覺得胸口還是有些憋悶,不舒服,這種情況下慢慢走一走最好,於是,他便在客廳裡走了走,思索了一下,又慢慢走到院子裡。工作人員全部走盡了,倒也顯得清靜。院子裡是一派春天的氣息。星光涼涼爽爽地照下來,能夠聞到中南海湖水的氣息、松柏的氣息和柳樹剛剛發綠的氣息。
他在中南海住的這套院子叫福祿居。福祿居並沒有給他帶來福,反而成了他被變相軟禁的地方。他每天只能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或者坐在家中一動不動,再就是到中南海懷仁堂大字報區看大字報。當他在福祿居與懷仁堂之間的路上行走時,中南海的一切人員都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他,他不會離開這兩點連線。去中南海其他地方散步,他已經沒有了那樣的權力;而去懷仁堂往返,倒是他接受革命大批判的老實安分的表現。
夜晚的空氣挺寧靜,他轉著轉著便走到院門口。看見外面的樹、房子和路,覺出深夜的中南海似乎還和平安靜,受到這個和平安靜的誘惑,他不由得邁出了院門。中南海過去是絕對安全的,現在,只要沒有造反派揪你,自然也是安全的。造反派這個時候都不會活動了,他嘗試著在院門口來回走一走。這種走動似乎有著一種意義,那就是他還有比院子更大一點的活動權力,他也還有走出院子活動的一點勇氣。這樣,他慢慢來回走的距離越來越長了一點。當他站住,看見自己與星光照耀下的福祿居有一段距離時,覺出了這種謹小慎微爭得的自由空間的稀缺和寶貴。春夜的中南海十分安詳,雖然在朦朦朧朧的房屋及樹木的陰影中,還能覺出神秘叵測的不祥因素,然而,只要在心頭克服一下,就會把一團一團陰影想象成夜色最安謐的表現。一排一排的路燈光很節制地照耀著各自的範圍,房屋與樹木在路燈光下遮蔽出各種形狀的黑暗,都可以理解為每個建築與植物的高度和寬度。也可能是走一走鬆弛下來了,便沒有回頭,走得遠了一些。遇到幾個值夜勤的軍人,他也沒有太在意,只恍惚覺出對方有些疑惑地觀察著自己。
他懵懵懂懂地架著那身國家主席的中山裝,走到一片燈光比較明亮的地方。抬頭一看,不禁為自己黑夜裡爭取自由空間的努力感到悲哀。因為在不經意中,他又來到了懷仁堂前的大字報區。這裡的大字報欄一排一排在燈光的照耀下冷清靜默地敞開著,稀稀寥寥的幾個人在那裡揹著手看大字報,白日里人群稠密的大字報區此刻像一幅冷清的夢境。白日里,這裡是大革命的中心,每個人都陷在洶湧的人潮中,貼出的每一張大字報都是必不可少的社會現象;此刻,大字報區冷清清地擺在中南海的春夜中,天上是星空,四周是朦朧樹影,你便覺得它是一個多餘的、虛假的存在。燈光明亮的大字報區遠遠擺在夜色中,像是奇特的盆景,又像是空無一人的戲臺。
正在他進退猶豫時,聽到後面有急急趕來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王光美在一個警衛戰士的指引下匆匆向這裡趕來,她一邊走一邊整理著自己的頭髮。她沒有看到站在樹影下的劉少奇,著急地朝大字報區張望著,及至看到劉少奇站在樹下,連忙走過來攙扶住他。這個警衛戰士的態度顯得比較善良,他寬大為懷地擺擺手,意思是讓他們回去。王光美致謝地向他點點頭,便攙挽著劉少奇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