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麗又問:「右傾翻案風翻什麼呀?」盧小龍說:「主要是為去年的‘二月逆流’翻案,北京前一陣好多地方都出現了翻案的大字報大標語。」沈麗問:「打倒楊餘傅,是林彪的態度嗎?」盧小龍說:「那當然。」沈麗問:「那毛主席呢?」盧小龍說:「當然也是毛主席的態度。3月24日在人大會堂接見軍隊幹部,林彪宣佈打倒楊餘傅的講話結束後,毛主席也出場了。」沈麗想了想,又問:「那你是什麼態度?」盧小龍說:「當然得緊跟毛主席戰略部署了。」沈麗說:「那你不就是支援打倒楊餘傅嗎?」盧小龍說:「不過我並不想參與,我對傅崇碧印象挺好的。」沈麗問:「哦?」盧小龍說:「我們一起開過幾次會,北京衛戍區的幾個頭我都挺熟的。」
沈麗用手捉住盧小龍的肩膀,心不在焉地輕輕摩挲著,過了一會兒,她說:「你這個人挺頑強的。」盧小龍問:「怎麼頑強?」沈麗似乎在想一個挺遙遠的事情,看了看盧小龍,說:「總是努力找事做,不屈不撓的。」盧小龍將沈麗的身體又往上抱了抱,摟住她,陷入自己的回想。
文化大革命已經進行到第三年,作為一箇中學生,他已經找不到好乾的事情了。去年給江青打電話的結果,使得他下決心跑到湖北、湖南和江西幹了一陣,然而幹到最後,當這些省份建立新生政權革命委員會時,便不再需要他這個首都紅衛兵了,無奈,他只能失落地返回北京。這次,他想到白洋淀農村做點教育革命的社會調查,也是動夠腦筋才想到的行動,這件事似乎又和江青有點關係。
春節期間,他到人大會堂宴會廳參加一次招待會。隔著很遠的距離看到首席桌上出現了江青,他的情緒一時有些複雜的波動。遠遠看見江青談笑風聲地頻頻舉杯,他的目光一直被牽動著,特別是看到江青很和藹地與同桌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說話時,盧小龍尤其感到這個和藹的關心也是他應該得到的。67年初在安徽廳接見時,江青破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的情景又帶著暖意浮現出來。在招待會進行的過程中,他始終猶豫著是否應該走到江青面前說幾句話。及至看到江青與同桌的人說話的表情,似乎有了提前撤退的意思,盧小龍才下了決心。他看了看鬧鬧嚷嚷的宴會廳,並沒有多少人注意他,便端起酒杯,穿過幾個桌子來到江青身旁。
江青看到一個人舉著酒杯站在一邊,或許以為是服務員,便眼也沒抬繼續和桌上的人說著話。盧小龍端著酒杯在她身邊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桌上的其他人開始有些詫異地注意起他來,一個著便裝卻露著軍人氣質的年輕男性很冷靜地走過來站到盧小龍面前,用手輕輕撥開他,問:「你有什麼事?」盧小龍窘促之中臉一下漲熱了,他稍有些口吃地說道:「我想給江青同志敬一杯酒。」這位年輕人附身對江青耳語了一句什麼,江青這才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她可能沒有認出盧小龍,目光中露出了疑惑不解。個子高高的露著軍人氣質的年輕人便很客氣也很負責地說道:「首長現在有事,你先請回吧。」盧小龍覺得自己的臉和脖頸一下被燒熱了,看到江青的目光又要轉回去,他不得不上前說道:「江青同志,我是盧小龍。」江青這才認出了他,露出高興的笑容。那位擋駕的年輕男性左右看看,退了半步。盧小龍舉杯向江青敬酒,江青端起酒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問道:「你們都在搞教育革命吧?」
盧小龍只能點頭說:「是。」江青把碰過杯的葡萄酒放到嘴邊象徵性地抿了一下,對盧小龍說:「繼續努力,要立新功。」然後便把他放在一邊,和一桌人繼續談笑。
盧小龍進退兩難地站在那裡,他還等著能和江青再說兩句話,然而江青再沒有轉過頭來。盧小龍注意到那個擋駕的年輕男性還站在江青身後靜靜地看著自己,他與那個年輕男性對視了一下,對方將目光略垂下一些,依然堂堂正正地面對著盧小龍。盧小龍又鼓足勇氣說了一句:「江青同志,那我走了。」江青在談笑中匆忙地轉過來向他點點頭,盧小龍端著酒杯,也端著自己燒燙的臉,趟著宴會廳熱鬧的空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這一次,他是真正發誓了:永遠不再和江青聯絡;永遠不再給她打電話。在接下來的好幾天中,他都被這種屈辱感所籠罩。北清中學已經荒蕪一片,絕大多數學生都不再來學校,教室的門窗玻璃幾近全部破碎,宿舍樓裡也惡臭熏天空空如也,他不甘心在冷冷清清的學校裡閒晃,他想到了毛主席講的「知識分子要和工農相結合」,想到了去白洋淀做一個教育革命的社會調查,紅衛兵早已被整個社會所遺棄,他要找到新的光榮。
沈麗覺出他在想什麼,在黑暗中抬起頭看著他,問:「你在想什麼?」盧小龍如實回答:「我剛才想到江青了。」沈麗問:「你想到毛主席了嗎?」盧小龍沒有說話。兩個人在黑暗中沉默著,過了一會兒,盧小龍說:「我想起我父親了。」沈麗問:「為什麼?」盧小龍說:「不知道。」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聽見寒風在田野上響亮地呼嘯開了,風從鐵門上的寬縫中吹進油庫,冷冷的空氣漩渦從背後的牆上嗖嗖地落下來,像是無數條冰冷的蛇在他們前後左右遊過。沈麗說:「真困啊。」盧小龍說:「困了就睡吧。」沈麗說:「我冷。」盧小龍說:「你先起來一下,我把床弄好。」沈麗撲哧一聲笑了,說:「哪來的床啊?」盧小龍把草墊拉平鋪到地上,把一頭稍微卷高一點當枕頭,再拉著沈麗一起在草墊上躺下,將那個破棉門簾蓋在了身上。門簾的寬度不夠,為了儘可能地暖和一點,兩人側身緊緊地抱在一起。沈麗說:「跟著你革命,真夠艱苦的。」盧小龍說:「那你還願意跟著我革命嗎?」沈麗說:「我願意看著你革命。」
兩個人這樣貼著摟在一起,盧小龍覺得體內起了衝動。囚禁在這個空洞寒冷的油庫中,命運叵測,還會產生這種頭腦發暈的念頭,多少讓他覺得像做夢一樣奇特,他一邊用身體頂著沈麗,一邊親吻她。沈麗說:「你別太急。」她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又把枕著的草墊子撫平,剛才有些草莖支楞起來,搔癢著他們的臉,然後在盧小龍的臉上親吻了一下,問:「你現在想什麼呢?」盧小龍說:「什麼也沒顧上想。」沈麗問:「現在要讓你提一個願望,你有什麼願望?」盧小龍說:「我想吃奶。」沈麗用手羞了他一下,說:「這算什麼呀!」盧小龍一下把手伸到沈麗的夾襖裡,撩起毛衣毛背心,隔著棉毛衫去摸她的rx房。當他想把手伸到棉毛衫裡面時,沈麗說:「還是隔著層衣服吧,你的手太冷,再說這裡也不衛生。」
盧小龍只好隔著棉毛衫摸著沈麗柔韌的rx房,同時更衝動地摟住沈麗,將沈麗的舌頭叼在自己口中長久地吮吸著。過了好一會兒,沈麗躲開他說:「你真是要吃奶呀?」盧小龍便把頭埋到沈麗胸前,隔著衣服拱她的rx房,沈麗輕輕撫摸著他的腦袋,問:「你小時候什麼樣?
什麼時候把你小時候的照片拿來我看看?「又過了一會兒,盧小龍平靜下來,將沈麗的衣服拉好裹嚴,又將棉門簾更緊地裹在兩人身上,然後將沈麗摟住,和自己貼在一起,聽著田野上呼嘯的寒風睡著了。
第二天天剛亮,兩個人就被凍醒了,接著便聽到哐啷哐啷開鐵門的聲音,他們翻身坐起來。大鐵門被轟隆隆推開了,一派光亮照進來,晃得幾乎睜不開眼。光明中站著幾個持槍的人,命令他們跟著走。兩個人站起來拍打了一下身上粘的稻草,相互摘去頭髮上粘的草屑,沈麗戴好那副黃框的老舊平光鏡,拉整了衣服,便跟著來人走出庫房。他們又來到昨天那一排房前,似乎又進入了昨天那間房子。一屋子人有坐的,有站的,有揹著槍的,有把槍靠牆放著的,繼續昨天的審問。主審的是一個披著軍大衣的中年人,他的顴骨很高,臉色黑紅,戴一頂舊軍帽,人們稱他為「張部長」。盧小龍猜測,這也許是縣武裝部或者公社武裝部的幹部。張部長第一句話就是:「讓你們想了一個晚上,想好了嗎?你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盧小龍還未張嘴,只見外面匆匆進來幾個人,湊到張部長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張部長立刻機警地轉一下眼睛,與幾個人出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屋裡剩下的六七個人也都相繼出去了,聽見院子裡一片急促的跑動聲。
兩個人在屋裡待著,院子裡似乎更加忙亂,門推開了,張部長後面跟著兩個持槍的農民又進來了。張部長問:「你們是不是去給他們送信,搞反革命串連的?」盧小龍說道:「肯定不是。」兩個拿槍的農民有一個個子瘦高,長著八字鬍,他端著槍不耐煩地說:「別跟他們羅嗦了,一人一槍撂在這裡算了。」說著,便拉開槍栓把子彈上了膛。張部長想了一下,伸手製止住,拿起桌上的幾張紙和一支圓珠筆對盧小龍說:「給你們一小時時間,把你們的情況詳細寫清楚,待會兒我派人來取。」說著,對身後的兩個人使了一下眼色,拉上門匆匆走了。又是一陣紛紛沓沓的腳步聲及吆喝聲,過了一會兒,院子裡安靜下來。
盧小龍和沈麗相互看了看,盧小龍說:「老老實實給他們寫個材料吧。」他在桌前坐下,拿過筆和紙來想了想,寫下第一行字「關於我們的情況說明」,他抬眼看了看沈麗,沈麗也正在看他,盧小龍露出思索的神情。沈麗說:「你知道該怎麼寫嗎?」盧小龍微微蹙起額頭想了一會兒,又諦聽了一下外面的聲音,院子裡很靜。他說:「我覺得有點奇怪。」沈麗突然像感到了什麼危險,有些悚然地看著他,問:「怎麼了?」盧小龍放下筆,站起身說道:「我先出去看看。」沈麗說:「他們不會讓你出去的。」盧小龍用眼睛搜尋了一下,看見桌上有一個大瓷碗,說:「我就說想要點水喝。」他拿起碗拉開門出了房間,院子裡早已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了。他把這排房子挨個看了看,都沒有人,散散亂亂地只有一些桌椅板凳和被褥亂攤的木板床。他又走到院子中間一點,看清楚太陽昇起的地方是東方,北邊是大門,大門似乎關著,自己這排房就靠著大門,南邊還有一排房,靠院子的西邊就是那個大油庫,他決定到南邊那排平房看一下。
南邊這排房子一共十幾間,都空蕩蕩地敞著門,沒有一個人。他這才發現,南牆還摞著一層沙袋,大概是為了作戰時加固圍牆的,很多地方還用沙袋堆起著臺階,以便人站在上面向外眺望和射擊。奇怪的是,這裡也一個人沒有。他又來到牆邊,踏著沙袋的臺階露出頭朝圍牆外面望去,馬上就有幾聲槍響,子彈在頭頂飛過。他立刻跳下來,南邊又有更多的槍彈打過來。他轉身看了看院子,四角都有碉堡,南邊的槍聲越來越多,院子裡並沒有任何還擊。他突然想到,這個院子是不是已經撤空了?這時,南邊的子彈嗖嗖地落在他身邊,他立刻匍匐著爬到西北角,往碉堡裡一看,黑洞洞的也沒有一個人,只有四五個槍眼透進外邊的光亮。他匍匐著越過開闊地,跑回受審的房間,拉住躲在牆角的沈麗,說:「快走。」沈麗說:「怎麼了?」他說:「這一派早撤走了,那一派馬上就會打過來。」沈麗說:「那你還怕什麼?」盧小龍說:「那一派又會以為我們支援這一派,把你打死不冤哪?」
盧小龍看見自己的帆布書包還在窗臺上放著,順手拿了過來,沈麗把放在窗臺上的幾張傳單也撿起來,盧小龍說:「這個不要了,只會給咱們添麻煩。」兩個人一溜煙跑到大門口,鐵門虛掩著,拉開門出來,就快速跑了起來。
離油庫越來越遠了,前面是一片村莊,盧小龍和沈麗放慢腳步裝作不急不忙的樣子穿過村莊。村子裡空蕩蕩的,沒有遇見一個人。一過村莊,他們便避開安新縣城,挑著農村的小路向徐水車站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