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又給自己倒了一小盅白酒,吱地一聲乾了杯,用手背輕輕擦了擦嘴唇,很有口勁地品嚐起香腸、松花蛋及拌黃瓜來。一陣有滋有味的咀嚼後,他夾起一個餃子,蘸上醋很香地吃起來。吃了幾個,又給自己倒上一盅白酒,慢慢喝著,用筷子照顧著每一個盤子。
他精神飽滿的目光、滿臉的紅光及嘴裡噴出的酒氣,都顯出男人有聲有色面對酒菜時興致勃勃的從容與自信。飯桌是男人自信的場所之一,胡萍接著就想到了男人自信的另外兩個場所:一個,在床上;一個,在政治上。而父親在床上的自信勢必聯絡到母親,這是讓她極為厭惡、不願思想的事情。一瞬間,呼昌盛那食肉獸一樣精瘦兇悍的樣子搶佔到眼前。她倒從來沒有發現過呼昌盛在飯桌上興致勃勃的從容與自信。呼昌盛在政治上曾經是很狂妄、很自信的,現在是「虎落平川被犬欺」。呼昌盛床上的自信是胡萍現在不願細想的,那是用自己嫩豆腐一樣的柔順供養起來的。男人在床上的自信、在飯桌上的自信乃至在政治上的自信,或許都需要女人的柔順做供養才行。
看著父親敞開胸懷面對酒飯的豪邁樣子,她就想到坐在一旁的母親了。當自己和父親面對面坐著時,母親照例是居中而坐。她一邊嘮嘮叨叨和父親說著話,一邊隨隨便便地夾著香腸、黃瓜及餃子。男人和女人在飯桌上的表現迥然不同,父親是有板有眼的,一杯白酒「吱」地一聲喝下去,嘴很有力地抿住,還很有力地咂一咂嘴,精神抖擻地品嚐和表現出酒的力度,而後,便兩眼微紅地伸出筷子,挑挑揀揀地又是有板有眼地夾起香腸、松花蛋、黃瓜或者西紅柿,動作分明地丟到嘴裡,很香地咀嚼著,同時,再夾一兩口菜,將口腔塞滿,嚼得更飽滿、更有力、更有味。然後,就會很有節奏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再「吱」
一口。當嘴唇很有力地品嚐著烈酒的味道時,左手便放下酒盅,右手拿起筷子,在每個盤子上巡幸一番。酒杯和筷子的起落,喝酒與嚼菜的交替,都是一張一弛的,有種男人的聲色。而母親則是流水賬一般毫不在意地吃著,眼睛看著父親,心思在說話上,喂肚子是一個按部就班無所用心的程式。
母親是善良的,質樸的,也是粗枝大葉的。父親在政治中、生活中將男人的有板有眼表現得淋漓盡致,母親則將女人的善良、質樸與粗枝大葉表現得十分極致。父親在一切正式場合都十分注意章法、儀表、形象、規矩、分寸及影響,十分注意照顧各種關係,母親則總是一派家常,從不在意各種章法和規矩。常常在一個十分講究禮儀的酒會上,父親正在從容不迫地和左右的客人們妙趣橫生地交談,母親會突然毫不顧忌地抬手指著父親說:「胡象,你的嘴角上有一個米粒,擦掉它,看著彆扭。」這種做法常常會使父親感到難堪,然而,他有一個好涵養,再加上對母親有一份好感情,他便呵呵笑著,很風趣地用手絹擦乾淨嘴角,然後,更風趣地和大家說話。這時,坐在飯桌上的胡萍就會為母親難堪,為父親抱屈。倘若她處在母親的角色,她會得體得多,會把父親照顧和陪襯得好得多。母親經常讓人想到小縣城的善良婦女,端著笸籮在陽光下挑揀著豆子裡的石頭,或者在陽光下縫著針線。其實,母親並不擅長針線,每到父親釦子掉了,常常是胡萍拿起針線,喝令父親將衣服脫下來。那時,母親就會馬馬虎虎地從父親身前走過,嘮嘮叨叨地說道:「你爸爸自己就會縫。」父親這時照例是有一份好涵養,他呵呵呵地很美地笑著,脫下衣服交給胡萍。
父親和母親是一對公認的好夫妻,今天又處在共患難後的團圓中,似乎更顯得情意融融。父親顯得心滿意足,興高采烈,母親顯得和和順順,言聽計從。雖然胡萍朦朦朧朧中還是隱隱感到這裡有什麼不和諧之處,然而,她今天尤其不願在這方面敏感。她自己的處境使得她在這個團圓飯中有些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原來四居室的東西堆在兩間房中,門廳尤其顯出擁擠,四面堆滿了椅子、板凳和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家三人圍著餐桌吃飯,像是在四面峭壁包圍的盆地中。父親一不小心後仰身,頭就會碰到高高堆起來的傢俱和什物,然後摸摸頭,笑著自我揶揄一下。呼昌盛的垮臺雖然造成女兒政治上的挫折,並沒有破壞父親重新獲得人生自由的興致。
幾個月前,是胡萍回到家中給政治上憂心忡忡的父母傳達小道訊息,分析政治形勢,出謀劃策,寬解人心,今天,輪著父親寬慰女兒了。他說:「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是馬列主義的根本精神,是毛主席的戰略部署,學生造反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了,現在開始的是新的歷史階段。」父親似乎完全恢復了過去在家中的地位,顯得分外和顏悅色。胡萍體會到了父愛的溫暖,同時又心事重重,鬱鬱寡歡。她挑挑揀揀地吃著冷盤,稀裡糊塗地蘸著醋一路滑溜著吃下十幾個餃子,吃到最後一個餃子時,她才漫不經心地觀察起來。面揉得很有勁,皮擀得厚薄適度,煮熟的餃子皮有些綠森森地晶瑩發亮,半透著芹菜餡的色澤。餃子已在盤中晾涼,薄薄的皮顯得很有彈性,夾到筷子裡晃一晃,顫動著顯出柔韌與結實,像一塊軟玉,又像一條胖魚。放到嘴裡咬去一半,裡邊的豬肉芹菜餡水汪汪的鮮嫩,在咀嚼中更覺出了餃子皮柔韌的口勁。把剩下的半個也丟到嘴裡一併慢慢咀嚼著,芹菜、肉沫、汁液、餃子皮在唾液的攪拌中鮮香滋潤地融合在一起,被徐徐嚥下喉嚨。再一勺一勺喝下餃子湯,餃子湯漂著煮餃子溢位的油花,熱乎乎地經過口腔喉嚨嚥下去,熨貼著消化系統,安慰和麻木著她的大腦。
當碗裡的餃子湯露出碗底時,她凝視的目光尤其顯得朦朧,手中的瓷勺在碗中一下一下叮叮噹噹地刮響著。額頭幾縷頭髮遮掩著目光,愈加讓她覺出自己的神思恍惚,似乎碗裡最後的幾勺餃子湯喝淨了,她就將結束生命一樣。她喝得越來越慢,目光越來越呆滯,眼前只有自己的湯碗,朦朦朧朧中多少有些忘記了父親和母親的存在。父親興致勃勃的吃喝也有了停頓,聽到父親又「吱」地喝了一口白酒,放下酒杯,一雙紅木筷子伸出來,在幾個菜盤上游蕩著,夾起幾筷什麼菜,又充實了一陣咀嚼,這陣咀嚼完成後,父親沒有放下筷子,也沒有拿起酒杯,而是用筷子輕輕敲點著胡萍面前的菜盤子,落下一句關心的話:「萍萍,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今天情緒不好。」母親的目光也照過來,說:「萍萍,想什麼呢?」父母終於注意到了女兒有心事,胡萍舀了一口餃子湯喝下去,半垂著目光無奈地笑了一下,說:「就那些事唄,也沒什麼可多想的。」父親放下筷子搓搓手,兩手八字張開扶著桌邊,很大度地笑著教誨道:「人人都要接受磨練。」胡萍低下頭神思恍惚地點點頭。
父親和藹大度的笑容刺傷了她,眼淚從她眼中流了出來。
父親的笑容似乎這時才消失,因為胡萍看到落在眼前的父親的目光中沒有了剛才粉紅豔亮的顏色,父親說:「你到底因為什麼難過?學校的事主要是呼昌盛他們負責,跟你又沒有太直接的關係,只要解釋清楚就沒事了。」胡萍用手背擦去眼淚,理了一下額前零亂的碎髮,目光凝視著眼前,沒說什麼。父親有點束手無策地看著她,母親在一旁哄勸道:「萍萍,再吃幾個餃子吧。」胡萍這時已經平靜下來,垂著目光說道:「我吃好了,你們接著吃吧,吃完我來收拾。」
晚上,一家三口都睡了,父母睡在南面的大房間裡,胡萍睡在朝北的小房間裡,兩個房間都有些擁擠零亂,中間隔著一個同樣擁擠零亂的門廳。正值北京夏日最炎熱的日子,南北房子的門窗敞開著,尋求一點沒有對通風的對通風。燈早已關了,屋裡一片黑暗,胡萍躺在小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北邊是一家電影院,月亮停在電影院的高牆上,露出一張憔悴的瘦臉,遠遠近近一片分辨不清的噪音,嗡嗡嗡地添著夏日的悶熱。她在涼蓆上翻來翻去,難以成眠。
門開著,掛著一方花布門簾,遮去了門的中段,留下上邊的空缺,可以看見門廳的房頂,下邊的空缺在床上平躺著看過去,可以看到父母房間裡的地面。大概是不願意細想北清大學裡發生的事情,她對眼前的情景在心不在焉中有了令她吃驚的細緻觀察。她長這麼大從沒有一次吃餃子像今天這樣心不在焉,也從沒有一次吃餃子像今天這樣印象深刻。窗外偶爾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風溜進來,不覺涼意,但見花布門簾輕微拂動。父母房間的窗外有路燈,做門簾的這塊小花布微微透著亮,天藍的底色上有些綠葉紅花,綠葉紅花很碎小,眯起眼來凝視時,使人想到浩渺的宇宙和鋪滿草莓及野花的草原。
已經後半夜了,聽見父母那邊雙人床上響起較重的翻身聲,接著,隱隱聽到父親的聲音:「太熱了,不好睡。」又聽到大蒲扇搖動的聲音,一開始比較緩慢,像是母親躺在床上搖,接著,隱隱聽到父親在床上坐起來,趿拉上拖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速度較快的煩躁的搖扇聲,一聽就是父親接過了扇子,扇著滿身的熱汗。又接著,聽見父親趿拉著拖鞋在房間裡慢慢踱步的聲音,又聽到他在藤椅上坐下的吱嘎嘎的聲音。這一次,蒲扇是一下一下慢而有力地搖了起來,偶爾還聽到父親用蒲扇拍打腿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聽到了父母的說話聲。床在門邊貼牆放著,藤椅則背靠著窗,胡萍聽到較近的母親和較遠的父親之間說話的聲音,從自己床上,貼地可以看到父親的小腿,看到一上一下時隱時現的蒲扇。父親說:「我們光顧自己高興了,忘了多問問萍萍的事。」母親在床上翻了一個身,說:「她自己又不講。」父親搖著蒲扇扇著,說道:「孩子大了,有自尊心。」母親說:「現在是革命,不能講小資產階級自尊心。」父親用蒲扇拍了幾下小腿,稍有些不滿地說:「將心比心,還要站在孩子的角度替她想想。」胡萍閉了一下眼,覺得眼睛潮溼了,同時又覺得自己回到了很小的年齡。
聽到父親從藤椅上站起來的聲音,貼地望過去,看見父親在屋裡慢慢走來走去,可以看見他胖胖的小腿正面來背面去。父親站住了,又搖了幾下蒲扇,說道:「咱們的孩子又和別人家的孩子情況不太一樣。」母親嘮叨地說道:「她自己並不知道。」父親說:「我們知道,所以我們更要照顧她的自尊心。」母親說:「是你光顧高興自己的事了,忘了多關心她,這會兒又來教訓我。」父親使勁地搖了幾下蒲扇,蒲扇吱嘎吱嘎地輕微響著,過了一會兒,他有些惱火地說道:「好了好了,不談了,先睡覺。」
他走到門廳,聽見他把蒲扇撂到門廳摺疊桌上的輕微聲響,然後進了衛生間。胡萍閉上眼睛,似乎這樣同時也能封住自己的耳朵,還是聽到父親開啟水龍頭、搓毛巾擰毛巾的聲音,水龍頭關住了,聽見父親用毛巾擦臉、擦脖子、擦胳膊的聲音。天氣如此悶熱,父親又如此煩躁,一定是很難受的。當胡萍放鬆了自己聽覺的遮蔽後,忽略了衛生間的門輕輕掩上的聲音,耳朵便毫無遮攔地聽到了父親小便的聲音。她趕緊閉上眼,同時翻過身矇蔽自己的聽覺,眼前卻出現了兒時騎在父親脖頸上的情景。父親的脖頸粗粗的,熱烘烘的,一股頭油和熱汗的氣味蒸上來,讓她像一朵暖氣流中的浮雲,悠悠晃晃。為了繼續矇蔽聽覺轉移注意力,她又瞪大眼看著天花板,抓緊想事。
她首先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幫助呼昌盛渡過難關。她接著又想到,這次呼昌盛政治上垮臺,她受到的打擊首先表現在生理上:月經又提前來了,而且又很洶湧,此刻正讓她兩腿之間粘熱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