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友好,還親近,還在琴房或臥室裡唧唧噥噥地說話,也親吻擁抱,偶爾還做男人女人之間難解難分的事情,然而,他覺出了危機。
當他露出煩悶無聊的情緒時,沈麗最初總是寬慰他,及至他的沉悶無聊多了,沈麗就會拿起梳子對著梳妝檯的鏡子梳理起自己的頭髮來,好一會兒不再理他,或者乾脆拉著他下到二樓琴房彈琴。窗外的槐樹上一片惱人的蟬鳴。沈麗彈一會兒,便會恍惚地垂下目光想事,然後,往往又會強做笑容地對他說:「你還會找到事做的。」盧小龍既感到自尊心受到傷害,又很麻木。他很想在幽暗的老房裡哼哼地發洩不滿,摔摔打打地發一頓脾氣,說一些憤世嫉俗的話,然後讓沈麗安慰自己,甚至躺在沈麗的腿上,讓她梳理自己的頭髮。
當沈麗的手若有所思地停下來半天不動時,他發現,沈麗的思緒又走遠了。這時,他知道,危機正在滋長。
他知道自己應該振奮起來,然而,似乎要檢驗沈麗的耐心和忍受力似的,他總是聽任自己在長長的下坡上滑行,每當這種時候,沈麗常常會憂鬱地嘆一口氣,搖搖他的頭說:「坐起來,好好說會兒話吧,這樣太無聊了。」他卻固執地用頭晃開沈麗的手,側轉身繼續在沈麗的大腿上躺舒服,同時百無聊賴地、也是惡作劇地從沈麗的內衣中伸手進去抓摸她的rx房。沈麗有時會讓他抓摸一會兒,有時卻從一開始就制止道:「別這樣。」這時,他就會蠻橫地將手硬伸進去,說:「我就想這樣,這是我的權利。」沈麗就會嘆一口氣,將一副毫無反應的rx房放在那裡。他可能會越抓摸越用力,沈麗就會再一次拉住他的手說:「你抓疼我了。」他這時就會因為惱怒而在百無聊賴中勃起一個衝動,一下支起頭,撩開沈麗的內衣沒頭沒腦亂拱起沈麗的rx房來。沈麗又會安靜地承受較長的時間,似乎在盡母親哺乳孩子的不可推卸的義務,然後就會將盧小龍堅決地推開,拉好衣服,將盧小龍的頭從自己身上搬下來,站起來坐到一邊去了。
盧小龍這時就會從床上爬起來,有點嗔惱地盯著沈麗。沈麗又會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梳頭,過一會兒,把梳子往梳妝檯上很響地一撂,用雙手向後抖著頭髮,在屋裡來回走幾步,背靠寫字檯站住,用十分憂鬱的目光看著他。這目光就會很深地刺傷盧小龍,兩人便發生了真正的不愉快。盧小龍惱羞成怒,兩人就會像仇人一樣互相對視著。沈麗說:「愛情都是現在時的,我總不能只憑著對昨天的記憶來維持對你的感情。」盧小龍也找一個地方背靠著,與沈麗面對面相視著,說:「你以為我完了嗎?」沈麗瞟了他一眼,垂下目光說:「我什麼也沒有以為。」盧小龍說:「你如果覺得我不行了,趁早說,我以後可以不來。」
沈麗說:「我從來沒有說過不讓你來,不過,你不要總是考驗我的忍耐力。」盧小龍恨恨地說:「不行就拉倒。」沈麗說:「拉倒就拉倒。」盧小龍拿起自己的挎包往外走,沈麗走到門口,背靠著門擋在他面前,雙手抱在胸前說:「坐下,好好說話吧。」
盧小龍知道自己在消耗過去的英雄資本,也知道自己這樣煩躁無聊、無理取鬧很危險,然而,他總相信自己的明天會足夠英雄和精彩。當他收不住這種似乎是破罐破摔的無理取鬧時,他還是和沈麗很不愉快地分手了。他抓起挎包掄在肩上,拉開房門一無反顧地跑下樓去。見到沈昊夫婦時,他便禮貌地笑著打打招呼,並不有意掩飾自己氣洶洶而去的情緒。
在後來一些天中,當看到江青眉開眼笑的照片頻頻出現在報紙上時,他尤其感到惱怒。江青笑容可掬地揮著手,接見一群又一群代表,那些被接見的人喜氣洋洋的笑臉在盧小龍看來十分地可惡,他咬著牙將報紙揉碎,狠狠地扔進紙簍。他找出《毛澤東的青年時代》,將這本書反覆看了多遍,他要向毛主席學習。
他在魯敏敏的臉上一左一右輕輕吻了一下,魯敏敏憨憨的表情中略露出一絲小孩的快樂。盧小龍此刻真正明白了,自己現在留在北京,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幹,只有去工廠,去農村,去廣闊的天地,才是贏得新的光榮的惟一道路。他要把這件事做漂亮,做得「於無聲處聽驚雷」,做得讓整個北京吃一驚,也讓沈麗吃一驚,最好也讓江青吃一驚。他心中朦朧升起了一個宏偉的計劃,而帶上魯敏敏,一定會在沈麗那裡再增添一分英雄色彩。他一時還理不清自己的思路,他只知道帶上魯敏敏,是自己又一個「鋌而走險」的行動中的細節之一。
他看著魯敏敏說:「敏敏,親我一下。」魯敏敏近近地辨認了他一下,伸過脖子來,他雙手托住魯敏敏的臉,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然後很近地凝視著她說:「敏敏,聽我的話,好嗎?」魯敏敏點了點頭。他的雙手近近地託著她的臉端詳著,眼前只有一副憨厚的兒童態,看不見她那像成年婦女一樣粗胖的身體,他又說道:「敏敏,你眨眨眼。」
魯敏敏就眨了眨眼,這立刻使得那張直愣愣的面孔多了一分可愛。他說:「敏敏,你笑一笑。」
魯敏敏便笑了一下,那個笑早已沒有了過去的靦腆、羞怯、溫柔與多情,特別是嘴,顯得很笨地噘著,卻也使這張憨憨的面孔增添了情趣。他拍了拍魯敏敏的臉頰,輕輕地撫摸著說道:「敏敏,你是個好女孩。」魯敏敏茫然地看著盧小龍,對這句非指示性的話沒有做出反應,盧小龍又接著說:「魯敏敏,聽懂我的話了嗎?你眨眨眼笑著說。」魯敏敏便眨眨眼笑著很憨厚地說道:「聽懂了。」
門口出現了人影,大概是魯繼敏回來了,盧小龍頭也沒抬,繼續和魯敏敏說著話。他用手將魯敏敏的頭髮輕輕向後梳理著,說道:「魯敏敏,告訴我,你現在最高興的事情是什麼?
還是眨眨眼笑一笑回答我。「魯敏敏便像小孩一樣眨眨眼笑一笑,說道:」我最高興看見你。「
盧小龍對這個回答全然沒有想到,眼睛一下子潮溼了。魯敏敏的眼睛還是那樣坦白地、清清楚楚地、直盯盯地看著他,只不過眼睛中似乎多了一些靈活的東西。他雙手扶著魯敏敏的肩頭,繼續說道:「魯敏敏,回答我,你現在最難過的事情是什麼?你還是眨眨眼笑一笑,想一想再回答我。」魯敏敏眨了眨眼,笑了一下,想了想回答道:「你不來看我。沒人管我。」
盧小龍閉上眼,眼淚湧上他的眼眶,他強忍著用手背擦去淚水,又近近地凝視著魯敏敏說:「魯敏敏,還是垂下眼想一想回答我,你喜歡現在這個家嗎?」魯敏敏垂下眼想了想,回答道:「喜歡也不喜歡。」盧小龍看著她說:「魯敏敏,回答我,你為什麼喜歡這個家?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家?還是垂下眼想一想,然後看著我回答。」魯敏敏垂下眼想了一下,然後看著盧小龍說道:「他們照顧我,又討厭我。」盧小龍凝視了魯敏敏一會兒,魯敏敏也凝視著他。他又說:「魯敏敏,回答我,我以後去廣闊天地帶上你,你願意不願意?你還是垂下眼想一想,然後看著我,用一個你過去用過的表情回答我。」魯敏敏垂下眼想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看著盧小龍,臉上突然出現了盧小龍十分熟悉的靦腆和羞怯,她又垂下眼看著眼前,臉上露出一點紅暈,輕聲回答道:「願意。」
盧小龍轉過頭,發現門口不光站著魯繼敏,還站著魯湘嶺、方可人夫婦。魯湘嶺大概又遭遇了什麼批鬥會,神情很狼狽,身上穿的灰襯衫領口處幾個釦子全部被扯掉了,方可人和魯繼敏一左一右攙扶著他。他們顯然被盧小龍和魯敏敏的對話所震懾,魯湘嶺瘦削的臉上一雙眼睛在眼鏡後面驚愕地盯視著,方可人站在魯湘嶺身旁,一雙眼睛也瞪大了透過眼鏡片盯視著這裡。魯繼敏扶著父親的胳膊,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很沉鬱地看著盧小龍。盧小龍輕輕拍了拍魯敏敏的臉,說:「魯敏敏,你從今天開始好好鍛鍊,好好回憶過去的事情,好好學習,多聽,多看,多說,多笑,多哭,多動,多想,多高興,多難過,你聽懂我的話了嗎?你還是像過去那樣想一想,用過去的表情回答我。」
魯敏敏垂下眼,朦朦朧朧地看著眼前想了一會兒,臉上又泛出一片紅暈,然後,看了一下盧小龍,又垂下目光點了點頭,就把頭低下了。盧小龍憑著心中的感應,蹲著往前湊近了一步。魯敏敏將臉埋在盧小龍的肩膀上,輕輕蹭著。盧小龍撫摸著魯敏敏,說:「敏敏,你是個好女孩,你聽懂了,你就點點頭。」魯敏敏趴在他肩膀上點了點頭,盧小龍將魯敏敏的頭扶起來,然後站起身看著門口的一家三口人,對魯繼敏說道:「你以後要多管她,多訓練她,我下去的時候想帶上她,你也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