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小小的紙船漂過來,她順手撈起來。紙船是用一張五顏六色的花紙疊成的,樣子十分小巧,抬頭看去,不遠處劃過一條船,上邊有一個小男孩在衝她拍手,小孩耐不住日曬,已經脫掉了上衣,穿著小背心,肥胖的胳膊和肩膀、還有那張白胖的圓臉都讓沈麗漾出一個和藹的微笑。她想了想,將小紙船放過去,同時用船槳輕輕撥著水,送小紙船向那兒漂去。小紙船一顛一簸地移動著,那隻木船也穩穩地划過來,小男孩終於伸手撈著了小紙船,勝利地將小船舉在空中。沈麗衝船上的年輕父母笑了笑,他們也都友好地對她說:「謝謝。」還督促著孩子說了一聲:「謝謝阿姨。」沈麗一下覺得有些臉熱,她對「阿姨」這個稱呼缺乏思想準備,這個稱呼在此情此景中給她帶來一絲幸福感,也使她非常警惕地想到了自己的年齡。
沈夏抱著一大堆東西跑來了,他從白石欄杆上俯下身,將手中的食品一一遞給沈麗,然後抬腿翻過白石欄杆,小心翼翼地下到船上,解開繩子,將船輕輕地盪開了。沈昊說:「太陽有點曬了,咱們就貼著岸邊在樹蔭下行船,來一個水上午餐吧。」沈夏回頭看了看那邊的十七孔橋,說道:「咱們去橋洞裡,那裡更涼快。」他從一堆食物中揀出一頂軟軟的小草帽,遞給沈麗說:「這個你戴上。」然後,讓沈麗坐到船頭,他一個人操起雙槳,前後仰俯著身體一下一下用力,將船很快地划起來。船像箭一樣射到了十七孔橋,十多個拱形的橋洞下,三三兩兩地停著躲避太陽的小船,他們也鑽進了橋洞,這裡一片陰涼,微風從橋洞吹過,帶來陣陣爽意。沈夏將船貼橋停好,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將船頭迎向潮流,然後,將船頭的繩子嵌在橋墩的石頭縫裡,這樣,小船就靠著橋洞邊停穩了。
沈夏讓沈麗坐到自己身邊,將買來的食物一一開啟,有面包,有香腸,有汽水,還有兩個玻璃瓶罐頭,一瓶是滷豆腐乾,一瓶是油炸鳳尾魚。沈昊皺了皺眉頭,笑著說:「這罐頭沒法開呀。」沈夏得意地說:「沒問題。」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上邊叮叮噹噹掛滿了鑰匙、指甲刀和水果刀,他開啟摺疊的水果刀,將罐頭瓶上密封的鐵皮蓋一點點撬開,撬了大半圈,把刀斜插進去,再一撬,鐵蓋子就脫落了。沈昊點頭讚道:「還是隨身帶著武器好。」
沈夏又興致勃勃地將第二個罐頭上的鐵皮蓋如法炮製地撬掉了,最後,他乾脆將水果刀從鑰匙鏈上摘了下來,插在滷豆腐乾裡,說道:「就這樣挑著吃吧。」沈夏又從買的一堆東西中拿出一卷衛生紙,將它扯開,放在食品旁邊,說道:「就拿它擦手吧。」他先揪下一段,蘸了蘸湖裡的水,將手擦淨,又將衛生紙遞給沈麗,沈麗從上面揪了一段,同樣蘸溼了擦了擦手。沈夏又將紙遞給沈昊夫婦,沈昊擺了擺手說:「不用。」沈夏說:「還是擦一擦衛生。」
沈昊說:「這個水也不一定衛生。」沈夏說:「那就乾擦一下。」沈昊笑笑,扯了兩段衛生紙,遞給杜蓉一段,將手乾擦了幾下。沈夏將用過的髒紙都接過來放在腳邊,說道:「等會兒一起收拾。」他將一個個包著蠟紙的麵包遞到三個人的手裡,碗口大的圓麵包軟軟地散發著清香,沈夏自己也拿起一個,四個人剝開面包紙,沈夏又將一包香腸託在手中,每個人便揀上一根或兩根香腸,掰開面包夾在裡面,挺香地吃了起來。
湖上的風又暖又涼地從橋洞裡吹過,船在橋洞裡顛簸著,兩邊的陽光更耀眼地落在湖水上,偶爾有船從橋洞穿過,人們的說笑聲、孩子的叫嚷聲都在拱形的橋洞裡形成轟轟的迴響。很多人想在橋洞裡停住船,無奈緩慢的水流使得沒有一隻船可以停泊住,倘若不停地划著槳停在這裡,顯然又太不愜意,於是,一隻又一隻船上的人們都非常羨慕地指點著沈家小船的船頭繩子嵌入的石縫。可惜在橋洞裡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石縫,沈夏便十分得意地搖晃著頭對沈麗說:「咱們這是獨一無二的。」沈麗微微笑著,朦朦朧朧中發現今年以來自己對沈夏不那麼厭煩了,他那嘮嘮叨叨近乎庸俗的賣弄與炫耀現在聽來遠不像過去那樣不入耳了。她為自己的發現覺得有趣,臉上浮出一片自己也能覺出的微笑。父親在對面一邊嚼著麵包夾香腸一邊問道:「麗麗笑什麼呢?」沈麗說:「瞎想呢。」沈夏這時又將一瓶瓶汽水拿過來,他翻轉過指甲刀上的小夾柄,撬著玻璃瓶上的小鐵蓋,鐵蓋周邊的齒輪瓣撬開兩三瓣,他便拿起瓶子,將瓶蓋在船舷邊上一磕,鐵瓶蓋就掉了下來。開啟第一瓶,遞給沈昊,開啟第二瓶,遞給杜蓉,開啟第三瓶,遞給沈麗,開啟第四瓶,留給自己,四個人一邊吃著麵包、滷豆腐乾、油炸鳳尾魚,一邊喝著橙黃色的桔子汽水。
一家人吃完了,也喝完了。沈夏從隨身帶的書包裡又拿出幾張舊報紙,翻開檢查了一下,說道:「沒有毛主席像,也沒有林副主席像。」他將報紙鋪在船上,將午餐留下的廢紙及垃圾包成一包,轉身放在身後的船艙裡,又開啟兩張舊報紙,說道:「沈麗,你屁股底下坐的那張紙已經有點溼了。」沈麗欠起身,沈夏抽出沈麗屁股下已經坐皺的潮爛的報紙,換上剛拿出的報紙,將溼漉漉的報紙揉成團放在身後的船艙裡。沈昊笑了,說道:「咱們沈夏真是細心人,出門廢報紙就帶了不少。」沈夏不以為意地一笑,他從一上船就給四個人的座位都鋪上了乾淨的報紙。沈麗看著沈夏,她對這種衛生習慣絕不反感,對沈夏這種帶點自我炫耀的嘮嘮叨叨也不討厭。
沈夏果然就嘮叨開了,他說:「出門就要細心,生活其實就是一個細心的藝術。」他又開啟兩個小袋,說道:「這裡有牛肉乾,有話梅,你們要哪個?」沈昊擺擺手說:「牛肉乾太硬,話梅太酸,都不要。」杜蓉說:「我要一個話梅。」沈夏便將小袋遞過去,杜蓉從小袋中捏出一個話梅放到口中。沈夏又將小袋遞到沈麗面前,說道:「牛肉乾、話梅,你任揀一樣。」
沈麗說:「如果我兩樣都要呢?」沈夏說:「當然也行,不過,得有先有後,都放在口中,就什麼味都吃不到了。」沈麗笑笑,隨手揀了一個話梅放在口中,慢慢品嚐著酸甜的滋味。
沈夏則從小袋中捏出幾條牛肉乾放到口中,很有力地咀嚼起來。
肚子犒勞完了,一家人還沒有上岸的意思,也不願再在湖面上曬太陽,他們便微微顛簸地坐在橋洞下。風和暖而又涼爽地穿過橋洞,吃飽喝足的人慢慢有了困懨。沈昊與杜蓉坐在船尾,隨隨便便地說起兩人才有的家常話。沈麗拿出一本《唐詩三百首》,隨隨便便地翻看著。沈夏又拿起了指甲刀,精心地修剪起指甲來,指甲刀一下一下清脆的聲音在陰涼的橋洞中顯得十分安閒。沈麗轉過頭,心不在焉地看著沈夏剪指甲的動作。沈夏剪完了左手,便伸出來,手背手心地端詳著,他在欣賞自己的手,欣賞自己的修剪。沈麗注意到這是一雙修長而豐滿的手,和沈夏的身材一樣高大而風流倜儻。不知為什麼,今天她對這雙乾乾淨淨、不斷修飾的手並不討厭。
沈夏端詳著自己的手,有些沒話找話地對沈麗說:「你喜歡哪個手指頭?」沈麗想起什麼,微微笑了。早在三年前,一個無聊的中午,她就聽沈夏提過這個無聊的問題,她說:「又是你的理論:拇指代表父母,食指代表自己,中指代表愛情,無名指代表婚姻,小指代表子女,是不是?」沈夏點點頭,為了掩飾自己舊話重提的窘迫,他又說道:「一個人不同時期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不一樣的,因為人不同時期對生活的態度是不一樣的。」沈麗想起自己三年前的回答是最喜歡無名指,當時,她曾經極不以為然地說道:「我才不會把婚姻排在第一位。」今天,她又伸出自己的手,左手右手、手心手背地反覆看著,最後發現,自己主要是在看左手,而當把左手的五指反覆看了之後,她發現自己還是最喜歡無名指。無名指最溫柔,最美麗,最隱約,最有一種令她幽幽憧憬的力量。當她凝視無名指時,發現那裡有著朦朦朧朧的故事,像草原上跑過一隻金色的小鹿,這個故事讓她說不清,道不盡。
她說:「我還是喜歡無名指。」沈夏毫不猶豫地說道:「無名指代表婚姻。」
這時,父親和母親停下了他們的談話注意地看著沈麗,沈麗突然覺得在這個格局中談這個問題,有那麼一點異樣,像一個極稀薄的夢浮現在周圍。與盧小龍一同乘船去崇明島的畫面,還有半年多前在風雪瀰漫的木樨地橋分手的畫面都十分寒冷地浮現出來;那寒冷的畫面給她此刻溫暖如夢的感覺帶來了微微磨擦和疼痛的荒涼感。