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手相互溫柔地揉捏著,盧小龍凝視著沈麗,沈麗卻目光恍惚地想著挺遙遠的事情。過了一會兒,她說:「聽說你死了,我真的挺難過的。」盧小龍問:「真的?」沈麗誠懇地點點頭,眼睛在燭光下已然又潮溼了,她的手還和盧小龍的手在桌上互相捏著,臉趴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說:「還記得崇明島最後一個夜晚咱倆說話的情景嗎?」盧小龍點點頭。沈麗目光朦朧地說道:「那差不多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了。」她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還有那天在上海見過王洪文後,晚上在首都紅衛兵駐滬聯絡站兩人擠在小屋的地板上睡覺,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回憶了。還有那次在北京航空學院參加秘密會議,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我靠著你睡著了,朦朧覺著我的身體往下滑,你把我抱住了,靠著你,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回憶。」沈麗目光朦朧地說著,眼裡不斷滲出新的眼淚,她的手還與盧小龍的手互相握著、捏著,在寂靜的燭光籠罩的夜晚中補充著言語的表達。
沈麗說:「你真是挺好的。你對我也真是挺好的。」沈麗說著將他輕輕拉過來,兩個人在燭光下很親愛地吻了一下。現在,兩個人的臉都趴在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上,離得近近地相互看著,蠟燭在他們臉旁燃燒著、照耀著,蠟燭燃燒的油煙味在空氣中瀰漫。一串紅色的燭淚撲簌簌地沿著蠟燭流下來,落到桌面上,發出極柔軟輕微的聲音,然後,在蠟燭的根部凝凍成一個紅色的花瓣。沈麗吻了吻盧小龍的臉頰,輕聲說道:「你真是對我挺好的。」
盧小龍說:「還有待提高。」沈麗說:「為了陪我去串連,還耽誤了自己的政治事業。」盧小龍連忙搖著頭,說:「那算什麼,我不在乎。」沈麗看著盧小龍,說:「你覺得你對我好嗎?」
盧小龍說:「當然好。」沈麗問:「你覺得好在哪裡?」盧小龍說:「好在真正喜歡你。」沈麗閉上眼笑了一下,盧小龍突然想起什麼,說道:「我還給你畫了一張像呢。」沈麗問:「在哪兒?」盧小龍說:「我帶來了。」沈麗說:「給我看一看。」
兩個人都坐了起來,盧小龍從掛在椅背上的帆布書包裡拿出一本《紅旗》雜誌,開啟,從裡邊抽出一張畫紙,畫面上的沈麗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雙手抱在身前。沈麗拿過來看著,笑著說:「畫得還真像。你畫的是我什麼時候的樣子?」盧小龍說:「就是第一次抄你家時見到你的樣子。」沈麗說:「你什麼時候畫的?」盧小龍說:「在江西畫的。」沈麗問:「為什麼?」盧小龍說:「太想你了。」沈麗又看了看畫像,然後看了看盧小龍,說:「你還真有點繪畫天才呢。」畫面上的沈麗洋溢著一股讓她自己也很讚歎的動人生氣。盧小龍說:「我有時想,要是搞不成政治了,我以後就搞藝術。」沈麗問:「你經常畫畫嗎?」盧小龍說:「文化大革命以來,我只畫過兩幅,都是畫的人物。」沈麗問:「另一幅畫的是誰,也是女性嗎?」盧小龍點了點頭,說:「是。」沈麗問:「是魯敏敏?」盧小龍搖了搖頭,說:「不是。畫的是江青。」沈麗看著他,不解地問:「你對江青特別感興趣嗎?」盧小龍想了一下,說:「我現在對她的感情比較複雜。」沈麗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問:「魯敏敏呢?」
盧小龍一時有些黯然,說:「她和我一起去江西了,在武鬥中被打傷了腦袋,現在有點痴呆。」
沈麗問:「很嚴重嗎?」盧小龍垂下眼,說:「她現在都不大認得出我。」盧小龍說到這裡,目光略有點呆滯。屋裡很靜。
兩隻紅蠟燭在他們的臉側跳躍。燭光照亮了房間,也將兩個人的身影巨大地投射到房頂和牆壁上,微風透過紗窗輕輕吹進來,蠟燭的火苗抖動著,將一縷縷黑煙飄飄曳曳地送上去。這樣安安靜靜地過了好一會兒,沈麗目光恍惚地想著什麼挺重要的事情,她看著盧小龍,輕聲說道:「你去把門插上好嗎?」盧小龍看著沈麗,理解著這句稍有些突然的話語。
沈麗將胳膊肘放到桌上,用手撐著臉,在燭光很近的光照下看著盧小龍說:「去吧。」盧小龍站起身走到門口將房門輕輕插上了。
沈麗穿著睡衣在床上平躺下了,當盧小龍走過來時,她輕輕拍了拍床,讓盧小龍在床邊坐下。盧小龍挨著她的身體坐下,抓住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兩手中撫摸著。兩人都知道他們準備要做的事情了,然而,又都失去了剛才不曾準備好時的衝動,一時顯得有些尷尬、侷促和生疏。過了一會兒,沈麗用手輕輕將盧小龍拉向自己。當盧小龍俯下身去擁抱親吻沈麗時,卻遠沒有一見面沈麗在他懷中哭泣時那樣充滿愛情與激動,他甚至有些不舒服地想到,沈麗現在答應他了,是和剛才談到魯敏敏的話題有關,當沈麗勾著他的脖子和他接吻時,讓他想到她是為了在他的心目中抹去另一個女孩的印象。這一瞬間,他與沈麗的親吻顯得內容貧乏。
沈麗似乎也覺出了什麼,她輕輕推開盧小龍,仰望著他。兩個人相互凝視著,都在思索著。過了好一會兒,沈麗問:「你在想什麼了?」盧小龍很困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沒有回答。沈麗追問著:「你想什麼呢?」盧小龍搖了搖頭。沈麗往裡邊躺了一下,說道:「你也躺一會兒吧。」盧小龍躺下了,兩人仰看著燭光在天花板上的跳動,一縷縷細微的燭煙在燭光照亮的天花板下繚繞。沈麗轉過身用手輕輕撫摸著盧小龍的肩膀,說:「你是不是想到魯敏敏受傷難過了?沒關係的,以後慢慢治療,會好的。」盧小龍也覺出自己的表現有點莫名其妙,他摟住沈麗親吻起來,希望由此進入愛情,而親吻也便真的讓他逐漸進入了愛情。
女孩的美麗、芬芳、溫柔及暖熱很快激發起男人的衝動。沈麗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把蠟燭吹了吧。」
盧小龍從床上坐起身,去吹寫字檯上的蠟燭。因為距離較遠,吹了兩口沒吹滅,蠟燭的火苗橫飄搖曳。他有些惱了,沈麗現在讓他吹蠟燭和剛才讓他去插門,似乎都十分微妙地破壞了他的狀態。他來不及思索這裡的奧秘,只知道在這樣的愛中,他不願意扮演被安排的角色。他趿拉上拖鞋,站起來走到桌邊,一揮手臂將兩隻紅蠟燭都掃倒。聽見蠟燭折斷,摔落在寫字檯上的聲音,燭光也熄滅了,藉著窗外的星光,可以看見兩縷黑煙在桌面上升起。沈麗問:「你這是做什麼?」盧小龍走到床邊,俯身一下抓住沈麗的臂膀說道:「你說呢?」
黑暗中,盧小龍覺出了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對立,這種對立卻使他進入了衝動的狀態。
他雙手用力地抓著沈麗的臂膀,他的衝動通過手的震動傳達到沈麗的身體上。沈麗也由生命深處起了衝動,當盧小龍開始壓在沈麗身上、並有些粗暴地解著她的衣服時,兩人都感到,他們原來想象的美好的生命交合此刻是在帶點邪惡的衝動中開始的。盧小龍騎在沈麗身上,用有些粗暴的動作解脫著她的衣服,像是在宰割一個任他宰割的世界。沈麗仰望著直著上半身的盧小龍,覺得他高大、專制、壓迫一切。當短瞬的準備階段過去後,兩個人開始在並不十分和諧的狀態中合作他們一生中首次做的事情。女的天生懂得更多,男的天生懂得更少。女的要引導男的,男的不甘接受女的引導。經過一番有些生疏的配合,男人女人要做的最大的事情終於開始了。
上帝的恩惠使得兩個人都表現得很好:男人很硬,女人很軟;男人充滿了主動,女人溫順地迎合。當生命的結合達到如火如荼的高xdx潮時,盧小龍真正表現了男人在愛情疆場上的勇猛馳騁,沈麗也充分縱容和欣賞了盧小龍的勇猛馳騁。沈麗又像一開始見到盧小龍時那樣激動地淚流滿面,緊緊摟住盧小龍的脖子,盧小龍在狂噴怒射的宣洩中緊緊地摟住沈麗,不停地吻著她。愛情在此刻變得十分純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