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芙蓉國》小說信息

第五十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把耳機摘下來戴在頭上聽了一會兒,對陸文琳說:「你媽正在打電話,正講到我呢,你一起聽聽。」說著,他把耳機從頭上摘下來,將兩個耳機一人一個貼在耳邊聽起來。

耳機裡傳來武克勤有些乾啞和緩慢的聲音,她正在聽彙報。武克勤說:「我聽得很清楚,你接著講吧。」對方是他們熟悉的馬勝利的聲音:「咱們校文革的瞭望站把井崗山鎮住了。

剛才已經發了通令,對井崗山的瞭望塔實行二十四小時封鎖。「武克勤問:」他們不敢再瞭望了嗎?「馬勝利說:」大概不敢了,剛才那一槍很可能把江小才打死了。「武克勤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鐘,問:」肯定嗎?「馬勝利回答:」大概差不多。江小才正在瞭望塔上用望遠鏡偵察咱們的情況,是金智勇開的槍,他是全國高校射擊比賽第一名,肯定彈無虛發。「

武克勤又沉默了一會兒,說:「用槍還是要有控制。」馬勝利說:「這我知道,這也是為了殺一儆百,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用槍,長矛對長矛就把他們幹倒了。江小才這個情報部長實在太可惡,咱們所有的秘密活動他們似乎預先都能知道。」武克勤思忖了一會兒,問道:「陸文琳和江小才一同在瞭望塔上嗎?」馬勝利回答:「是,我在望遠鏡中也看見她了。不過這一槍絕對不會傷著陸文琳,就是瞄著江小才的。」武克勤又沉默了一下,馬勝利說:「最好能給陸文琳做做工作,讓她投誠過來,這樣,我們還能掌握他們很多內部情報。」武克勤嘆了口氣,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政治觀點,這種工作不用去做,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馬勝利說:「那天陸老師不是還講到應該給陸文琳做做工作嗎?」武克勤又嘆道:「他這個當爸爸的也不瞭解女兒,對女兒沒有一點影響力。好了,就這樣吧,看看咱們的情報還有什麼洩漏的環節,一定要堵住漏洞。」馬勝利說:「是。」武克勤說:「你們下一步想怎麼辦?」

馬勝利說:「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現在,只有用軍事手段才能解決問題,思想工作不是萬能的。我們準備進一步包圍他們,把他們西邊的六個樓分割出來進攻佔領,然後再壓縮包圍圈,一個樓一個樓地攻佔。敵人不投降,就讓他們滅亡。」武克勤沉吟了一下,說:「確實不能手軟,中央也是承認既成事實。咱們只要能夠吃掉他們,一統天下,中央就會堅決支援咱們。咱們如果吃不掉他們,一直勢均力敵地耗著,結果就很難說。一定不能拖延,外地很多省的情況就是這樣:一派能夠一統天下,抓革命促生產,中央就承認你;兩派打個不休,就有可能一鍋端,由軍隊掌權。」馬勝利說:「你放心吧,這個我有把握。」

電話結束通話了,閃爍的指示紅燈也熄滅了,兩人將長矛並排墊在屁股下面,背靠土牆坐下,手電關了,地道里伸手不見五指。江小才問:「你想什麼呢?」陸文琳在黑暗中扶了一下眼鏡,說:「我媽這個人也夠狠的。」江小才說:「是,她現在的方針就是武力消滅井崗山,她還以為把我打死了呢。」陸文琳說:「路線鬥爭真正是你死我活。」江小才說:「她根本想不到還有這個情報漏洞。」黑暗中一片沉默。

井崗山兵團在挖地道時,無意中挖到了北清大學的電話線電纜,於是,就建造了這個地下竊聽站,並給它起了一個代號,叫作「101站」。這是井崗山兵團的一等機密,兵團總部只有呼昌盛一個人知道,兵團情報部只有江小才和陸文琳兩個人知道,另外,還有兩個井崗山兵團無線電系的學生知道,因為這一竊聽裝置是他們因陋就簡製作的。原想將竊聽線路一直引上樓去,但怕走漏風聲,就搞成地下秘密竊聽站;還想派人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竊聽,又怕擴大範圍走漏風聲,所以至今101站的秘密不超越他們五個人。正是依靠101站,他們總是能夠掌握校文革一派的重大動態。陸文琳對武克勤的作息方式十分熟悉,對她打電話的時間段也瞭如指掌,所以江小才和陸文琳或者兩個人一同來,或者輪換著來,基本上能夠把武克勤主要的電話都不漏掉,這為井崗山兵團以寡敵眾提供了重要的保證。

黑暗中的靜默脹得耳膜難受,江小才說:「對通過竊聽電話掌握的校文革行動部署,我們不能都作出反應。」陸文琳問:「為什麼?」江小才說:「那樣,早晚會讓他們懷疑到電話被竊聽了。他們真要懷疑到這一點,我們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情報來源,而且他們可能會將計就計,在電話裡放假情報引我們上當。」陸文琳問:「那怎麼辦?」江小才說:「第一,事關重大的動態,我們必須做出反應,比如說他們準備攻西邊六個樓,我們不能不佈置。但是,有些無關緊要的行動,比如他們想廣播一篇文章,要掀起一個宣傳攻勢,我們就裝做不知道。你要反應得太及時,他的文章一出來,你的批判文章馬上就開始廣播,就容易引起懷疑。第二,我們要作反應,又要反應得隱蔽。比如他們決定攻西部六個樓,我們肯定要加緊備戰,然而要不暴露,這樣他們就不會懷疑攻樓不下是因為情報的洩漏。第三,對很多情報不要做簡單反應,要把所有的情報綜合在一起,做出恰如其分的反應。」陸文琳說:「你還挺機智的嘛。」江小才說:「那當然,有些無關緊要的情報我竊聽到了,也不向兵團總部彙報,那樣難免要暴露我們的竊聽手段。另外,咱們井崗山兵團都不知道101站的情況,我竊聽到了情報,也要將它做一番偽裝。」陸文琳在黑暗中點點頭,說:「這你早就說過。」

他們也一直是這樣做的,比如今天明明是竊聽到了校文革要圍攻井崗山兵團西部六樓的情報,他們會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井崗山兵團各層指揮系統,說是根據對各方面情況的分析、綜合與判斷,校文革很可能在近期進攻西部六樓,總之,要使101站始終成為敵人毫不覺察的秘密,就必須在我方隊伍內也成為絕大多數人毫不覺察的秘密。

陸文琳在黑暗中說:「我發現你還挺適合當情報部長的。」江小才嘿嘿嘿地笑了,他用綿細的南方口音說道:「我發現搞政治、搞軍事其實是最容易的,只要你肯動腦筋,喜歡搞,你就越搞越會搞,越搞越上癮。搞政治、搞軍事,其實就跟小孩打群架一樣,我小時候很喜歡打群架。」陸文琳笑了,說:「真看不出來。」江小才說:「一般人以為我白面書生,研究哲學,一天到晚搞形而上,還不知道我有這一面呢。」陸文琳顯然在想她的心事,隨口應道:「誰都有別人不知道的一面。我媽這麼狠,我就想不到。」江小才說:「這有什麼想不到的?」陸文琳說:「要在武力上把井崗山兵團整個消滅掉,如果不是我親耳聽到她在電話裡說,我絕對不相信這是她的話。我一直以為這場武鬥是她身不由己、被下邊一群人推著進行的。」江小才說:「這就是你的簡單幼稚。」陸文琳說:「是,剛才的電話聽得我有點陰森恐怖。」江小才笑了,說:「這有什麼陰森恐怖的?搞政治就是這樣。」停了一會兒,江小才又說:「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陸文琳說:「不知道。」江小才說:「我在想一個完整的作戰方案,也是天才的作戰方案。校文革不是想圍攻咱們西部六個樓嗎?我就將計就計,暗裡做好全部準備,加強西部六個樓的防衛,做好戰役部署,表面上要讓西部六樓尤其顯得防守薄弱、警戒鬆懈,麻痺他們。另外,我準備放一個假情報出去,讓校文革覺得井崗山兵團現在軍心不穩,人心惶惶,這叫驕兵之計誘敵深入。當他們出兵圍攻西部六樓時,我們突然集中優勢兵力將攻樓的人內外圍殲,俘虜他們一二百人,繳獲幾百只長矛,然後,在廣播站展開強大的宣傳攻勢,這樣一定會在心理上狠狠打擊校文革勢力,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敢進攻。」

陸文琳顯然對這番話沒有注意,她在想她的事,過了一會兒,她說:「你說我爸爸這個人瞭解我媽嗎?」江小才扭頭看了看陸文琳,在毫無光線的地道里,他只是憑感覺看到了陸文琳,他說:「你瞭解你媽嗎?」陸文琳說:「是啊,我就是由我不瞭解想到我爸爸瞭解不瞭解。」正說著,地道里一明一暗地亮起了紅光,武克勤又開始打電話了,他們回過頭,看見那盞紅色的指示燈又在閃爍著。江小才摘下耳機,套在頭上聽了聽,皺起了眉頭,把耳機遞給陸文琳,說:「這是你媽的私生活,你聽吧。」陸文琳把耳機戴到了頭上,在指示燈一明一暗的紅光中,可以看到陸文琳一邊聽著一邊神經質地理著頭髮,目光有點發直。武克勤正在電話裡和一個男人通話,那聲音陸文琳很陌生。

武克勤說:「你怎麼不晚上打電話?我現在在校文革住,打電話挺方便的,這會兒我正事多。」男的說:「昨天晚上我想給你打電話,到12點了你的電話還佔線,12點以後,我怕影響你休息,沒好再打。」武克勤說:「現在我這攤事太多,你也幫不上我,這兩天搞得很疲勞,脖子痠痛,胃口也不舒服。」男的說:「政治上我幫不上你,但我可以給你按摩呀,保證讓你氣血通暢,渾身舒服。」武克勤說:「這會兒不談這些話。」男的說:「你家裡現在怎麼樣?」武克勤說:「我那個家你還不知道?原來就不成其為真正的家,現在就更是名存實亡了。一家三口真可謂‘三國鼎立’了。」男的說:「你是先有國後有家嘛。」武克勤說:「我這兒又來人了,我要忙著處理一些事,你還有什麼話,晚上揀時間再通話吧。」電話結束通話了,紅色的指示燈也熄滅了,地道里一片黑暗,只有眼睛還殘留著剛才紅光的印跡。

陸文琳抱著雙膝在黑暗中說不出話來,江小才也沉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陸文琳摁亮了手中的電筒,讓光亮照在地上,她扶了扶眼鏡,很認真地看著江小才說:「你很喜歡這種竊聽的特權嗎?比如說,你能夠竊聽這個世界上所有人的講話,你願意嗎?」江小才也扶了一下眼鏡,看著她說:「我當然願意。這樣,我就可以瞭解世界上每一個完整的人,瞭解一個完整的世界。」陸文琳因為情緒受到衝擊,頭髮顯得有些零亂,她理了一下頭髮,非常認真地接著問:「我不是說搞情報工作。你作為一個人,願意有竊聽別人的特權嗎?」江小才將手中的手電筒倒著在泥地上輕輕著,說道,「我不拒絕這樣的特權。躲在暗處觀察世界,有一種哲學上的美。」陸文琳茫然地睜著那雙因為近視而有些凸起的眼睛,過了一會兒,說道:「那你有窺探癖。」江小才說:「隨你怎麼說,我講的是我的真實感覺。」

陸文琳說:「我厭惡這樣的特權。你竊聽別人,別人就可能竊聽你。」江小才說:「我只要我竊聽別人的特權。」陸文琳說:「可我厭惡。」江小才問:「那咱們現在幹什麼呢?」陸文琳說:「那是沒辦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