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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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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勝利便狂暴不滿起來,他用力捏她的胳膊,手像輕輕打耳光一樣翻來覆去扒拉她的臉。李黛玉終於從恍惚中清醒過來,躲避和抵抗著欺侮。馬勝利這才有了更飽滿的衝動,將掙扎扭動的李黛玉連胳膊帶身體都抄起來,緊緊箍在自己的雙臂中,粗暴地狂吻她,蠻橫地將她做完……

馬勝利跟著軍宣隊隊長汪倫、副隊長費靜匆匆穿越了大半個校園,他佩服汪倫少有的高大的個子,佩服他的大步疾行。汪倫的步子雖然很大,卻潦草而穩健,沒有什麼聲響,當上下緩坡時,他的步子尤其顯出矯健來。馬勝利仰望著他高大的肩膀和後腦勺,不禁從心中生出一種很幸福的崇拜感。真不知道汪隊長如何長得這麼高大,麵皮又這樣白淨豐潤,一派領袖的儀表。費靜也是一身軍裝快步緊跟著,她那年輕利索的樣子,使你不敢多把她當做女人看。當把這樣兩個身穿軍裝的人物供奉在心中時,馬勝利就有一種心甘情願的永遠跟隨的決心。

過了一片假山花圃,拐過兩段柏牆相夾的柏油路,他們來到了校圖書館。這是一棟四層樓高的琉璃瓦大屋頂的軒敞建築,大門前幾十級高高的石頭臺階,兩邊站著幾個臂戴紅袖章的工宣隊工人。看到汪隊長、費隊長匆匆而來,他們都尊敬地點頭致意,馬勝利跟著汪倫、費靜大步上了臺階,軍宣隊的幾位軍人在大門口左右站立,紅領章紅帽徽閃閃發亮,他們向汪倫、費靜舉手敬禮,汪倫和費靜也匆匆還禮。馬勝利跟在後面一口氣上到四層樓的大閱覽室。這裡寬敞明亮,密密麻麻坐滿了近千人,迎面擺了一個講臺,掛著一幅紅色橫標:「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將清理階級隊伍的鬥爭進行到底。」兩面的白牆貼著很多小幅標語,在小幅標語的上面掛著白紙黑字的橫幅大標語,左邊一條:「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抗到底,死路一條!」右邊一條:「無產階級專政萬歲!」馬勝利陪同兩位隊長一到達現場,早已準備就序的會議便正式開始。

這是一個「清理階級隊伍」的動員大會,參加會議的有各系革命師生的代表,也有從全校「牛鬼蛇神」隊伍中精心選出的典型。當汪隊長、費隊長在主席臺上從容就座後,馬勝利很榮幸地站在主席臺前,喊了一聲「全場起立」,全場便「唰」地一聲站起來,他將語錄本舉在手中,全場的人也一齊掏出紅彤彤的毛主席語錄,汪隊長、費隊長以及主席臺上就座的其他人這時都轉過身來,面向毛主席像恭敬而立。馬勝利高呼:「首先讓我們敬祝偉大的領袖毛主席──」全場揮著語錄本一同高聲歡呼:「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馬勝利又大聲說道:「敬祝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全場又振臂揮著語錄本共同高呼:「身體健康!永遠健康!永遠健康!」馬勝利又接著說道:「敬祝文化革命的偉大旗手中央文革──」全場立刻跟上來齊聲高呼:「工作順利!永遠順利!永遠順利!」接著,馬勝利又轉過身領著大家唱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全場各個精神抖擻,放開嗓子齊聲唱道:「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魚兒離不開水呀,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唱罷,這才全體坐下。馬勝利又領著全場背誦了幾段毛主席語錄,全場人都扯著脖子齊聲背誦完了。

馬勝利轉頭請示地看看主席臺,汪隊長戴著軍帽很威嚴地微微點點頭,馬勝利便宣佈大會開始,請汪隊長講話。他自己規規矩矩退到一邊,垂手而立。

汪隊長用目光掃視了一遍會場,開始講話。會場十分安靜,汪隊長講了一大篇路線,又講了一大篇政策,其中特別講到:「大家都看到了,馬勝利過去在資產階級派性中也做了很多壞事,但是勇於揭發,能夠劃清界限,我們就相信他,給他立新功的機會。清理階級隊伍也一樣,不管你過去和現在有多大的問題,只要敢暴露自己,揭發別人,能立新功,就能得到寬大處理。」講完話之後,立刻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交待自己的歷史問題和現行問題。讓馬勝利吃驚的是,在一片預先安排好的爭先恐後的發言中,李黛玉的母親茹珍舉起了手,從第六七排的中間位置上站了起來。汪隊長坐在臺上看著發言的名單次序,稍有些疑惑地轉頭看著站在主席臺一側的馬勝利。馬勝利知道茹珍是在安排之外的,他想制止她,便稍有些呵斥地隔著人群問她:「你有什麼要講的?」茹珍仰著一張浮腫的老臉,眨著一雙囊腫的大眼睛直愣愣地說道:「我要揭發。」馬勝利還想設法制止她,汪倫在主席臺上眯著眼向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馬勝利伸出的手便放下了。

茹珍用極為真誠的表情說道:「第一個,我揭發我過去的丈夫李浩然。雖然我沒有和他正式辦離婚手續,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辦,但是,我早已和他一刀兩斷、劃清界限了。我要揭發他過去多少年隱藏宋美齡的照片,一心一意要搞反革命政變,這確實是事實。」她似乎是怕別人不相信她的話,便很高地仰著臉,目光掃視著左右:「這是真正的反革命活動。」

她越說臉仰得越高,下巴高高翹起,似乎要引頸任人宰割,以證明自己的忠貞,她說:「他臨死前還寫信給我,說向我隱瞞這一反革命的行為對不起我。我兩年多前就把信交給了北清大學紅衛兵聯絡總站,我這次是更堅決地揭發他。」說到這裡,她瞪大眼看看左右,似乎在尋找大家對她的支援和肯定。

看到自己的揭發並沒有引起什麼熱烈的反應,茹珍眨著眼想了想,又轉頭伸手一指坐在右邊靠窗位置上的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說道:「我還要揭發她,秦淑霏。」秦淑霏是生物系的老教授,有些歷史問題,每日和茹珍早出晚歸地參加勞動改造,這時渾身哆嗦地站了起來,衰老的面孔像老猩猩一樣多皺,她的眼睛上翻著,驚恐地露著眼白。茹珍說:「她給我散佈了很多反動言論,她說,過去是紅衛兵,後來是校文革,又後來是工宣隊,現在又是軍宣隊,哪撥人都可能長不了。」這一下,全場譁然。譁然很快肅靜下來,變為高度的緊張。沒有任何政治問題比攻擊軍宣隊、工宣隊更敏感了,汪隊長和費隊長在臺上的目光也一下嚴厲起來。

茹珍站在人群中側轉著身子,指著那個叫做秦淑霏的老教授嚴肅地說道:「我揭發的是不是事實?你這是不是對抗工宣隊和軍宣隊?你這就是對抗清理階級隊伍。你要坦白。」那個老教授左右麻木地看了看,像個剛剛被獵人捕獲的動物一樣,似乎要尋找躲避的地方。

茹珍又仰著下巴對著主席臺上的汪隊長,用手指著那邊的揭發物件說道:「她還說過好多對軍宣隊、工宣隊不滿的話,讓她交待,她不交待我就揭發。」馬勝利這時突然振臂高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全場人都跟著舉手高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馬勝利又振臂領呼:「頑抗到底,死路一條!」全場人又跟著舉手高呼:「頑抗到底,死路一條!」茹珍轉過身來,勝利地遙指著那個老教授發問:「那天,汪隊長的廣播講話之後,你還說過什麼?你交待。」全場人都抻長了脖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老太太,老太太低著頭木然地站在那裡。

馬勝利又一次振臂高呼:「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全場跟著高呼。馬勝利接著領呼:「無產階級專政萬歲!」全場人又跟著高呼。馬勝利覺得這個插曲十分精彩,一定要打垮階級敵人的氣焰,他便一次又一次領著全場振臂高呼,這種行動最能表現他的力量,表現他的忠誠,當每一次舉著拳頭伸向空中時,他都能覺出自己渾身肌肉的震動,一片怒潮一樣的口號聲接連不斷。

正在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被群起而攻之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將頭轉來轉去,寬大的窗戶就在她的旁邊,玻璃窗敞開著。她挪動了兩步,突然撲向窗邊,以人們意想不到的敏捷,一頭紮了出去。當時正好是口號聲停歇處,汪隊長、費隊長,還有所有注意到事變的人都聽到老太太落地時的「噗」的一聲響。馬勝利離得最近,反應也最快,他第一個撲到窗前,看到老太太墜落到地的最後鏡頭。老太太是頭衝下落地的,隨著「噗」的一聲響,老太太躺在了那裡,頭呈90度彎折,一片鮮血和粘稠的液體迸流在腦袋四周。

會場頓時亂了,人們紛紛撲向七八個寬大的視窗,一齊朝下看。汪隊長立刻指示軍宣隊、工宣隊維持秩序,將所有的人趕回原位。汪隊長很高大地走到窗邊,探頭看了一眼,便迴轉身到主席臺安然坐下。他派了幾個工宣隊員下去處理,並宣佈大會繼續進行。人們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紛紛坐好,兩邊的玻璃窗有紗窗的、沒紗窗的一律關上了,窗旁都站上了身穿軍裝的軍宣隊員和戴著紅臂章的工宣隊員。當軍宣隊副隊長費靜宣佈大會繼續進行時,茹珍還直愣愣地仰著臉站在就座的人群中看著主席臺,問道:「我還接著揭發嗎?」

汪隊長坐在那裡很溫和地說道:「你就發言到這裡吧。」茹珍大概沒有聽清楚,懵懵懂懂地轉頭左右看看。馬勝利便用比較高的聲音說道:「剛才茹珍的揭發和批判很好,下一個誰發言?」

注:

「1」清理階級隊伍是「文化大革命」中階級鬥爭的內容之一,即所謂清查混在革命隊伍內部的一小撮「叛徒」、「特務」、「走資派」以及「沒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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