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三五成群遊蕩的人大多是看革命的,不是幹革命的,回想起剛才穿越新華門時,馬路邊上站的很多市民也是圍觀的。她用手絹擦了擦臉上和脖頸上的汗水,把被汗水粘住的頭髮理好,又放慢步伐讓自己安然下來。她要迎接一箇中斷了一年的節目。
盧鐵漢還沒有到,她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八點一刻,過時了。看看天,已經暗了,廣場上早已一片燈光。她正在想盧鐵漢是已經來了等不及又走了呢,還是沒來,就看見盧鐵漢繞著紀念碑慢慢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抬腕看著手錶,並張望著遠處。他的樣子還是高大的,姿勢也是挺拔的,神情保持著副部長派頭,只不過人顯得比過去蒼老、黯淡,嘴角兩邊的皺紋比過去更深了。米娜一瞬間升起的感情十分複雜,有時隔長久的滄桑感,還有辛酸苦辣的多種滋味。對過去戀情的回憶,分隔長久的淡忘,對對方的關心,及對自己的憐憫都像嫋嫋煙氣一樣升上心頭。她的直接反應是邁步走過去,臉上那兩橫三豎的傷痕卻像一道鐵絲網攔在面前,一年來,這幾道傷痕第一次顯得這樣有力量。廣場上一派燈光人影朦朧晃動,她站在那裡一動沒動。
盧鐵漢揹著手走著,看著廣場上流來流去的不稠不稀的人群,看著那邊燈火明亮的人民大會堂和被燈光照亮的天安門城樓,還有長安街方向的「揪劉前線」的人山人海,此起彼伏的高音喇叭一直響到這裡。他站住了,又揹著手來回走了走,再抬腕看錶,低下頭想著什麼,那凸起的額頭、長大的面孔都顯出更多的蒼老與憔悴。大概是等待的焦灼與失望使他想到了什麼,他的肩背也佝僂起來,完全失了副部長的氣派,像一個幹了一輩子粗重體力活的老頭子。整個天安門廣場在米娜面前成了夢中無聲的畫面,盧鐵漢成了無聲畫面中的人物。米娜一時失去了清醒的真實感,在一片恍惚中,她覺得自己踏在一塊虛幻的、傾斜搖擺的地面上朝前走去。腳底下的每一步都沒有踏出實在感,每一步似乎都會踏空,讓自己從夢境中摔醒。她覺得自己心中升起淚淋淋的情感,她在可憐對方的同時,也可憐起了她和他以往的全部故事。
當她踏著搖晃不平的天安門廣場走到盧鐵漢面前時,盧鐵漢轉身看見了她,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兩個人在燈光輝煌而又朦朧的天安門廣場上面對面站著,米娜垂下眼,不知道說什麼,眼淚先湧上了眼眶,她躲在眼淚後面想著自己要說的話,沒有說出來。盧鐵漢凝視著她說道:「咱們一年多沒見面了,時間過得真快。」米娜略微抬起點頭,露出一絲笑,點了點頭,眼淚很平常地流了下來。臉上的傷痕沒有對眼淚形成任何阻擋,任它垂直流利地往下淌。一年多前,在日月壇公園的噴水池中,那像深溝一樣的傷痕曾經阻擋著流在臉上的雨水,現在,傷痕畢竟是長平了。因為眼中有淚,臉上也流著淚,淚痕的感覺分散了她對傷痕的感覺,眼淚在搖搖晃晃的燈光中反射著光線,眼前便有了比較豐富的光色來裝點她的神情。
盧鐵漢用著重的聲音說了一句:「讓你受苦了。」這聲音連同一股濃重的煙味落到她身上,勾起了她辛酸的回憶。她用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使自己平靜下來。盧鐵漢伸手輕輕攬了一下她的肩膀,說:「咱們一邊走走一邊說話吧。」說著,他又收回手,兩個人並肩在廣場上慢慢走起來。盧鐵漢說:「知道你被解放了,我特別高興,就想見見你。」米娜又想到什麼難過的事情,淚水又止不住撲簌簌地流下來,這一次,她想放聲大哭了。盧鐵漢看了看四周,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背,說:「先不哭了,這裡不方便。」米娜很快止住眼淚,用手絹擦了眼睛,然後,雙手握著手絹放在身前,抬起臉抖了一下頭髮。那邊,新華門方向的高音喇叭還在遠遠地響成一片。他們繞著紀念碑緩緩地走著,並肩走路的相互依存的節奏,使米娜重溫了以往的情感。
雖然她感到自己和這個身材過於高大、魁梧的男人有著很不和諧的地方,然而也有一種讓她深深眷戀的東西在心中復甦。這種眷戀就是她躲在一個溫暖的窩裡的感覺,她希望有一個暖洋洋的愛撫落在頭上。當看到別的小女孩在爸爸膝前扭來扭去受到父親笑呵呵的愛撫時,常常讓她生出這種憧憬。而對一年多前兩人還在一起跳舞,她卻覺得十分陌生。至於兩個人在床上發生的故事,是她現在絕對不願回想的。一年的受苦,使她的情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果她最初遭受折磨時能夠投到盧鐵漢的懷抱裡,她會激動不已,會把整個生命奉獻給這個暖烘烘的高大男人,現在,她覺得兩人之間有了距離。無論有多少回憶哺育的親切感,都不能完全消除這種距離。
他們開始說話。盧鐵漢說:「沒想到天安門廣場這兩天這麼亂,要不就不約在這兒了。」
米娜說:「是,剛才我從新華門那裡差點走不過來。」盧鐵漢說:「他們在打倒劉少奇。」米娜說:「那是揪劉前線指揮部。」盧鐵漢說:「劉少奇下場挺慘的。」米娜說:「慘的人挺多的。」
盧鐵漢說:「是,你就挺慘的。」米娜說:「我現在好點了,你呢?」盧鐵漢說:「說不上來。」
米娜看了看他:「你算被打倒了嗎?」盧鐵漢說:「有過打倒我的大字報,可沒算是最後定性吧,現在就是靠邊站著。」米娜看了看他,說:「你現在每天還去部裡上班嗎?」盧鐵漢說:「大多數時間不去了。通知我去我就去,不通知我就不去。」米娜問:「那你每天就在家裡嗎?」盧鐵漢說:「我還能去哪裡?」米娜看了看盧鐵漢,發現他的臉不光是蒼老憔悴,也消瘦了許多,臉頰有些下陷。不知是燈光的緣故,還是身體的緣故,他此時的臉色有些發青,表情也有點遲鈍。米娜問:「那你現在每天在家裡幹什麼?」盧鐵漢說:「看看書,種種花草。」說到這裡,兩個人都沉默了。米娜原計劃要做一個能給人安慰、鼓勵和刺激的女人,現在,她卻沒有太多的話可說。
又走了一會兒,一個完整的家庭在他們面前走過,一對中年夫婦領著他們小學生模樣的女兒在廣場上乘涼散步。女兒梳著長長的小辮子,一左一右拉著父母的手,不時還將身體前撲,將身體的重量撐在父母手上。父母便一左一右架著她,小女孩像撐雙槓一樣跳著走。米娜這時才注意到,廣場上散散漫漫的人群有一些就是這樣乘涼散步的。那邊人民大會堂與中山公園相夾的長安街路口還是密密麻麻的革命人群和喧囂不停的高音喇叭,這種大革命氣氛中的家庭生活景象讓你感到世界千奇百怪,又按部就班。梳長辮子的小女孩突然鬆開父母的手朝前跑去,前面有一輛賣冰棒的白色小推車吱吱嘎嘎地推過,賣冰棒的是戴著白帽子的老婦女,面孔紅黑。小女孩跑過去買了三根冰棒,興高彩烈地高舉著跑回來,給了父母一人一根。
米娜有了和盧鐵漢談話的話題,她問:「你家裡都好吧?」盧鐵漢說:「就那樣吧。個人是個人的事。」米娜知道他一家五口的大概情況,停了一會兒說:「有家還是挺好的,有話總能在家裡聊聊。」盧鐵漢邁著緩緩的步子走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一口氣。米娜問道:「你不和他們聊嗎?」盧鐵漢垂著眼想了想,微微搖了搖頭。米娜看到他疲倦的目光,突然領會到盧鐵漢其實是一個在家中也不聊天的男人。這樣想著,便對他的境遇有了更多的同情,他今天晚上約自己來,或許就有聊一聊的願望。她心中升起一種軟乎乎的感情,這種感情多少像小時候抱著洋娃娃哄著拍著時有的感情。她似乎想伸出手輕輕撫摸什麼東西,或許就是那個洋娃娃。她似乎又看到自己的手在一片陽光中閃閃發亮。她對盧鐵漢說:「說說你的情況吧。」盧鐵漢說:「沒什麼說的,就那些情況。」米娜轉頭看了盧鐵漢一眼,說:「那你說說你的想法吧。」盧鐵漢沉鬱地走了幾步,說道:「想法也理不出個頭緒。」兩個人站住了,互相看了看。
盧鐵漢躲開了她的目光,揹著手昂起頭看著燈光籠罩的天安門廣場,前門箭樓、歷史博物館及人大會堂都在暗藍的天空下環衛著寬闊的廣場。米娜想到什麼,說:「你等一下,我去買兩根冰棒。」說著,便跑向那個賣冰棒的小推車,老太太抬起白帽下黑紅的面孔問米娜是要小豆冰棒還是奶油冰棒時,看著米娜的眼睛露出一絲驚駭。她的目光在米娜的臉上打量地停留了瞬間,這給了米娜強烈的刺激。老太太的目光觸痛了她臉上的傷痕,提醒了她破相的事實。她堅持著站在那裡,看著老太太將小推車上面的白木箱開啟,掀開裡邊的保溫棉墊,抽出兩根冰棒,一支奶油的一支桔子的,然後合上棉墊,蓋上蓋子,將冰棒遞給了她。在遞交冰棒收錢的過程中,老太太又很快地看了她的臉一眼,這一次倒沒有那麼多驚駭,卻有著更明確的判斷。米娜覺得老太太的目光像冰棒一樣涼,她扭身拿著冰棒往回走時情緒黯然,好像在走向死亡的深淵。今天見面,盧鐵漢對她臉上的傷痕始終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注意,這很安慰了她,她覺得起碼在夜晚的燈光下她的相貌並沒有讓盧鐵漢吃驚的地方,然而她現在知道了,那一定是盧鐵漢有意不刺傷她。她在盧鐵漢蒼老、瘦削、黯然的無聊與寂寞中看到了一點讓她感到慈祥的東西。
她走到盧鐵漢面前,垂著眼問:「你要桔子的,還是要奶油的?」盧鐵漢說:「都行。」
米娜將奶油冰棒遞給了盧鐵漢,兩個人吃著冰棒,慢慢繞著紀念碑一圈又一圈走著。冰棒吃完了,米娜拿過盧鐵漢手中的小木棍,跑了兩步扔到垃圾箱裡,用手絹擦了擦嘴。她看見盧鐵漢在那裡有些尷尬地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便問:「沒帶手絹?」盧鐵漢按了按褲兜,搖了搖頭。米娜猶豫了一下,將手絹遞過去,說:「你擦一下吧。不過我已經擦過汗,不太乾淨了。」盧鐵漢看了她一眼,接過去,用手絹在嘴四周輕輕按了按,又略微擦了擦手,便還給米娜。兩個人又慢慢走起來。米娜一邊走一邊心不在焉地將手絹重新摺疊了一下,將潮溼的部分折到裡面。在摺疊的過程中,她似乎聞到了手絹上盧鐵漢那濃重的煙味。她將手絹握到手心,轉頭看了看盧鐵漢,說:「你現在是不是抽菸比過去更多了?」盧鐵漢點了點頭,說:「是。」
兩人又走了一陣,米娜說:「太晚了,我該走了。」兩人面對面站住了。盧鐵漢點點頭,說:「以後有時間再見吧。」米娜說:「好。」又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盧鐵漢很慈祥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你臉上的傷痕基本上看不見了。」米娜垂下眼,她知道這是安慰。
盧鐵漢又說:「我認識一個最好的皮膚科大夫,協和醫院的,你可以再找找他,他可能會幫助你。」他告知了對方的姓名、電話及地址。米娜感情複雜地站在那裡,她記住了有關這個醫生的一切。
盧鐵漢比她高一頭地立在面前,好一會兒,才伸手撫摸了一下米娜的頭頂,又沿著後腦勺輕輕撫摸下來,大手落在她的脊背上,隔著薄薄的夏衣,她覺出了那隻大手的重量、熱度和粗糙。那隻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表示了一點囑託和愛護。米娜直到這時才領會了對方對自己的全部情誼,她低下頭,用頭在盧鐵漢的胸前輕輕蹭了蹭,停頓了一會兒,仰起已經淚流滿面的臉看了盧鐵漢一眼,便和他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